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七章 屈尊
安盈霍地跪了下去。
葉子桓不解地望著她,但並不伸手去扶,隻是低著頭,看著跪在自己麵前的女人。
她鮮少用屈尊的姿態在他麵前,所以,他有點摸不清她到底想要什麽。
“臣妾想請陛下,為臣妾誅殺一個人。”安盈字字句句,擲地有聲。
葉子桓斂眸望著她,“誰?”
“太醫院主管。他無視皇長子重症的事實,無視皇族血親的安危,任意攛掇其他太醫擅離職守。”明明知道,那個主管不會有那麽大膽,借給他天大的膽子,他也不敢做得這樣過分,在他身後,應該有葉子桓,或者其他人的默許,可是,安盈不會去追究,她隻是要殺掉他,不論他到底是不是一個傀儡,是不是一個替罪羔羊!
“安盈,你可有證據,說他攛掇別的太醫不為皇長子看病?”葉子桓淡淡問。
“臣妾自己就是證據。”安盈抬起頭,定定地望著葉子桓,明明是一副倔強至極的表情,可是,卻讓人覺得莫名地楚楚,“要麽,陛下判臣妾誣陷大臣,要麽,陛下殺了他。無論陛下作何決定,臣妾都會領命。”
“你在逼朕?”葉子桓的臉色有點寒意。
她明明知道,他不會殺她,正如那天晚上,他在帳篷裏,擁著她的時候說的話,安盈所代表的,不僅僅是一個喜歡的女人,而是理智之外的存在,是他的本真。
他如果舍棄了她,便是舍棄了那個最初的自己。安盈或許不是最得寵的,卻是最不可替代的存在。
那麽,不能放棄她,是不是就意味著,必須殺掉太醫院的主管了麽?
“如果陛下仍然認為臣妾任意誣陷官員,那就請治臣妾的罪。”安盈不屈不饒,不肯退讓一步。
她確實要逼葉子桓,有些事情,她可以退讓到底,但有些事情,她隻能寸步不讓。
任何威脅到小七安全的事情,不可退讓。任何別人等著看笑話的事情,安盈同樣不會退讓。
誰能笑到最後,猶未可知。
葉子桓的呼吸重重地起伏了幾下,最後,仍然妥協了,他轉過身,淡淡道:“你起身吧。”
他雖然沒有明白回答安盈,可是,聽這樣的語氣,應該應允了。
安盈朝他深深地拜了一下,然後,從容地起身。
葉子桓沒有再看她,他轉身便要離開,今晚他揭了陳冬兒的牌子,他會過去用晚膳。
安盈卻在此時叫住了他。
“子桓,”
葉子桓頓步。
安盈在他身後,極輕極輕地說:“我知道我錯了,當初不該留下小七,他不該來到這個世上,你也永遠不會對他,甚至對我,做到真正的釋懷……可是,他現在已經出生了,他是我的骨血,是我的孩子,我是母親,就必須護衛他的周全。我知道你容不下他,等他這次病好後,我會將他送進寺廟,為天下人祈福。你什麽都不必擔心。”
葉子桓什麽都沒說,重新抬步,頭也未回。
太醫院總管被禦林軍帶走的事情,驚動了整個後宮,這幾月以來,安盈對大家而言,宛如隱形人一樣的存在,大家正以為她是過氣之人時,她卻已雷霆之勢出現在大家的麵前。
那位可憐的總管大人是當場杖斃的,安盈全場觀摩,很多本來有點好奇的低等嬪妃們也去看熱鬧了,隻是,她們遠遠地聽見哀嚎聲,還有那種種的木板打在身上的劈啪聲,便已經嚇得心驚膽戰了,可是,據在場的那些太監和小宮女說起,安貴妃不僅全場觀摩,而且,還看得一眼不眨。連眉頭都未皺一下,直到那位總管快斷氣的時候,安盈才蓮足輕緩,慢慢地走過去,蹲在他的麵前,含著笑道:“我知道你是替罪羔羊,隻是,既然你之前當了別人的棋子,就得麵對被棄用的結果。你死了之後,也不要怪我,我是為了自保,放了你這一次,下一次,那些人就不會放過我們母子倆了。”
說完,她還很溫柔地為那個人擦去額頭的汗珠,以及嘴角溢出的血,直到那位德高望重的總管氣絕的時候,她都沒有回避半刻。
那些小太監小宮女在說起安貴妃那時的微笑時,無不毛骨悚然,其實,她笑得很純美,倘若是在春日的花叢裏,想必是一道靚麗的風景,可是,在那樣森嚴的場合,那抹笑,邪氣得宛如惡魔。
等主管完全死透,被人將屍體拖下去之後,安盈提著裙子,從太醫院那個曬藥的院子離開——刑法也是在那裏執行的,安盈本就是想給所有太醫院的禦醫看,在她轉身,就要離開的時候,並不意外地,又看見了易先生。
易先生也是太醫院的一員,他在現場,她並不驚訝。
不過,不知為何,在她看見他的時候,她突然有點慌亂,易先生坐在屋簷下,和其他被嚇得瑟瑟發抖的禦醫們呆在一起,她望過去的時候,其他人都下意識地移開目光,唯恐自己就是下一個倒黴之人,隻有他,筆直地望向她,還是那麽清淡宛如明玉般的眼,慈悲而惋惜,那是一種安盈看不懂的目光,不過,她知道,那裏麵沒有害怕或者責難,甚至,是憐惜的,淡淡的,無可奈何的憐惜。
她極快地轉過身,迅速離開了。
十天後,小七痊愈,安盈以為離國,為陛下,為天下人祈福的理由,將小七送進了皇太廟。她不能讓他繼續呆在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