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三章 吃得太好
飛雅和冬兒又吵了,原因又是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無非是白霜在為飛雅拿下午點心的時候,看見禦膳房為冬兒準備的更加精致一些,為冬兒拿點心的宮女,諷刺飛雅在柔國那邊本來沒這麽精致的點心吃,若是突然吃得太好,不知道有沒有福氣消受……
具體是什麽情況不知道,反正白霜氣了個夠嗆,回來給飛雅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通,飛雅本來打算忍氣吞聲算了,畢竟,現在葉子桓已經很厭煩她們的吵鬧了,倒是經常去海硯那裏。可是,沒想到飛雅忍了,陳冬兒卻自己找上門來了,說白霜在那裏罵她裝模作樣。
葉子桓好不容易收拾了心情,打算去看看飛雅,一到門口,就聽見了那兩人吵得不可開交,平日裏千嬌百媚的兩個美人,叫罵的時候,簡直與潑婦無疑,他遠遠地看了一眼,心中憎惡,他阻止了太監的通傳,憤而離開。
這樣一走,又走到了海硯的房前。
海硯還是和往日一樣,坐在屋裏臨摹大字,房間設置很簡樸,那股讓他迷戀的味道仍然彌漫得到處都是,她看見葉子桓,態度依舊不冷不熱,但是禮貌客氣。
擱下筆,海硯為葉子桓奉上熱茶,然後,坐在桌子的另一邊,用那雙幹淨如玉般的眸子,靜靜地瞧著他。
這麽純淨的眼睛,曾經也有一個人擁有,卻是許久許久以前,——在沒有經曆過那麽多傷害,還不曾將母親的話,真正放在心上的安盈。
那個時候,她的目光,也是純淨的,聰慧的,一望到底,讓人挪不開視線。
海硯的目光少了安盈的靈氣,但勝在純淨,與世無爭的淡然。葉子桓在前朝操勞。後宮又一直虛與委蛇,海硯的平靜與疏遠,他反而覺得喜歡。
“今天有沒有好好吃藥?”他信口問著,目光向四周隨便看了一眼,他前幾天賞的東西都沒有擺出來,花瓶也好,如意也好,連首飾,她也沒戴。
“嗯。”海硯應著,眉宇間透著隱忍。
葉子桓看在眼裏,心口似長了一根刺,他原本不在乎她心裏有別人,不過,現在卻讓他覺得不舒服。
“海硯,今天我見到你哥哥了。”他試圖說一個海硯感興趣的話題。
果然,海硯抬起頭,終於有了多餘的表情,“父親和哥哥他們還好嗎?”
“還不錯,朕現在正依仗他們,他們是朕的股肱之臣,又是國丈國舅,沒有人敢對他們不利。對了,你的小侄女,海墨的女兒,朕也見過了,很健康很漂亮。”葉子桓說完,又抬眸去看海硯的表情。
海硯似乎很欣慰,眼睛裏漸漸流出笑意來,她一直不肯笑,現在,乍然一笑時,其實也不是那麽絕美,比起安盈,當然遜色不少,可是,正因為珍貴難得,葉子桓還是看得心中一動,不知為何,有點抑鬱。
“海硯,朕有一件事想問你,聽說你進宮前……”葉子桓既然開始在意那件事,他也不想花心思去猜測,索性挑明了算了。
“時間不早了,陛下先回吧。”海硯有點慌張地站起來,她打斷葉子桓的話,下起了逐客令。
葉子桓心中不悅,微微皺眉。
他現在確實有點喜歡這個女人,可是,也不過是個女人而已。
“海硯,朕有點喜歡你,所以,朕給你選擇,你若是外麵有一個人,朕就放你出去。”他抬頭望著她,一臉清淡,“但如果你不出去,而是選擇留在宮中,你的心中,便應該隻有朕一個人。朕說得夠明白嗎?”
