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上痕
翌日,畫凝言從沉溪宮蘇醒。屋外還是很暗,大雨飄潑。飛簷銅鈴揚,聲聲零落脆響,擊碎雨滴。
同日,帝下了一道令:
清心教教主韓逍客,耳目不明,濫用奸人,使畫府遭難,其罪當誅。念其行商曾為黎郅國諸多百姓去貧,造福四方,故免其一死,罰銀三萬兩,禁商一年。其下屬曹燁,目無王法,手段殘忍,性行卑劣,處其極刑。畫府遺孤畫凝言,身慘命悲,天見猶憐,封其瀟羅郡主,以昭天恩。
午時雨停,雲退日出。曹燁跪在朱雀台,頭罩黑布,看不清臉麵。隻是嗚嗚悶聲,身纏鐵鎖鏈,拴固在圓柱上。
他口齒淌血,外人也看不見他是何模樣。被割了舌,說話不得,他也未嚐反抗。因為有人告訴他,會給他家裏人應享之利。
時刻已到,他身上被灑了舔骨水。折磨約有一個時辰,骨肉被蝕盡,朱雀台上,隻剩一灘血水。在血水旁邊,還有四十八具屍體,皆是被斬去頭顱。
畫凝言躺在床上,望著床畔帳幔珠簾。暖陽從窗穿過,洋洋灑灑到地板,光亮明媚。
“站住,這是什麽。”
“回兩位大人,這是二殿下讓我送過來給郡主的補湯。說是郡主身體虛弱,需要補一補。”
“好,進去吧。”
“多謝兩位大人。”
一個小丫鬟進了門,關好房屋。
“郡主,奴婢給您送補湯來了。”丫鬟欠身行禮,未曾有人應話。她望了一眼床上之人,那人一動不動,以為人已睡著。將湯盛於碗內,端了過去。
“郡……”未曾言罷,床上之人突然起身,將丫鬟手中盛湯之碗踢翻在地,碗應聲摔碎。畫凝言翻身而起,雙腿交叉將丫鬟脖頸束困,壓倒在床榻邊緣,腳上使力將人脖頸錯骨擰斷致死。
“怎麽了!”待門口侍衛聽到響聲推門闖入,畫凝言操起花瓶拋擲而去,直擊其中一人頭顱之上,那人頓時額頭滲血,倒地不起。
“郡……郡主……”另一人見狀正欲拔刀自衛,劍還未曾出鞘畫凝言便提膝側踢,將人手中劍踢於半空伸手穩接。拔劍向侍衛脖上揮刃,那人脖上出血,一命嗚呼。傾身後倒,頭顱壓於門檻之上。
“言兒!郡主……放下!你……咳咳!咳咳——你這是……做什麽——咳咳——”
婁岑剛踏入沉溪宮,就撞見眼前一幕。畫凝言此刻站在院中,手中劍正抵在一丫鬟脖上,那丫鬟早已嚇然軟骨,麵色慘白。
婁岑身後楚是規咂舌,借著畫凝言停滯動作間隙,彎腰撿起一石子猛力擲擊過去,直中人腕骨。畫凝言腕被撞疼,鬆手落劍。被縛丫鬟暫時逃脫一命,劍落地時,卻被驚心猝亡。
侍衛齊上,將畫凝言圍困製服,壓她半跪於地。她正欲掙紮,被楚是規一劍抵住了額心。
“畫凝言你給我冷靜點!你很想殺人是不是?你殺了他們你府裏的人就能活過來了是不是?”
“償命就可。”畫凝言咬牙抬眼,絲毫無懼,盯著他的眼,滿是恨意。
“你不要命了!”
