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不複
三日後——
帝宮內出行一馬車,隨行七八,皆騎馬。
路過鹽素州海蜇街,其熱鬧依舊。深秋已入,有些涼意。馬車穿過大街,這樣的陣仗,馬車內所坐之人,非是皇親也是國戚,惹得兩側行人駐足觀看。
“誰啊.……”
“不知道,是男是女也不知。”
“這是要去哪,看著像是要走遠程。”
“哎哎,過來了。”
畫凝言坐於馬車內,隨著馬車前行,額前流蘇紅墜微微晃動。
她闔眸靜想:
那日她大不敬,已是死罪,帝卻仍留她一命。她這命,是用全府換來的。或許,她是該求生。許多疑慮未解,帝又將碎影琉璃鏡掌管權交到她手裏。他到底是為明君還是昏庸,是為叩謝帝不殺之恩,還是怎樣。說到底,她還是恨他,也恨自己。螻蟻之力不過螳臂當車,她已無權無勢。
他將她送往鄰國,讓她死守碎影琉璃鏡的秘密。從今以後,畫凝言便是黎郅國無人可見的郡主,番切國無人可識的平民。
她還要等一人,那便是畫征,或許,他還活著。
“小顏,你不要和他們擠,到我這來。”站在路側小吃攤旁的徐岸背著藥筐,伸手按住了身前人肩膀。
那人“哦”了一聲,把腳步退了回去。她老實呆在他身側,藍色衣袍下鼓起一圓包。她把手揣在衣袍裏,抱著一堆小吃,那是烤好的地瓜。
徐岸不知帝心思,也不知身邊女子是福是禍。九歲心智,既然已經救回,就沒有再把她扔棄的道理。封為瀟羅郡主,卻無甚安排,也不見有人把她接走,著實不解。
難道隻是封名而已,再也不管不顧?那也著實荒唐。徐岸自知皇城之中事亂紛雜,有那麽幾件確實也是有趣至極,許是他此生再也不會懂宮中那些人的遊戲。今日將她帶出來,也是一試。不過也不可那麽明目張膽讓她曝於視野,給她一藍袍,遮身遮頭。
在寒鴆壇小屋也有些時日,再不出來,想必她也會悶壞。
馬車走近他們身邊,車上雕飾紋刻甚是精美,一團鳶尾花雕刻車身,極其耀眼。
風巧時巧,那風掀了車側簾子,藍袍女子看到了她。
她側顏落了些許碎發,側耳挽起雙環髻,束在腦後的發髻簪飾一支銀色長流蘇,與背上墨發同垂落。
那是她再也熟悉不過的人,小顏看見她,腳步便不由自主又上前去,微微張口卻未曾出聲。
徐岸又扯住她手臂,不讓她再亂動。他看到了馬車內的女子,不禁皺眉,那女子,和小顏貌相極其相似。
“哎哎,我看見她了,是個女的。”旁邊有幾老婦小聲咬耳朵。
“誰啊.……哪家千金。”
“不認識。”
“那好像是畫府的……郡主……”一個書生模樣人從自己畫攤上走過來,呆滯了神情,喃喃自語。
“你看錯了吧,真的假的。”婦人耳尖,聽到了那話,就順著接了。
“鄙人去年進宮參加殿試,有幸得以一見,應該沒看錯。”
“哎!你別靠我這麽近,你筆上的墨汁染我衣服上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送你一副畫補償如何……”
“誰要你的破畫!賠我衣服!”
馬車已走遠,那二人聲音越吵越大。
“走。”徐岸拽過小顏,把她頭上所遮藍帽按了一按,帶人離開了此處。
馬蹄不停,出了城門,車夫便些許加快了驅馬之速。
畫凝言握緊了手上劍,眼睫垂下陰翳,回想帝與她所言之事:
那日救起畫征,臂上已然些許痕裂。那痕甚細,不似劍傷,問之緣由,是為碎影琉璃鏡反噬之果。
畫家祖上有訓,碎影琉璃鏡不可見光,不可用,不可於月滿之時照麵。畫凝言祖父畫秦之逝世,畫征心奇難以平複,幾次去石室,無所異常。
十三年前又入石室,是夜月滿之夜。麵露照影於上,影出化形,二者如複刻,脾性、行為、記憶無所不同。
未曾想,十三年後又遇月滿之時,影體被反噬,身裂滲血且奇癢無比,百般折磨,欲將致死。
畫凝言問他:“他知他是影。”
楚藍應:“嗯。”
“複刻之效.……”
“他怕告知於孤,孤亦心奇,用之,則後患無窮。”
“隻是複刻人麽.……”
“畫征所言之意,那日石室之內,他麵照於鏡,影出成形。凡他身上所攜皆被影形成雙。衣、財皆是。”
“照影成形之人,十三年後月滿會被反噬奪命。”
“嗯。”楚藍將鏤紋麵具遮上左眼。
“天下貪嗔之人何其多,有人若想不勞而獲,複刻金銀財寶,或是做何有違天道之行,必將後患無窮。這就是我爹,言之禍國殃民吧……”
畫凝言起身,將腰間白帕遮於身前已亡侍衛麵上。
“影,不知自己會被反噬麽…… ”
“嗯。”
畫凝言又問:“那我真正的爹在何處?”
楚藍言:“未曾告知。”
楚藍起身離去,他自知,如若非見畫征慘死之相,想必,他亦想用其寶。
畫府覆滅之前他也曾對他有疑。現如今,他知他錯殺,知他忠他從無二心,知他忠黎郅未曾有變。
可,時之已晚,亦無悔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