第二百七十六章 困惑
那人似乎不怎麽記得她似的,聞聲抬起頭,有點困惑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莞爾,“安貴妃。”
他仍然坐著輪椅,明明很平凡的五官,卻覺得淡然舒服,讓人如沐春風。
“先生……你怎麽會在這裏?”安盈將小七抱緊了一些,客氣地寒暄了一句,“我有事要先離開,來日再找先生敘舊。”
她並不是不想細談,對於這個人,她有種從心底發出來的親近,總想多知道一些他的事情,然而情形不允許,小七還病著,實在沒辦法,她隻能去求葉子桓了。葉子桓也許並不喜歡小七,但還不會見死不救。
“他生病了?”那位先生卻沒有如別人一樣,客氣一句,避而遠之,他的目光慢慢地挪到小七的身上,眉心微簇,“還病得不輕。”
安盈如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她抱著小七,稍微矮了矮身,讓他將小七看得更清楚一些。他伸出手,示意將小七交到他的手裏,安盈略微猶豫了一下,為了小七的安全,除了奶娘外,她從不讓別人接觸他,可是,在麵對那人的目光時,她心底莫名地一暖,熨帖的,很踏實的感覺,她小心地將那個小小的,輕盈的嬰孩,送到他伸出的雙臂間。
“他和你,很像。”他小心翼翼地接過小七,那樣慎重緊張,好像自己捧著的,是一塊易碎的珍寶。在手抱到小七的繈褓時,他笑著,抬起頭,對安盈說。
目光清澈溫潤,不露風聲。
安盈迎上他的視線,那一刻,幾乎忘記了小七的病,她有點窒息,呼吸帶著痛意。
“小王子沒事,安貴妃無需太擔心,這種病在民間也常有發生,俗稱打擺子,會全身打顫,冷三天,熱三天,隻要多加注意,不要吹風,不要受驚,過了這幾天,便沒事了。”他已經低下頭,摸了摸小七的脈細,又很輕柔地翻看著他微闔的眼瞼。他鬆口氣,繼而安慰安盈。“等一會,我給貴妃開一貼藥,一天一貼。”
“嗯。”聽他這樣說,安盈心中提起的一塊大石頭才轟然落地,她的神情也從容許多,將小七從他懷裏抱回來,用繈褓捂緊,“兩次受了先生的恩,還不知道先生怎麽稱呼?”
“我姓易。”他淡淡答完,卻不去開藥方,而是用手轉動輪椅,靠近方才整理的竹匾,上麵都是太醫院收藏的各式草藥,今天天氣不錯,所以拿出來翻曬。他很細心地挑出好幾味,分成幾堆,擺放好,
“這裏有現成的藥爐,娘娘若是沒有其他事情,可以在這裏等一等,我可以先為娘娘熬一碗,也能教娘娘如何掌控火候。”他如此建議。
安盈點頭,“如此甚好。有勞易先生了。”
易先生於是進了門,沒一會,便拿出了幾張黃色的帛紙,他將每天的分量依次包好,用繩子很細心地紮緊,這才遞給安盈,餘下的那一包,加上水,便放在廊簷下的藥爐裏滿滿地熬著。空氣裏很快彌漫了草藥淡淡的苦腥味。安盈坐在太醫院的庭院裏,低頭照料昏昏沉沉熟睡中的小七。易先生則繼續整理自己的草藥。
下午的時光,恬淡久遠。
“易先生的醫術很好,卻不知道師從何處?”望了一眼還沒有煎好的湯藥,安盈忍不住,問他。
她總覺得自己是認識他的,也許是在天一門,也許,是在其他的什麽地方。
“自學成才,隻是我以前走過很多地方,見識過各式各樣的疑難雜症,所以知道得比別人多一些。”易先生回答得很自然,也很快,如果他是在說謊,他無異於是一個撒謊高手。
“那先生為什麽不醫好自己的腿?它這樣子,已經多久了?”雖然明知道這個問題很冒昧,安盈還是沒有忍住,她想知道。她好奇。她滿心狐疑。
“為什麽要醫好它?我一向懶散,能一輩子坐著,悠閑自在,並不是什麽壞事。”易先生微微一笑,並沒有覺得唐突,隻是,給出的答案,卻讓安盈無語至極。
倘若這是個理由……那這個人果然是懶到極致了。
“先生還沒回答到底多久了……”她還想追問原因,易先生已經轉過輪椅,往廊簷那邊駛了去,他打斷她,“藥好了。”
他到旁邊,用布巾裹著蓋子,將蓋子掀起來,裏麵的熱氣蒸騰而出,他的臉在霧氣裏氤氳著,他聞著湯藥的味道,雙眸輕合,恬然靜謐,也確實透出一股奇異的懶散味道,如清風,如舒雲,讓人恍然紅塵,對塵世心生倦怠。
“來,喂小王子先喝吧。我還有事,娘娘請自便。”他緩緩地斟出一碗,遞給安盈。
安盈接了過來,也找不到理由將他挽留。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往太醫院後麵離開後。
直到她離開太醫院,那位易先生都沒有再出現。
安盈兀自自嘲了一番。
難道,她在這個深宮裏太孤單了?所以,看什麽人,都覺得宛如故人?
不過,真的很孤單啊——
那晚,等小七的病情稍微緩和了之後,安盈一反自己的低調,突然出現在葉子桓去見陳冬兒的路上。
她素衣素妝,青絲自垂,就這樣默不作聲地站在路邊,葉子桓的輦架經過的時候,她並沒有做任何動作,仍然靜靜地站著,眼睛看著腳尖前的那方土地,好像對什麽都漠不關心似的。
葉子桓本來已經越過了她,可是,走了幾步,還是叫停了轎子。
“停一下。”
繡著龍紋的靴子緩緩地踏出禦輦,他緩步走到她的麵前,語調輕柔,謙謙溫存。
“你找朕?”
真難得,他以為她會在角落裏默默地過一輩子,沒想到,還是按捺不住,主動來找他了。
安盈霍地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