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二章 柔國
“對哦,差點忘記了,飛雅妹妹來自柔國,想必跳舞不錯。”聽安盈這樣說,陳冬兒有點陰陽怪氣地說了一句,“臣妾還聽說,柔國女人跳舞時的衣服也好看得很。好像要赤著腳,裸著手臂,還帶著鈴鐺呢。那大概比現在台上的戲好看多了。”
飛雅知道陳冬兒明褒實貶,臉色立刻拉下來了。
“姐姐若是想看,哪天飛雅做一套舞服,送到姐姐的宮裏。”
“不敢,你是公主嘛。冬兒哪敢勞煩?”陳冬兒似笑非笑地回了一句。
這一句話,又踩到了飛雅的痛腳,她氣得發抖,指望著葉子桓能為自己說一句,可是,葉子桓就好像根本沒有聽到她們的談話似的,注意力始終集中在台上的戲曲上。
眼見著前麵的氣氛劍拔弩張,安盈轉頭低聲問海硯,“等會若是真鬧起來了,你想站在哪一邊?”
她問得很認真,好像待會真的必須選擇陣營似的。
海硯本來就討厭這種熱鬧的場所,更討厭爭寵的把戲。聞言皺起眉頭,不悅道:“我有點不舒服,想先回去了。”
“……哦,好。對了,上次我去你宮裏,提起的海棠花,現在應該已經開了。留春園裏很多。”安盈信口推薦了一句。
海硯點頭,沒有應聲。
不過,安盈知道她是一定會去留春園的,因為——那個書生,曾經最喜歡海棠花,隻因海棠花與海硯有一個字是相同的。
她不可能不想去看一眼。
等海硯離開半刻鍾後,見台上的陳冬兒和飛雅還在暗暗鬥氣,安盈微微一笑,揚手叫來了一個太監,湊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那太監領命,趕緊回到葉子桓那裏,也俯在葉子桓的耳邊,說了一句。
葉子桓聞言一怔,他朝安盈這邊看了過去,卻隻見到剛剛起身的安盈,朝留春園的方向走了去。
葉子桓猶豫了一下,也隨之站了起來。
這裏實在太吵,他鬧得慌。
以後,還是減少讓飛雅與陳冬兒一起碰麵的機會吧,他實在懶得調和兩個女人的關係。
見葉子桓也拂袖而去了,那兩個女人大概也覺得鬥得沒勁,她們麵麵相覷了片刻,還是陳冬兒反應快,她一把扯住了剛才負責傳話的太監,沉聲問道:“剛才你在陛下耳邊都說什麽了?”
“回娘娘,沒說什麽,隻是安貴妃說自己乏了,想提前告退,她讓奴才去問問陛下,陛下是不是也累了?”太監擦著汗回答。
“就這些?”陳冬兒不怎信。如果隻是這句話,葉子桓怎麽會跟著安盈離開了呢?
“貴妃的原話是什麽?”還是飛雅多問了一句。
“真的就是一句話:你累嗎?”太監信誓旦旦。
看他的神情,也確實不像說謊。
陳冬兒一臉不解,飛雅卻默不作聲,不住地琢磨著這三個字。
——入宮太久,她也在自己的初戀裏沉溺了太久,以至於,飛雅幾乎忘記了,自己剛剛入宮時的任務,她原本是要幫助安盈的,現在,她隻顧著自己爭風吃醋……
是她疏忽了,其實,安盈並不是一直表現出來的那般低調。
可這三個字裏,到底有什麽玄機呢?
