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 小暖,你什麽時候才能真正快樂起來?(一更)
於振生往辦公桌後的皮質單人椅上一坐,椅子登時發出嘎嘎的聲音,蘇小暖眨著大眼,視線卻不知道該往哪裏放才好。
“說吧,和向陽的事,從頭到尾跟我說個清楚。”
向陽在宿中呆了五年多的時間,一直都受女生青睞,有的是不少女生向他表白,但從未聽說過他和哪個女生有曖昧關係。
除了學習好,他的感情生活一片空白。
但這次向陽不僅親口承認他是蘇小暖的男朋友,還麵臨著被分手。先不說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就這行為已經是觸動了學校老師最敏感的那根神經。
如果以後有學生也跟著學,“向陽可以光明正大地談戀愛,我為什麽不可以?就因為他是學霸?宿中就是這樣區別對待學生的?”
一句話就能壓死宿中多年來一直執行的禁止學生早戀這一條校規。
向陽既然是學習優秀的學生,還是文科班最好的班級的班長,那就更應該起帶頭作用。
“於叔,這件事和向陽無關……”
蘇小暖剛開口,於振生就用拳頭捶了一下厚重的辦公桌麵,“和他無關?你以為向陽做了什麽我不知道嗎?”
辦公室門外的出現的一雙白色板鞋也倏然靜立。
“向陽學習好,長得也好看,我剛到19班,他就幫我很多,所以我就喜歡上他了。”蘇小暖的身體在顫抖,連聲音也是抖的,但話還是那個話。
辦公椅下的滑輪在乳白色的地磚上滑動兩圈,“小暖,是不是你爸去世了就沒人管你了?”
五年前蘇國安的死就是壓死蘇小暖的那根稻草,現在於振生的這個問題無疑又在蘇小暖的傷口上撒了一把鹽。
“於叔,我爸去世幾年了,但是我一直都很努力進取,我沒有放縱我自己。這次我承認錯了,但有些事它不是我自己能控製的呀。”蘇小暖捂著臉,啜泣道。
“你先回去吧,對你的處罰我們幾個老師還要再開會商量。”說到這裏,於振生又是怒從心頭起,“你說你什麽都不學,就學別人早戀,動什麽心思不好,動向陽的心思?”
於振生說的話不是她來的目的,更不是她想要的結果。蘇小暖畢竟年輕,殊不知這個時候為向陽求情,無異於往槍口上撞。
“不是於叔,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我主動的,也是我一手造成的,不管於叔,還有老師們怎麽處罰我,我都認,就是別給向陽開處分行不行?”
門外的人靜默無言,隻握緊了一對拳頭。
於振生坐在椅子裏不怒反笑,正確地說應該是被氣笑了。
說什麽知道自己錯了,當他這個教導主任這麽好糊弄是吧。
“你現在還敢來跟我討價還價?我直接告訴你,向陽的處分少不了,連你的也是!”
這話於蘇小暖而言如同五雷轟頂,急急地往右坐行到木製沙發的最左端,聲音悲切且可憐,“於叔,不可以啊,真的不可以,背了處分,向陽就沒有保送名額了。”
於振生厲色道,“知道會丟了保送名額,早幹嘛去了?為什麽還要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談戀愛?”
“那怎麽辦,於叔,怎麽辦?我知道錯了,我以後會和向陽斷幹淨,你幫幫我吧,好不好?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蘇小暖泣不成聲,於振生偏開臉去,終究於心不忍。
怎麽說,在這個年紀的孩子犯這樣的過錯,也是實屬正常。再怎麽嚴厲責罵也解決不了太多的問題。
但和她一同犯錯的人不是別人,是向陽。向陽在宿中這麽些年,給老師們留下的印象太好,反而增加了蘇小暖的負麵影響。
今晨開會的在座老師,幾乎一邊倒地認為這件事該由剛來宿中沒多久的蘇小暖負主要責任。
於振生自然力保蘇小暖,隻可惜效果並不太理想,再說過了,反而有包庇的嫌疑。
現在倒好,他還在為她傷透腦筋,蘇小暖隻把所有責任都往自己身上兜,求情為的也是向陽,而不是她自己。
如果可以,於振生很想問自己的亡友,這是他的女兒,要是他還在世會拿蘇小暖怎麽辦?