“我想要命,可你們不肯給我。”
“父帝已經將害你全府之人處以極刑,該償命的都已償命,你先冷靜一下。你現在這樣,會沒命的!”楚是規收了收劍尖,生怕傷到她。
但她掙紮動作幅度甚大,絲毫不顧什麽,額頭上還是被留了一道劍痕。
畫凝言聽完這些話突然一愣,呆滯一瞬發出一聲笑,繼而揚顎發笑不止,陣陣皆是嘲諷。她自知,那些人不過是替罪羊罷了。為了韓逍客存命,為了彰顯帝愛民如子的假象,為了這場陰暗血命交易有個體麵的結局,選出來的替罪羊。
“你們讓我親人倒於血泊,還要我向你們乞憐苟活麽?!”話音未落畫凝言後背脊骨便被劍柄重擊,襲腦之痛險些將她暈厥。
“別傷她!”楚是規遲了,未能阻攔。
“放開她。”一人沉聲冷言,提步進了沉溪宮,身後跟著四五宮人。
眾人跪地。
“婁岑,帶這些人出去。”
“帝……這.……”
“怎麽。”
婁岑聞聲不再敢多言,躬身行禮,將沉溪宮中人盡數帶了出去。
楚藍睥睨一眼跪地之人,徑直從她身側走過,去往屋內。
畫凝言背脊疼痛壓身,舒緩片刻得以起身,眼瞳直盯那人。墨發散亂於背後,額前幾縷發絲半遮眼眸,儼然幾見眸中眼角血絲染上眼白。
楚藍提膝跨過門檻,畫凝言跟了進去。
二人隻有一尺之隔,房內地板盡是血濺。雲過遮陽,屋內一時暗下幾許,畫凝言摸上背後所藏冰魄銀針。
“當真以為孤不會殺你麽。”楚藍取下眼上所遮,眉骨處一道三寸傷痕顯露。
那雙眼,甚是幽暗深邃,窺得她心底發寒。
“畫征所留唯一遺物,你該妥存。”
畫凝言止了動作,冷笑悶聲,“最是無情帝王家,如果有來世,就算被野狼叼食,也比躋身此處要好。”
“赴死之言,愚昧無知。忘記畫征臨死交代你的麽。”
畫凝言心身俱痛,靠著門扉緩緩坐下,“我活著,你不怕麽?”
“螻蟻之力,隻不過自隕其命。”
畫凝言抬眸看著眼前人的鄙夷之色,心中枯竭。
好像,確實如此。是福是禍,皆是此人一句話。當年,他亦待她如親生女兒,封她一郡之主,如今卻是命懸他刀下。
“留我作何?”
“當年一劍,穿他一臂,留我一痕,孤一直記著。”
“可他還是死了,死在你的手裏。”
“畫征藏寶不明緣由,欺君死罪。孤已是念及舊情,諸事不做多怨,留他一命。”
“他何時不曾忠於你.……”
“他不忠孤,才不肯將碎影琉璃鏡之事告知。”
“你怎能不知,他無有二心……”畫凝言擦去嘴角血跡,她不想反抗了。或許是為草芥,總要被人踐踏。
她知道,仇人就在眼前,可她殺不了他。
想必刃未出,自己已是成死屍。
不過,送命而已。
“他不肯說,孤即使知他,又何堵悠悠眾口。”
“可你是帝。”
“孤是帝,孤不是天道。”
雲過陽又出,屋內淺亮起。畫凝言似是在那人深暗眼裏看到了一絲閃動光亮,隻不過,稍縱即逝。
“朝中盯他之人數十,非是一朝一夕。此一事可滅,萬事又可起。孤早已計劃安排妥當,借此事,削群臣之佞意。派人暗中護畫征、畫梅氏還有你三人之命,欲事後安置於鄰國。”
畫凝言低眉。那夜,她是從石室逃離出去。進宮得知,娘親為父擋劍,死於劍下。
“可你,還是殺了他.……”畫凝言不願再想昨日之事,她雙眸早已幹涸,無淚所出。眼神看向腳旁,花瓶碎片壓著一株殘花。
“不殺他,他會被碎影琉璃鏡反噬致死。對他來說一劍是為解脫。”
畫凝言心下又亂做一團,什麽是反噬,碎影琉璃鏡怎麽會反噬。爹身上那些血痕不是眼前這人所做麽。
畫凝言看著他,眉上緊鎖,臉色蒼白。
“他不是你爹,是碎影琉璃鏡化影成形之人。”
“怎麽回事……到底是什麽.……什麽意思.……”
“那日,畫征言之與孤,他隻是一個影子。”
畫凝言被此人言語擾心亂神,不知何意。她驀地回憶起什麽,那日在石室,她也曾被碎影琉璃鏡所照,化出一影。
那影,原是會化成人形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