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隱情(二)
元夕的話簡簡單單,卻又鐵血冰涼。
一字一句落在幾人耳力,叫人說不出是種怎麽樣的感覺。
言書不置可否,順手接過婢子遞來的藥後,不露痕跡的打量著沉香在元夕這句話衝擊下的反應。
沉默,這不給旁人回應的模樣看著倒是和從前沒有絲毫不同,隻是那閃躲的眼神告訴言書,眼前這個人和從前目空一切時卻是不一樣了。
雖說還是垂著眼瞼,可那裏頭多多少少閃爍著對周遭尤其是自己對他所言所行的在意。
他在探視,在考察,在收集身邊這些人對他的反饋。
這樣的沉香自是不同於往常。
言書將碗裏的藥一飲而盡,好看的眉頭因此而緊緊的皺在一起,用了好半晌才算緩過神來,再看又是眉眼如畫的輕柔。
“沉香,你過來。”素白的手看著並沒有什麽力量,可偏偏就是這麽清淺的一揮,把剛才還義正詞嚴拒絕元夕的孩子招到了自己跟前。
“沉香。”言書的聲音輕柔好聽,隱隱約約透著一種叫人安心的蠱惑,叫人不知不覺間放鬆了警惕,一點一點的朝著他靠近。
言書道:“你是為了太傅來的,是嗎?”
沉香默了一會兒,像是小心翼翼的思考了一會兒,而後才遲鈍的點了點頭,算是肯定了言書的問話。
遲鈍,這是在場所有人對眼前這個孩子唯一的感受。
言書耐心且溫和的繼續道:“你既然不遠千裏追著我來了,又是為了太傅的事情,想來是信任我的,對嗎?”
漫長的等待後,沉香繼續點頭。
言書笑了笑,道:“既然如此,你把衣服脫了,給我看看可好?”
不同於在元夕提出這話時的抗拒,聽得言書這一問,沉香隻是慣性遲疑了一下後便順從的將身上的粗布衣衫一件一件的解了下來。
玉白的身子暴露在燈光之下,少年人特有的修長纖瘦表露無遺,一個醜陋的疤痕橫陳其上,細看時,裏麵指頭粗細的銀質釘子有些觸目驚心。
在座幾人都不是心慈手軟的人,平生也經曆過各種各樣的疼痛傷痕,可也不知怎的,陡然見了,還是有一種異樣的情緒橫亙在心底,堵的人喘不過氣來。
不知為何,言書下意識的抬眼去看了看立在自己身邊元夕,不期然對方也正看著自己,眉梢眼底都是擔憂和不安。
這個人嗬。
言書扯了扯嘴角,將笑意成功的隱了回去,再開口時還是如常的柔情蜜意:“身上這傷時太傅叫你自己弄的嗎?”
才剛元夕已然有了猜測,言書知道,與其說是猜測,不若說是事實,向安那樣聰明的人,怎麽可能不知道在自己出事後餘下的家眷會遭遇怎樣的事情,怎麽可能沒有準備的等待所謂的全軍覆沒?
言書相信,在他決定隻身赴死的時候,定然是將其他人的末路都一一規劃好了,而這規劃自然也包括了沉香的生死。
明麵上,沉香和佑呈自然都是要在那場偷襲裏頭死去的,甚至連反抗都不能太過,否則就是給了“匪徒”將餘下婦孺一道殺死的理由,那對朝堂來說,是與現在截然不同的情景。
太傅一生為國,最後在戰役裏頭捐軀,末了不說子嗣,就連自家的未亡人都沒法安然活著,於靖朝而言,其侮辱不言而喻。
況且,那言大公子的妻子,也不是什麽泛泛之輩,若是平白招惹怕是不得善終。
點到即止,給人以最後的活路,對言家來說,即是放過也是約束。
因為尚有人活著,所以不管向安是不是真的死了,都不能貿然反擊。
而向安,顯然熟知這種上位者的心理,他知道,隻要也隻有向家男丁死絕了,皇家才會在其後的追擊中給那些女子留有餘地和生機。
置之死地而後生,皇家對向家恨之入骨,卻又不敢真的將他置入死地。
所以,向安唯一的兒子以及佑呈和沉香,這兩個在向安身邊忠心耿耿的奴仆和能力者,顯然必死無疑。
隻有他們死了,才能換來向家婦孺的生。
可是,到了這步,向安還不能放心,所以,沉香成了他的下一步棋。
沉香這孩子,武藝奇絕且天賦異稟,若是得他暗中保護,在經曆過一波擊殺的向家生者才能免除那些虎視眈眈的各方勢力。
所以,向安需要他活著。
錯綜複雜的矛盾局麵,看似無解,卻又因為一枚小小的銀釘子得到了轉圜。
這世上,最難不過得人心,向安何其幸運,能得到這樣一個孩子,因為自己一句話義無反顧的將釘子生生紮進了自己的身體。
“是。”沉香糯糯的答了,秋夜的寒風一過,激起一陣寒顫,如今的他已經禁不得這樣的寒風了。
“元夕,去請許大夫。”言書心細,命令完後,不忘示意婢子把窗關上。
秦斂親自撿了衣衫,替沉香重新披上,帶著他到自己原先的位置上頭坐好。
言書道:“才剛出去的小哥哥平時最愛的就是糖果,所以我屋子裏頭總是會備些這個。我瞧你性子與他倒像,若是喜歡,便自取了吃些。”
這是實話,屋子裏頭的琉璃盒裏各樣糖果都用油紙包了,漂漂亮亮的擺在裏頭,叫人看著頗有食欲。
沉香順著他的話看著琉璃盒子,眼神有一瞬間的遲疑,可最後還是搖了搖頭,輕輕的吐了個“不”字,拒絕了言書意圖寬慰的好意。
他還是個孩子,自然也是愛吃這些的,隻不過那是在太傅去世前,如今卻沒有那麽愛了。
言書也不強迫,隻是輕聲道:“你別怕,雖說當初太傅迫於無奈,讓你在身上埋下了這銀釘子,可如今你既然來了這兒,我總要想法子治好你的。”
“不是,不是。”沉香急急的站了起來,連連擺手:“我不是來治病的。”
“我知道。”言書點頭:“你對太傅忠心,自然是不畏生死不懼疼痛的,可是這釘子若是一直長在那兒,對你來說除卻礙事外並沒有其他用處了不是嗎?不若取了,再謀他事豈不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