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頁 飛雪的祭拜
聽到她的聲音,兩個男人一起回過頭來,兩個人臉上都還帶著暖柔的微笑。當先反應過來的是小信,他高興的撲過來,“媽媽,你回來了!”
夏顏抱住他,答應了,抱著小信站起來,沈淵也站了起來,臉上的暖柔的笑意還沒有來得及完全的收斂,一瞬間倒有幾分“翩翩溫潤”的感覺,“夏小姐,你回來就好了,是小信吵著讓我陪他的,我…我還有工作,先走了!”他難得有幾分慌亂,匆匆跟小信道了“再見”就離開了。
夏顏對於他會陪小信看動畫片這件事情還是蠻意外的,等到沈淵一走,夏顏便故意板起臉來,問小信,“小信,是不是你纏著沈叔叔,讓他陪你看動畫片的?你這是不對的,現在還是沈叔叔的工作時間,他工作很忙的,你以後不可以這樣子了,知道嗎?”
孩子睜著大大的眼睛水靈靈的看著她,“媽媽,我沒有纏著沈叔叔,我隻是對他說,我不想要一個人看電視,那樣太可憐了。然後,沈叔叔就說他陪我一起看了!”
“是這樣嗎,一個人看電視,覺得很可憐嗎?”夏顏臉上故意的嚴肅神情一瞬間消散了個幹淨,心疼的看著孩子,小信越來越瘦了,完全不像是四歲的孩子,有時候他睡著了,隻是小小的一團,完全撐不起被子來。一張臉本來就小,現在瘦了,那雙眼睛又大又亮,凸顯得那張臉,就更小了。
夏顏在他的臉上完全都捏不起肉來,她看著他,真像是一個小蘿卜頭。
孩子搖頭,“媽媽,也不是,我隻是害怕,我喜歡月姐姐,可月姐姐突然就不見了,我喜歡沈叔叔,我害怕有一天,沈叔叔也突然不見了,我隻是想讓我喜歡的人,多陪我一會兒!”
孩子的心願這樣單純,夏顏心裏難受,“小信乖,月姐姐隻是遇到了一些事情,她後麵會來看你的,就算她不來了,還有媽媽在呀,媽媽永遠都不會離開你身邊的!”
“媽媽,我知道,媽媽,你是最好的媽媽!”孩子乖乖的賴在她的懷裏,深深的依戀。
這是彼此的依戀,夏顏緊緊的抱著他,這便是了,她唯一的不可割舍!
陪著小信看了一會兒《貓和老鼠》,孩子困了,她將孩子抱到床上去,關掉了電視,才出門。
祝月的事情,她掛念著,始終不安,祝月跟小信,其實,何其相似,或者說,他們本就是一種人,所以,同病相憐,格外珍惜!
她也應該是被人好好珍惜疼愛著的年紀,祝月的不幸,假如拐一個彎的話,有很大的一部分,是跟她直接相關聯的,她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
她突然對自己以前對她的戒備和冷漠覺得羞愧,隻因她現在跟尹敏語生活在一起,所以,她下意識的戒備,那對祝月,也是一種無言的傷害吧!
她親人那樣少,就連白昊鄞也根本不可靠,她能依賴的人隻有王彎,可現在,就連王彎都不在了,在王彎死去之後,她竟然還被鎖在祝家,她能逃出來,是一種幸運,也是一種悲哀!
假如她連祝家都已經不能夠回,那現在的祝月,應該是多可憐!
夏顏突然覺得不能夠這樣放任她悲傷淚流不聞不問,她得找到祝月,假如她真的不能夠不願意回去祝家,即使會再一次跟過去的那些麵對麵,她也隻能夠這樣了,反正現在跟白昊鄞牽扯,也不可能會與過去完全劃清界線!
她首先得找到祝月,在尹敏語和白昊鄞找到她之前,找到她。但她對祝月的了解其實也很有限,一向是她主動參與到她和小信的生活中來,而夏顏,被動承接,根本從未主動去關切或是了解過什麽。
這其實真是一種冷嘲,人們常常覺得這世界如何如何的冷漠無情,但卻不知道,往往抱怨的人,其實,也是這冷漠無情世界,推波助瀾的一員!
夏顏也是在祝月麵對著的冷漠無情世界裏麵的,她本來不是這個樣子的,到底是什麽改變了,或是,被什麽改變了,最初信仰和仰望著的那些。
白昊鄞失去了一段青春美好時光,不管用什麽,他都找不回來了,但同樣麵臨著這失去的,並不僅僅隻是他一個人!
下雪了,輕盈一片,在這灰白的空間裏飛旋,最後,悄無聲息融入大地,它甚至連飛旋綻放的痕跡都沒有留下就消融了,可誰又能說,它的飛旋和綻放,不是全心全意的?!
