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偏愛與偏見(二)
皇帝發話了,幾位大臣便是心內再有氣也隻能憋著。
謝韻轉頭去看向安,謙卑道:“太傅,依你看,這事要怎麽算才是?”
堂堂皇帝,遇事不敢自己決斷,說起來也是可悲。
向安看他這樣誠惶誠恐,也不知該喜還是該怒,好在眼下這事兒的節骨眼兒也不在這上頭。
“言家此舉,是福是禍還不得而知,也不用這般早的下達定論。慷慨賑災有功,預支皇家庫存有過,有功當賞,有過當罰,左右如今還沒到那一步,諸位也不用急著下定論。”
他抬眼看了看謝韻,意有所指道:“無論如何,待得事定,還望皇上能有公正決斷。”
聽這話的意思,似乎是錘死了兩人的關係。
謝韻低著腦袋,很有幾分垂頭喪氣,應了一聲“唉”後,再沒有旁的語言。
既有太傅發了話,那些個爭執自然也就沒了,三位大臣麵麵相覷,不大明白頂頭兩位的火藥味從何而來。
向安道:“事情既已傳達,三位大人就先下去吧。”
三位先下去,意思再明白不過了,在座的人也不是真糊塗,唯唯諾諾的也就告退了。
謝韻坐在那兒,沒什麽精神的盯著茶盞發呆。
“這幾日,沒睡好嗎?”沒外人的時候,向安也不再端著架子,柔了語調去問,還頗有幾分和藹可親的模樣:“瞧著連眼圈都是黑的。”
謝韻道:“我擔心冀州的事兒,確實好幾日沒有安然入眠了。”
“為君王者,要經曆的事情千千萬,眼下不過一場時疫罷了,皇上要學會寬心才是。”
謝韻道:“道理我都明白,隻是這一日日的折子傳上來,除卻與日俱增的死亡人數外,不見絲毫進展,也不知要到何日才是個頭。”
說起時日的問題,謝韻還有別的顧慮:“太傅,才剛幾位大人在那兒爭辯,我聽在耳裏,似乎都有各自的道理。您方才說,待得事定再做決斷,可眼下何日事了實在是沒法子說。若是言家抵靠不住,朝廷又當如何?”
“如何?”向安認真想了想道:“皇上,或者您有別的想法?”
覆在龍袍下頭的手指,不由自主的蜷了蜷,似是有所掙紮一般:“方才丞相有句話說的極對,如今這半吊錢不過是應一時之需,可我覺著,咱們需要的正是這個一時。研製時疫的方子最需要時日,有一天算一天。言閣主會有這樣的提議,甚至不惜自掏腰包,說到底還是為了靖朝。若是因為這個,責難於他,說出去也隻是叫人寒心罷了。”
謝韻看不懂向安的態度,卻也不願叫言書因此吃虧,於情於理,總是想著要爭取一回。
“我知道,如今國庫雖還充盈,可一。場時疫怕是要牽一發而動全身,不得不防著,可是,千兩白銀總還是該出的吧。沒道理一場國難,費用全耗在民間,朝廷隻在後頭指手畫腳,動動嘴皮子罷。”
“動動嘴皮子?”向安似笑非笑的看著謝韻道:“原來,在皇帝眼裏,咱們這些個老臣不過就是整日垂手立於高堂,不知民間疾苦的動動嘴皮子?難怪您整日坐臥難安,原是我們不中用罷了。”
謝韻委屈:“老師,我不是這意思。”
向安道:“無論您是何種意思,這話今後戒之慎之。您怕寒了百姓的心,就唐突的拿朝官與他們相比?言閣主年紀輕輕,能捐助家財自赴前線固然可歎,可留在朝中的人難道就真的安閑了?調度通行,安撫民心,邊陲安慰,哪一項不叫人窮盡心力?豈是一句動動嘴皮子就能輕易抹殺的?”
謝韻自知失言,隻當他是為了言書那局生氣,少不得忍氣吞聲下來,道了聲:“是。”
向安道:“我知您心裏不服,對那位言閣主也多有憐惜。可您要清楚,善心有時候不一定能做善事。種什麽樣的因,得什麽樣的果,您雖不在那兒,可雍親王還在呢,他言書越過皇家自作主張的下了這旨意,這叫什麽?說的嚴重點,假傳聖旨的明頭都能扣上。這般任意妄為,說到底還是年輕太過的關係。若是不敲打敲打,怕是要成大患。”
謝韻心內不屑,卻對“大患”兩字起了感觸。
對向安來說,墨輕騎和七寶閣的存在可不就是仿若大患嗎?
謝韻確認了向安的心意,保言書的意圖不由更堅定了幾分:“老師,左右現在言家沒有開口求助,做的也是善事。若有朝一日,他真當散盡家財還不嫩阻這民意,或者,您能憐他一片忠義,保他這一回。”
向安認真的審視思考了一會兒後,方才不見喜怒道:“皇上慈心,是國民大幸。臣謹遵聖意。”
民眾雖有緩和,冀州的疫情卻沒有半分進展,言書他們來了半個多月了,除卻延緩了部分死亡外,並沒有一人能在得病後完全醫治。
對言書來說,更糟的是,連韶華這樣身強力壯的,也不能幸免於難。
消息傳來的時候,宛芳還在平寧那兒幫忙,得了話連衣服都來不及換,跑到小院口噗通跪倒在地。
鬢發被抓的散亂,衣衫不整掛著些許喂食的湯水,通紅的眼眶,微顫的嘴唇……
元夕來了這些日子,從沒見過宛芳失態到這個地步過,不由有些心酸。
言書立在那兒,見她跪的遠且一言不發,對她的祈願心知肚明,他從袖子裏取了一件物什幾步上前,想要遞到宛芳手中,卻不想那一位絲毫不敢靠近,越退逾後,恨不能砰砰磕頭。
“主子離遠些吧,我才從那些孩子身邊過來,怕是不大幹淨。”
言書執意上前,一把拽住她的手臂,將東西塞到她的手裏,一字一句道:“若不是因為我,你們也不會來這兒,替我照顧好他,也顧好自己。”
“是。”她原就是要去的,隻是不放心留言書在外頭,平日裏,他的起居都是由自己負責,若是就這麽去了,說起來是一種失職。
言書拍了拍她的手臂,笑道:“去吧,有元夕在這兒,你不用擔心我。”
宛芳跪在那兒,看著兩人慢慢走遠,用力的握了握手裏穿了紅絲的銅錢,終是下定決心,頭也不回的朝醫館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