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獲複鳴影
畫凝言尋路小走,不時伸手於枝葉中摘取一棗,撚去著塵咬入齒間。
此處棗林甚大,越至於深處,棗香味越濃。畫凝言回首望身後,早已遠離林口數千步,陷入棗林深處。
畫凝言計從心起。
歐陽昃楓所言,此地是為墨白山莊所種,且一夜成林。未曾將主人公之於眾,隻在林口一石上刻下:
施惠於眾,任爾摘取。
百姓初時不敢妄動,林也不踏入半步。待棗樹第一次結果之時,無人摘取。歐陽昃楓便派幾人喬裝成普通人,進林取果,如此作為有三日,旁人便從看客變為摘棗者。
且取棗人多為貧寒者,無權無勢。逢棗壓滿枝頭,便可取來販賣。更有精於美味之人,取來做棗糕,做甜棗羹,無一不別出心裁,以此養家糊口。
“此地林深,少有權貴問津,不正是藏此物的絕佳之處。”畫凝言想著,抬眸望上眼前壯樹,枝葉冗雜,棗密葉茂。想必林深之處,鮮有人來。
畫凝言轉於樹後,拔劍出,在樹下刨出一深坑。解去腰帶,寬衣取出腹間藏著的那片碎影琉璃鏡,將其掩埋。
當初畫凝言從晟奕王妃臥室中密道進入石室之後,聽從母親所言,帶琉璃鏡逃離王府。
一月前——
晟奕王妃再三叮囑,切不可將自己麵容照影在琉璃鏡上。如若有變,便立刻用手上那把玄鐵劍毀了它。
王妃不再多解釋,緊緊擁著她,在她額間親吻。
王妃很少抱她,那是她有記憶以來,為數不多在母親懷裏感知溫度。
事態緊急,王妃隻不過匆匆一抱便鬆開畫凝言,將她推入密道後隻言一句:“好好活著。”
王妃將密道口關上的那一刹那,她看著母親眼角留下一滴晶瑩。
她的母親,自傲且隱忍,她幾乎不曾見她流過淚。
真就凶多吉少了麽。
畫凝言隻知眾人在後花園賞月之時,便湧入幾百蒙麵之人。未曾恍神已成狼藉,血濺屍橫,哀嚎接連。
侍衛忠義,不惜失命,用紅血為她和王妃鋪路,護送到王妃房間。
焦急,慌亂,害怕,百雜之感亂於心際,她不可枉顧那些死去之人,也不可負娘親之言。
因心悸一時啞聲,她摸著暗道冰冷牆壁踱行。
畫凝言第一次入石室,方從密道踏入石室,身後機關入槽位聲起,隨即便有一道石門將暗道封鎖。
就算此時她再不舍,也隻能往前走。
裏麵溫度極低,寒冷徹骨,黑暗無所光亮。
按照母親所言,進入之後,左行十步,將牆壁上黑色棋子按下,觸發第一道機關,身前石門打開。進入第一道石門,右行五步有一石鎖,插入蝴蝶簪,鎖開啟,進入第二道石門。
石門打開,裏麵是隻容得一人狹小空間,有一麵牆壁淡隱出幽暗光亮。畫凝言知曉,身前這道門後,便是碎影琉璃鏡放置之地。
遮上麵巾,畫凝言按照母親所言,將牆壁上石製姑獲鳥左旋一周,右旋半周,機關鎖開啟。石門右移,門內強光衝射而出,藍靛之色,石室恍如白晝。
畫凝言一時睜不開眼,再看時,隻見碎影琉璃鏡懸浮於一石桌上,桌上刻紋赤色姑獲鳥圖案。石桌射散血紅之光,融流琉璃鏡藍色光線中。
那琉璃鏡七寸之長,高近五寸。三棱錐之形,上刻紋,似一種文字。
略微靠近一尺之隔,便有千人般囈語之聲,吵的她頭疼,心煩意亂。
要停止那些囈語之聲,需將琉璃鏡下端所垂獸頭銅鈴取下。
畫凝言方伸手,那銅鈴便開始震動不止,劇烈震響聲之大似要把耳膜刺穿,囈語不休如至深淵夢魘,惹得心神不寧,似千百蟲蟻咬噬心脈。
畫凝言不知,今日是為白露。她此刻,正是碰上了空中瑤光、天樞二星之間碎影琉璃鏡幻影出現之時。
畫凝言還未來得及反應,琉璃鏡藍色光亮突然增強,隨著一層熱浪掀過,畫凝言麵上所遮之物被掀起扯落。那麵容印照於琉璃鏡上,全身之形為琉璃鏡所影。
隻做一瞬,琉璃鏡上方折射出畫凝言幻影,一藍衣女子浮現。
琉璃鏡開始懸空而轉,畫凝言見此情形不容多想,是時琉璃鏡自轉第九圈之後,畫凝言所提之劍便刺入琉璃鏡,鏡被迫而停止旋轉。
一股熱浪襲來,她轉身遮掩,臂上被熱氣所灼,滿是血傷,鑽骨之痛襲腦,赴死祛疼之心亦有。
畫凝言咬牙撫臂,等石室再無所變動,緩緩抬眼。鏡已然碎為四片落於石桌,那幻影如星四散也隨之消失不見。
琉璃鏡既碎,畫凝言取其兩片塞入衣襟,留兩片於石室。後花園處石室石門機關重鎖,除晟奕王無人可開。且晟奕王妃住所的密道隻可開啟一次,便被水銀灌滿。
如此一來,石室放置琉璃鏡暫時安全,就算她逃離不過,也不會讓琉璃鏡盡奪他人之手。
畫凝言從石室機關暗道去往王府外一裏處空心榕樹中,由虞城接應。不曾想路遇紫衣人截殺,虞城隻好將畫凝言懷中一片碎片取出,將紫衣人引開。二人約定分頭而逃,於城外竹林處會麵。
畫凝言離開石室不久,那幻影散亂的藍色點點星光緩緩重新而聚。
幻影漸漸清晰,俶爾化影成形。
複刻一般,那女子與畫凝言模樣竟無可分辨。
石桌之上獸頭銅鈴幻化吊墜,係垂於藍衣女子脖間。墨發飄然,瞳色呈藍。繼而藍瞳之色消失,她眼眸緊闔。
石桌姑獲赤紋躍然出影,鳴聲吟吟,火紅之光沁入女子體內。女子懸空之體搖轉而下,緩落於石桌之上,伏桌枕臂,沉睡而去。
石室驟然光消,罹陷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