一直以來,夏顏對自己的過去所有的一切都是以消極的閃躲態度在麵對,即使是被白昊鄞逼迫著不得不麵對,她也是一隻小鴕鳥。
她到底在怕什麽,她知道的,隻是,不想去麵對,害怕好不容易找到繼續生活下去的理由,不再能夠維係她內心好不容易停落的坦蕩和淡然!
夏顏的勇敢,觸到底了,總是會反彈的!
她做了決定,就會毫不猶豫堅定的執行下去。要找到祝月顯然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白昊鄞和尹敏語應該是已經在城裏各處找了好幾圈了。
那麽,祝月最有可能去的地方,會有哪些呢?
夏顏想有計劃的去找一個人,而不是一頭霧水迷茫的各處亂闖。祝月最可能去的地方當然有很多,而且,祝父當初病重時,應該是有特別留給她許多的東西,一些隻怕是就連尹敏語都不知道的。但假如連尹敏語都不知道的話,那她估計更不可能會知道了。不過,她還是想試試運氣,雖然她運氣一向都不太好。
冬天的西郊墓場很是蕭索安靜,夏顏來到這裏,還真是需要很大的勇氣的。她上一次來這裏還是白母去世的時候,她跟著許多的人一起,來這裏送葬。
這片墓場裏麵埋葬了白昊鄞的雙親,他的繼父,她的母親,還有祝月的父母。這些人都是很值得尊敬的,雖然現在的一切,都算是他們一手促成,但誰又能說,這不是命運本來安排?!
夏顏在一人的墳前放了一支白菊,她的心情其實很複雜,但這些都已經過去了,怪憎或是感恩,現在再來清算,多少都顯得有些荒唐了!
夏顏並不想做一個荒唐的人,就算是傾訴那些沉澱的苦楚,她也不喜歡找一個不能夠給予回應的人。
一個人的喋喋不休其實是最可悲的,更可悲的卻是,還要假裝你想要傾訴的對象,會給予你想要的回應!
夏顏在一眾長輩的墓碑前轉了一圈,並沒有任何的異樣,看來祝月並沒有來這裏。
其實,祝月某些方麵跟她很像,比如,這樣不帶一絲猶豫的孤勇,堅決得真像是四年前的她,幹幹脆脆的離開,半分不帶猶豫。
落空之後,她隻得轉身離開,沒有想到一轉身竟然就看到了白昊鄞。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突然出現在了這裏,懷抱裏也是很大一束白菊。見到她似乎也很意外,他臉上的神情倒是很清淡,收斂起了平日裏她所熟悉的那些,倒有幾分親和模樣,“你是來這裏看望長輩們的,還是來找祝月的?”
真難得,語氣都輕柔和善了許多!
“都是!”夏顏反問,“你呢?”
“我隻是單純來拜祭的!”他的情緒也似乎被這冬日的墓場染上了一絲灰白。
夏顏本來是想就這句話給予他狠狠的一記諷刺的,但她到底還是不忍,何苦相逼,明明就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她想得透徹,但白昊鄞顯然還是糊塗的。
她歎息,“那我先走了!”錯身而過的時候,他卻突然叫住她,問了她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他說:“夏顏,你有後悔過,愛上我嗎?”
夏顏一下子就被他這個問題定死在了原地,她轉過視線,不明白他問這個問題根據和緣由在哪裏?
“你……什麽意思?”她不安地看著他,不明白他又要耍什麽花樣,所以很警惕。
這個問題本身已經很尖銳,再加上是由他問出來的,她更加覺得惶惑不安。
這幾乎是他們之間第一次談到“愛”這個字,即使是在他刻意接近她,對她百般寵愛那時,他也從來沒有對她說過這個字,甚至,連這種情緒,都未曾真正的表露過。
“我隻是想要知道這個答案,後悔,還是不後悔?”他看著她,被寒風漸漸削弱的輕傲一分分重聚,冷冽的氣勢從灰白掙脫而出,直直的鎖著她。
“後悔了又怎樣,不後悔又怎樣?這問題毫無意義不是麽,但假如你一定要一個答案的話,我可以告訴你,我從來沒有後悔過,過去的所有事情,不管是對是錯,我都沒有後悔過!”她盯著眼前飛旋而下的雪花,晶瑩哀傷,它會後悔,從厚重的鉛色雲彩裏麵掙脫而去,從一直下墜的軌跡,飛旋向人生終極的悲傷,它會後悔那一刻的掙脫麽?!
誰知道,又有誰能夠真的將過去發生的事情一清二楚的全然分割,誰都做不到,後不後悔,其實,都不過隻是一聲祭奠過往的歎息。隻是這歎息,有重急輕緩之分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