輕了治標不治本,重了怕引起兩人更嚴重的叛逆心理。
一直到蘇小暖淚止了,於振生都未回應蘇小暖的問題。這個年紀比成績更重要的是要懂得凡事可以任性妄為,但也必須為自己的任性妄為買單。
如果你買得起這筆單,你就做,買不起,那就三思而後行。
“你先去上課吧,早戀,還不參加期中考,這些事等老師們決定完後會跟你說的。”
蘇小暖頂著兩個紅眼向於振生深深欠了一身,“於叔,對不起,是我讓你失望了。”
臨走前,於振生才說道,“小暖,我是不是失望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要讓在天有靈的蘇國安失望。”
事已至此,她無話可說,也無計可施,能做的也隻是聽天由命。如果向陽真因為這件事而丟了保送名額,那也隻能是她欠下了。
在知道學校對他的處分後,所有人幾乎都為他惋惜,甚至有人為他打抱不平,但向陽卻表現得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淡定。
在他吼出那句話之前,他想過可能會有這樣的結果。
他不後悔,他做事一向不後悔,要不做就不做,做了就不要說後悔。
他難過的是沒能挽回蘇小暖堅持分手的心意。
在蘇小暖從於振生辦公室走出來,下了樓梯後,向陽才從旁邊的過道走了出來。輕敲了兩下門,喊了一聲“報告”,進入於振生的辦公室。
林墨遠是在下午才知道昨天發生的事情,別人對向陽和蘇小暖的這段終於浮出水麵的戀情津津樂道時,他震驚於兩人分手這件事。
蘇小暖對向陽的愛意有多堅定,別人不了解,他還能不清楚?為了向陽,她連他們之間十幾年的友情都可以舍棄,現在居然主動提分手。
說出去,誰信?
不管是真是假,但無風不起浪,如果是真的,他更擔心的是蘇小暖。
在打了蘇小暖兩通電話都沒人接後,林墨遠給她發了一條信息。
“放學等我,我有事找你。”
蘇小暖是在第二節下課回他的信息,“好。”
隻剩下一節自習課,短短的45分鍾而已,但有些話林墨遠迫不及待地問,“你現在還好嗎?”
從昨天到今天,兩天時間過去了,蘇小暖聽到的最多的就是各種臊白的、羞辱的,還有看熱鬧還不嫌事大的,但是沒有一個人來問她,你怎麽樣?你還好嗎?
隻有林墨遠,隻有林墨遠還會關心她。
“我沒事,你別擔心,等放學了我就把事情全都告訴你。”
林墨遠到達那家自選餐廳時,沒有看見蘇小暖的身影。走到取餐區擅自做主點了幾道菜,剛到就餐區,便看到四處尋找他的蘇小暖。
林墨遠抬抬手,蘇小暖的視線捕捉到後便往他這邊來。
“我沒騎自行車,走得慢,是不是等很久了?”
蘇小暖放下書包,等她從洗手處過來時,林墨遠還是在坐著等她。
甩了甩手上的水漬,蘇小暖笑道,“先吃啊,等我做什麽?”
聽到催促,林墨遠慢條斯理地拿起筷子,隻是眼神一直留在蘇小暖的臉上。
蘇小暖覺出林墨遠的異樣,嘴角彎出很明顯的弧度,“幹嘛一直盯著我看?”
“和向陽分手的事是真的還是假的?”林墨遠到底沒端住,還沒吃飯就開了口。
為了成全他們,他費了多大的勁才能做到,隻有他自己知道。晚上整夜整夜地睡不著,又整夜整夜地做題目。
那段傷心難過的日子,他畢生難忘。可是在他心甘情願為她做這一切的時候,有人告訴他,她和向陽分手了。
那一刻,林墨遠說不清自己的第一感受是什麽。有擔憂,有不解,甚至有惱怒,他是經過多少的心魔才終於放下,這才多久時間,就說了分手。
五味雜陳,唯獨沒有高興。
如果蘇小暖真和向陽分手,他未必就一點機會都沒有。
“分了,昨天早上分的,在18班,你肯定也聽說了。”
蘇小暖的語調有著和說話內容不符合的輕快,連臉上的笑容都很真切,不似作假。
林墨遠的眼神平淡似水,泛著一絲寒意,手臂四平八穩地撐在桌邊,“為什麽要分手?前幾天還說要努力考好要回到向陽身邊的。”
蘇小暖努力維持著臉上的表情,眼神看向熱鬧的取餐區,語氣幽幽長長,“阿遠,是我說分手,但是原因……你不要再問了好嗎?我有不能愛的理由,不是我胡來……”
那一刻,蘇小暖柔弱無助的臉撞入林墨遠的眼裏,像在他的心間紮針一樣。
她說不問,那就不問,“那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黑色的塑料筷子在她纖細雪白的手裏轉了又轉,蘇小暖淡淡笑道,“念書啊,除了念書我還能做什麽不成?”