##(五十六)宮鬥篇(一萬字更新)
葉子桓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想追上去,可是,在太監將那句話傳到他耳邊時,他似乎聽到了她那帶著戲謔的譏嘲聲。隻有安盈知道,他是在演戲,和女人們演戲,和大臣們演戲,隻是他的一生都不過是一場戲,他在做著最完美的演出,以至於很多時候,連葉子桓自己都忘記了,原來自己是在演戲啊。
唯有安盈,他不肯放棄安盈的緣故,是因為,唯有安盈能提醒他,他並不僅僅是演戲。
她的存在,便是他最真實的部分。
就像那天在大帳裏,他對她說的一樣,因為他永遠無法真正控製她,也控製不了自己對她的反應,所以,才沒辦法對她做到放手。
他以為他能應付,不過,剛才那兩個女人爭鋒相對時,葉子桓確實覺得累,累得發慌。
這幾日,安盈很喜歡在留春園裏呆著,方才他也看到她往那個方向走了去,葉子桓幾乎是下意識地走了過去,可是真的追到了留春園,他卻沒有看見安盈的身影,而海棠花影裏,卻隱匿著另一個身影。
便是剛剛離開的海硯。
她正對著海棠花發呆。
聽到響動,海硯連忙轉過身,向葉子桓盈盈一拜,“陛下。”
葉子桓點點頭,淡淡問:“不是說不舒服嗎?怎麽不回宮,反而來這裏了?”
海硯又斂身,告退道:“臣妾這就回去了。”說著,她將頭一低,便要擦過葉子桓的身側,回自己的宮去。隻是,在經過葉子桓的身邊時,海硯突然覺得頭暈,腳步晃了一下,差點跌倒,還好葉子桓反應迅敏,堪堪接住了她。
他低下頭,看著海硯慘白的臉,雖然並不想與她太過親近,可是,這個時候也不能一走了之。這個人,好歹是海墨的妹妹。
“你不舒服,朕送你回宮吧。”說完,葉子桓扶著海硯,向她的寢宮走了去,走了幾步,見海硯是真的寸步難行,雙腿發軟,他索性將她抱了起來。
葉子桓自己便通醫理,在抱起海硯的時候,他便給她診了脈:脈息很弱,但很平穩,大概隻是體虛,並沒有大恙。
海硯也是第一次被男人抱在懷裏,不免羞怯,她和之前的戀人頂多款曲相通,寫寫情詩之類,從來沒有越過雷池半步,和葉子桓,算是最親密的了。
她做勢掙紮了一下,葉子桓看上去清秀溫雅,可是力氣卻不小,察覺到懷裏的人在抵抗,他也有點不悅,道了聲:“別動。”
海硯嚇了一跳,馬上變得溫順起來。
葉子桓抱著她,大步穿過海棠花叢,懷裏人的體溫,淺而馨香,他這才發現,海硯的身上有一股很好聞的味道,那味道,便宛如……宛如很小很小的時候,母親房間裏的味道。
心莫名柔軟了起來,連抱住的動作也不由得溫柔起來。
待他們離開後,海棠花後,安盈輕輕地轉了出來,她手裏尚且握著一隻小竹筒,竹筒口則散發著幽幽的淡香。
海硯身體雖然弱,但也不至於無緣無故地暈倒,她之所以會暈倒,隻不過是剛才被她熏了一點安神的香。
至於,海硯身上的香味……
安盈前幾天,剛剛送給她一個香囊。香囊的香料,可是好不容易才得來的。那本是前朝公主,最喜歡的味道。
有了這個味道,葉子桓竟然會多去看看海硯吧,病中的,柔弱的,聽話的,純淨的女子。但凡是男人,應該都會很難抗拒。
愛情,其實也不過是一場設計。
葉子桓,你會中局嗎?
後麵的發展,果然不出安盈的預料,葉子桓每隔幾天,都會去看看海硯。海硯的身上,也總是散發著淡淡的熏香,宛如他兒時的記憶。
而海硯的性情,也總是讓葉子桓覺得異常平靜。飛雅和陳冬兒總是在吵架,好像每天都能發生一些能讓她們爭鋒相對的事情,……而且,每一次,安盈都在場。
“如果海硯還是拒絕吃藥,她還能活多久?”這樣風平浪靜了十餘天,安盈突然召見了易先生,她開門見山地問。
“很難說,多則一年半載,少則幾月。她必須盡快調養。”易先生有點擔憂地說。
“她不會調養的,最近陛下總是喜歡去她那裏,這隻會更加堅定了她的死誌。那個孩子有點死心眼。”安盈淡漠道:“不過,時間已經不多了。”
易先生沒有做聲,隻是坐在輪椅上,靜靜地看著她。
那樣的目光,比起平常來,未免有點冷意。
安盈當然察覺到他的情緒,她望著修建得整潔漂亮的指甲,輕聲問:“你是不是很想說,我太冷血了?”