海硯一臉慘白,想說什麽,可是嘴唇哆嗦著,隻是靜默。
“算了,朕給你一個晚上時間考慮。”說完,葉子桓拂袖而去。
被留在屋裏的海硯,不僅嘴唇哆嗦,好像全身都哆嗦了起來。
她不能出宮,剛才他說,父親和哥哥的事業正如日中天,她不能拖他們的後腿。
可是,她也沒辦法去說服自己去接受另外一個男人,其實,平心而論,海硯不討厭葉子桓,葉子桓時常過來陪她,也從沒有試圖侵犯過她,他有他的才情,在她畫畫的時候,他能在旁邊提出中肯的意見,在她讀書的時候,他可以很自然地說出下一句,正如安盈之前說的那樣,葉子桓,其實符合了每個少女最初的夢想。
海硯隻是遇見另外一個人早一些,青澀年華,懵懂愛戀,便以為是一生一世。在最初的愛戀還沒有露出猙獰的本色,它夭折了,她在宮內,他在魂外,所以,才讓它變得那麽難以割舍。
葉子桓突然強硬的態度,也讓海硯左右為難。她本是優柔寡斷之人,左思右想,幾覺得生不如死。
葉子桓對她說出那個選擇的時候,也不過是一時衝動,即便回到了書房,還是偶爾會想起這件事。
如果,如果海硯的選擇是出宮,他會成全她嗎?
讓她進宮,本來隻是看中了她的身份,這不過是變相的人質,沒想到,最後還是自己亂了分寸。
葉子桓越想越覺得自己可笑,他朝門外吩咐了一聲,“去請安貴妃過來。”
——真奇怪,明明謀臣親信無數,在這樣的時刻,他卻隻想見見安盈,聽一聽她冷冽而疏遠的聲音,以及嘲弄般的迎合與拒絕。
夜更深,一朵黑色的雲沉沉地壓了下來。
也許,很快就會下大雨了吧。
安盈穿著厚厚的鬥篷,寬大的兜帽戴起來之後,幾乎遮住了她的整張臉。
她去見了一個人,一個幾乎快被大家遺忘的人。
蕭天傲。
被軟禁了那麽久,改朝換代了那麽久,一朝天子一朝臣,葉子桓早已經將整個離國清理得幹幹淨淨,蕭天傲隻是一個曆史的名詞,就像從前那些倒下的帝王一樣。
不過,他的心態似乎還不錯,安盈去看他的時候,他正在自己的小院子裏雕石頭,院子裏還有其他的已經完成的作品,那些動物,人像,全部栩栩如生。沒想到叱吒一時的蕭天傲,還有這樣的小愛好。
看見安盈到來,他並不吃驚,漫不經心地看了她一眼後,蕭天傲繼續手下的工作,“怎麽了?你肯來這裏,或者是有不可解決之事,或者是做了一件自認為得意的事情。不過,我還是不會相信,葉子桓會栽在你手裏。”
“我知道,他不會再信任我。在你被軟禁的時候,你們父子兩曾經一夕深談。我的底細,我的目的,你一定都告訴過他。無論我做什麽,都不可能再換取他的信任。但是,我不可以,其他人卻可以。”安盈淡淡一笑,“其實,我這裏來,既不是求助,也不是炫耀示威,單純隻是來看看你。”
“哦,看看我過得多狼狽?”蕭天傲冷冷一笑,這些日子修身養性,他看上去非但不覺得狼狽,反而有點發福了。
“你怎麽會狼狽?現在的情況,對你而言,其實得償所願。你雖然被葉子桓取而代之了,可是,葉子桓是你的畢生心血,他能打倒你,證明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你開心都還來不及,又怎麽會狼狽?”安盈直接點破道:“隻可惜,你們為了一個女人鬥來鬥去,最後,卻都是為了女人毀於一旦。”
“什麽意思?”蕭天傲警覺地看著她。
安盈沒有細說,她抬起頭,看著頭頂那片蒼穹,臉上的表情出奇平靜,也出奇迷惘。
“你告訴我男人都不可信,你告訴我,感情也是不可信的,人生在世,最可靠的隻是自己,可如果那些都不可信,為什麽它還是能那麽輕易地改變一切?”