哪怕她在極力地笑,林墨遠依然看到蘇小暖的臉色帶著幾分蒼白。
失戀的滋味,他剛經曆過,那種感覺說是剝皮抽筋也不為過。人要在裏麵走一遭,如同是經曆了一場人間地獄。能活著,也不過是生不如死。
“小暖,你什麽時候才能真正快樂起來?”
林墨遠一直是懂她的,也隻有他才能用一句話就把她問得原形畢露。
蘇小暖兩手抹去洶湧而出的淚水,笑得很感傷,“會過去的,都會過去的,別擔心我。”
林墨遠相信一切都會過去,也都能過去,但他心疼的是蘇小暖竟要走這麽一段艱難的路程。
“吃吧,別為我擔心,真的,我沒有你想的那麽脆弱。”桌上的飯菜漸漸發涼,兩人卻沒有動筷的意思,“向陽對我很好,他是真心地喜歡我……我們在一起的這一段時間,我很快樂,一直都很快樂……我已經賺了很多了,我也很滿足,真的。”
“那為什麽不能繼續在一起,為什麽要分手?”說好不問原因,林墨遠無法理解地故話重提。
蘇小暖搖頭,淚水又一次奔潰,“阿遠,你也知道五年前我就開始喜歡上向陽的,如果不是有苦衷,我是寧死也不肯放手的。”
“向陽答應了?”
蘇小暖的手心捂著臉,“昨晚喝了酒,來找我,後來我就把他氣跑了。現在,他……恨死我了。”
“是我先招惹的他,現在提分手也是我,是我對不起他,恨我也是應該的。”
對和錯,她一力承擔了,愛和恨,她也都扛了。卻始終不肯說出她的苦衷,這樣倔強,又這樣要強的蘇小暖,叫林墨遠心疼的同時,又更加牽掛。
世間的事就是這樣不剛好,又是這樣剛好。他喜歡的人不喜歡他,喜歡她的人,她不能喜歡。
不同病,卻一樣的可憐。
走出餐廳時,蘇小暖才發現天空又飄起了細雨。她不知道宿城的冬天本來就這麽多雨,還是今年的冬天下雨下得這麽頻繁。
林墨遠壓了50塊錢的押金,從餐廳裏借了一把雨傘。
如果不能喜歡,就在她最難的時候,這樣靜靜地陪在她身邊,他便知足了。
晚上向陽回到家的時候,向俊華又坐在樓梯口抽悶煙。
“少抽一點。”向陽的語氣平常,但也能讓人聽出幾分關心的味道來。
向俊華將煙頭摁在水泥地上,又用鞋底踩了踩。
“飯熱好了,去吃吧。”
向陽瞟了一眼地上幾個已經抽完的煙頭,眼眸深深地又看了一眼向俊華,往後走去。
向俊華不說事,但也藏不住事,這樣抽煙抽得這麽凶的,隻能說明有事發生。
比向陽想象的要快一點,向俊華將發生的事情告訴了他,一件他從未想過的事。
“阿陽,今天……你媽回來找你。”
向陽用很平靜的眼神看著向俊華,仿佛沒聽懂他說的話。向俊華重新說了一遍,“今天你媽回來找你,她說很多年沒看過你,現在想看看你長成什麽樣了。”
一個母親想見自己長大成人後的兒子,這個情景想著都會給人舐犢情深的感動,偏偏向陽覺得好笑,“既然這麽多年都沒看過,那現在看意義也不大,你就跟她說我不想見。”
沒有問他媽是什麽樣的,也不問她的近況,這些年都在哪裏生活,甚至不關心她突然回來找他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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