“是。”易先生直言不諱,“娘娘分明是可以救她的。”
“怎麽救?把她送出宮去?”安盈望著她反問,“她是想殉情,你以為送出宮就沒事了嗎?”
易先生沒有做聲。
“我知道,他們之間,其實並沒有到殉情的地步,她如果我願意勸她,她也許會回心轉意。不過,回心轉意就是真的好嗎?她西現在是皇帝的妃子的,回心轉意,就意味著,要與其他人共享一個男人,與其這樣,不如讓你保留心中最好的形象,最美的愛情。”安盈的回答也不是沒有道理,可是,易先生卻仍然那樣看著她。洞悉而淡然,很有耐心,他有足夠的耐心,等待她說出最終的想法。
安盈暗自歎了一聲,她突然覺得不可思議。
如果是另外一個人這樣望著她,也許,她會想除掉那個人。
可是,對於易先生,她卻總覺得不安,好像——唯恐他會失望似的。
“不錯,我確實想利用海硯,上次請先生配置的香料,也不過是想讓葉子桓愛上他,他對我防備得太嚴,飛雅和冬兒隻想著取悅他,所以,在這個宮裏,真正能傷害到他的,隻有海硯。我就是要讓葉子桓愛上她,然後,再眼睜睜地看著她在自己麵前憔悴枯萎,然後死亡。你說,目睹這一切後的葉子桓,還會不會像現在這樣無懈可擊?”安盈一麵說著,一麵站起來,走到易先生的麵前。
她看著那張平凡的,卻總是讓她挪不開視線的臉,“如果你想阻止這件事的發生,那便去阻止吧。”
易先生也靜靜地回望著她,許久,才將眼簾輕輕地垂了下來。
“娘娘知道,我不會拒絕你的任何要求,即便明知你做錯了,也隻能陪著你一起錯下去。這樣,以後娘娘後悔的時候,也有人和娘娘一起分擔。”他說得很自然從容,好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沒有猶豫,更不是所謂的表忠心。
隻是實情罷了。
“那好,我需要一味藥。”安盈退開一步,言歸正傳。
她將自己的底細全部交給了他,並不是沒有理由。
“什麽藥?”他問。
“能讓他們的進展更快一步的藥。你懂我的意思。”安盈別有用意地望向易先生。易先生略微躊躇了一下,但沒有繼續追問。
她既然處心積慮地想撮合葉子桓與海硯,那麽,那藥是用來做什麽的,他當然明白。
人情世故,謀劃決斷,他並不比她差。
隻是他們各自需要的東西,一向不一樣罷了。
“我明天會將藥給娘娘。”他丟下這一句話,便要告辭,還沒走到門口,安盈突然叫住了他。“易先生。”
放在輪椅上的手停住。
“你有沒有喜歡過一個人?”她冷不丁地問。
易先生沉默了許久,然後,莞爾,“有。”
“你會一直喜歡她嗎?即便那個人變得麵目全非,即便她做了許多壞事,害了很多人,你還會喜歡她嗎?”
“恩。”
“你現在還喜歡那個人?”
“恩,一直。無論她變成什麽模樣。”易先生淡淡地說完,似乎不欲多說,手轉動著輪椅,終於離開。
華美的房間裏,很快,隻剩下了安盈一個人,她想著自己和易先生最後的談話,突然自嘲地笑笑:她還在期望什麽呢?
從最開始的時候,她便選擇了依靠自己,不依仗任何人。這就是她必須付出的代價。難道,在所有事情都結束之後,她還會指望著無傷的包容,再重歸於好嗎?
這條路,是注定走到孤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