蕭天傲靜靜地聽著,蹙眉想著,什麽都沒有說。
從蕭天傲那裏回來後,才到路上,安盈便遇見了葉子桓派來請她過去的太監,她將鬥篷脫下,讓自己的侍女帶回宮去,然後,去書房見了葉子桓。
在去見葉子桓的路上,風越來越大,眼見著就要落雨了,太監將早已經準備好的傘撐開,擋在安盈的身側,權當遮風。
安盈走得很快,衣袂飄了起來,葉子桓透過敞開的大門,看著迎麵走來的安盈,突然覺得,她就要被這陣風吹走了,吹到連他都企及不了的高度。
安盈終於進了屋,她搓了搓手,兀自感歎了一句,“好大的風,不知道會不會下雨。”非常嬌俏的語氣,然後,她抬頭朝葉子桓笑笑,“陛下招臣妾來有什麽事情,難道是紅袖添香,缺一個磨墨的人?”
葉子桓被她插科打諢了一下,也沒有剛才那麽煩悶了,他示意自己身邊的長塌,邀請道:“過來坐。”
安盈很乖地靠了過去,坐好後,又自發地為他將墨水磨勻。
“你應該知道了吧,北疆的新王——是百裏無傷。”葉子桓突然說。
他的手邊,放著一個新翻的奏折。
去北疆打探的人,已經將消息傳回來了。
安盈的手腕頓了頓,然後,繼續磨墨。
“他已經娶親了。”葉子桓繼續道。
安盈仍然繼續磨墨。
“聽說,娶了十多位。”葉子桓淡淡道:“以你們以前的交情,你本應該給他準備一份賀禮的。”
“嗯,以後補上。”安盈的回答也很清淡。好像真的不為所動。
葉子桓卻突然轉過頭,手捏住她的下巴,抬高了一些,“難道你不難過嗎?安盈,即便你掩飾得很好,可是,我知道,在這個世上,你真正傾心過的人,隻有百裏無傷。現在,你另嫁,他另娶,難道你一點都不傷心,一點都不失落嗎?”
安盈靜靜地回望著他,歎然道:“時間已經那麽久了,有什麽是不能被時間磨滅了?我本來就是一個無情之人,陛下難道以為,這世上的女子都會像海硯一樣癡情嗎?如果說我喜歡過無傷,那最初的時候,我也對陛下鍾情過,現在,我既回到陛下身邊,那也天意,為什麽我要為他的另娶而難過。”安盈說道這裏,下意識地往外看了一眼,似裝作漫不經心道:“人與人是不一樣的。很多時候,一個人的真心,需要給一個值得的人。不然,它就會變得毫無意義。”
譬如蕭逸。
他的心,本應該給另外一個值得的人,換作任何一個女人,都將是極大的幸福。可是,他卻偏偏選擇了她。她是一個無心的人,一個不值得的人。冰心對瓦礫……浪費得很。
葉子桓默然不語。、
雲卻越壓越低,隻一會,天空被扯亮,傾盆大雨倒了下來。
“下雨了。”安盈站了起來,勸葉子桓道:“陛下還在早點回宮吧,別太操勞了。”
“嗯,你先回去吧。”葉子桓沒什麽情緒地應了聲。
安盈“哦”著,提著裙子,在太監撐著的傘下,往自己的寢宮走了回去,走在中途,她轉過身,從太監手中接過傘柄,“公公還是回去伺候陛下吧,本宮自己回去就行了。”
“娘娘……”
“放心,本宮不會以為是你故意怠慢的。”安盈將他的疑慮打消,提著裙擺,撐著竹傘,自己已經走了幾步。
那公公本是葉子桓身邊的人,此時確實掛記著葉子桓那邊,他也怕別的太監趁機上位,畢竟,給主上撐傘,就意味著比平日更親近,更有機會討好。
這樣一猶豫,便隻能任由安盈自己去了。
安盈踩著大理石鋪成的宮道,穿過月門,走過甬道,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宮殿。雨真的很大,暗暗的天際,沒有一點光亮,整座宮殿黑得就像一場永遠醒不來的噩夢。
她的繡花鞋踩到了水渦裏,雨水浸了進去,腳趾冰涼,她低下頭,手一鬆,任由風卷走竹傘,她獨自站在黑暗中,站在滂沱的大雨裏,雨水瞬間將她濕透,安盈卻好像根本沒有感覺似的,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也已經被雨水侵得濕潤剔透。然後,卻是溫熱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哭,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時哭起來的,隻是,那滑在唇邊的雨水,鹹澀了她的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