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 叫一個從未盡過一天當媽責任的人一聲媽?(二更)
向陽冷漠的反應似乎在向俊華的意料之內,“阿陽,她畢竟是你的媽,把你生下來的人,不過是見一麵,你就遂了她的意吧。”
向陽勾唇冷笑,“見了一麵又能怎麽樣?你要讓我叫她一聲媽?叫一個從未盡過一天當媽責任的人一聲媽?”
瓷碗被重重放在桌上,“砰”的一聲讓人心驚肉跳。向俊華眼皮都不敢掀一下,隻緊緊抿著嘴。
“沈姨知道這件事嗎?”
向俊華緩緩動了一下身子,後知後覺地應道,“嗯,知道。”
“知道?”向陽吃驚,“沒說什麽?”
“沒說什麽。”向俊華依舊是低沉的語調,“說什麽?”
向陽的眉心不由自主地跳了跳。向俊華是個木楞的呆子,他不這麽想,以為別人也不會這樣想。
他媽不是別的女人,是和向俊華有過一段婚姻的女人,也是向俊華唯一的女人。她不在還好,終究是過去式,但現在她回來了,陳露會怎麽想?
向俊華居然一點自覺都沒有,向陽不知道該替他捏把汗,還是該同情陳露,看上這麽一個木楞呆子。
“嗯?你沈姨說什麽了?”向俊華的神經一向很不敏感,但隻要提到陳露,他比誰都緊張。
向陽覺得他要不說,估計向俊華怎麽也不會想通,“你想想,現在你前妻回來了,沈姨會不會不高興?”
“什麽叫做我前妻,那是你媽!”向俊華不悅地糾正道。
向陽自嘲地笑,“好,就算是我媽,可以了吧。”
“什麽叫做就算,那就是你媽!”
被向俊華三番兩次打斷,向陽繼續不下去,投降道,“總而言之一句話,沈姨會不會想我媽,我媽!特地回來看我,再順便和你複合?”
“胡說八道!”向俊華立刻急眼,不鏽鋼牙杯被跌落在桌上,裏麵的水濺了出來,“都離了十幾年了,還複什麽合?”
“別對我說,”向陽指了指隔壁,“對沈姨說去,我相信你沒用,得沈姨相信你才行。”
向俊華不至於笨到無可救藥的地步,向陽三言兩語也能把他說明白了。說明白後又是一番沉默。
在後輩麵前說這些到底有歸於羞恥,向俊華換了話題,“這兩天你和小暖還好嗎?”
之前巴心巴肝地盼著他們分,現在等他們分了,又要關心他們關係好不好。
向陽露出一個嘲弄的笑,言簡意賅道,“如你所願,分了。”
不得不說,向陽的這句話很損,一個挖苦般的“如你所願”挖在了向俊華的心頭上。
“分了……”向俊華囁嚅道。
也是,都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是他撞死的,換成誰都不會繼續在一起。可是現在真的像向陽說的,他如願了,為什麽心裏還是沉悶?
“她找你分的?”
向陽雙眼冷若冰霜,“不是,一起分的。”
“阿陽……”
碗裏還剩半碗飯,向陽卻起身,“我吃飽了。”
到了樓上的房間裏,向陽坐了片刻後就從陽台躍了過去,拍了沈家的門。
來開門的沈薇亞一臉驚喜,“阿陽?”
隨著門開,外麵的水汽跟著飄散進來,沈薇亞眼疾手快地將向陽拉了進來,隨即關了門。
“沈姨呢?”向陽說明來意。
“我媽在理發店還沒回。”
後麵的房間不大,沈薇亞將書桌擺放到了前麵的窗台邊,和向陽的一模一樣。
這時沈薇亞正在寫作業,桌麵上翻開著幾本理科書。
向陽聽完並未逗留,隻是還沒轉身,沈薇亞又適時開口,“剛才我媽說她正在回來的路上,外麵下雨,沒什麽客人。”
這句話果然留住了向陽的腳步,沈薇亞低下頭,一抹濃淡相宜的笑意掛在臉上。
“在寫作業?”向陽走到桌邊拿起沈薇亞的書本,邊看邊等人。
“嗯,寫不完,今晚估計又要1點多才能去睡。”沈薇亞跟著移步到桌邊,貼著向陽站立著。
“這次期中考考得怎麽樣?”
外麵風雨擾人,屋內卻是一股脈脈的暖意。靜謐的燈光下,男孩變聲期的嗓音介於男孩和男人之間,既有男孩的清冽,又有男人的低醇,有一種回味無窮的魅力。
隻是他問的問題,沈薇亞沒有立即答上來。
“考得不好?”向陽偏頭看她,眼裏似有笑意。
沈薇亞臉色染上一層薄薄的紅色,“嗯,這次沒有發揮好。”
皎潔的護眼燈的燈線中,沈薇亞的眼前恍惚著閃過那天的情形。那天受影響的不止蘇小暖一個,故意透露給蘇小暖信息的她也受到很大的情緒波動。
那天考數學時,一直到開場考試半個小時後,她握著黑筆的手都還是顫抖的。
最終她自高二分班以來,第一次跌出年段前十名。
班主任劉曄昨天還找過她,問她是不是壓力太大造成的原因。
但是能用這個代價換來兩人分手,沈薇亞覺得很值。
“嗯,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負擔,你一直都挺好。”向陽的話像蜻蜓點水般輕巧掠過,不問她發揮失常的真正原因,隻歸結於每個學生都會有的通病。
沈薇亞的表情漫過一絲苦澀,又用輕鬆的語氣問道,“要不要喝雜糧汁?我有榨了一些。”
晚飯她特意不吃米飯,米飯熱量比較高,所以她換成喝五穀雜糧。
天氣還未轉涼時,她特意觀察過蘇小暖。蘇小暖整體看起來就偏瘦,尤其是腰部,特別纖細。
她想,向陽應該是喜歡瘦瘦的女生。
“不用,我剛吃的晚飯。”
向陽說完,放下手裏的書,又看了一眼運動腕表。
“要不……”
“我媽應該快……”
兩人異口同聲,隻是都未說完便聽到樓下的聲音。
“姐姐!”一同回來的沈薇娜還沒見到人,先甜甜地喊一聲。
沈薇娜稚嫩的童音讓向陽會心一笑。
親媽要不要見,對向陽來說不重要,但陳露的心情很重要。從他懂事起,陳露就一直照顧他,更別提向俊華不在的五年,受陳露的恩惠更是難以計量。
也許在他心裏,陳露就是他媽媽的樣子。
沈薇娜被沈薇亞帶走,留下向陽和陳露在後麵的廚房裏。
有時候陳露覺得向俊華要是有向陽一半的機靈就好了。
向陽的生母,陳露知道,而且一直有印象。今天找上門時,向俊華正在她家幫她換燈泡。
哪怕十五年不見,陳露還是能一眼就認出人來。
當年她是23歲生下的向陽,現在18年過去,她也不過41歲。比陳露還小兩歲。
時間在女人的身上留下痕跡,卻沒有糟蹋了女人。那張臉,向陽和她有著七八分相似的臉,風韻猶存,有著40歲女人獨特的風騷。
相比之下,她就多少有些相形見絀。不過是年齡,還是那張同為40多歲的臉。
十五年沒有聯係,今天突然回來,陳露驚愕,第一個動作就是回頭去看向俊華。
幸好除了和她一樣驚愕外,她在向俊華臉上沒有找到其它的表情。
女人當下表明來意,想要看自己兒子。很意外的是,向俊華沒有當場拒絕,隻是說要征求一下向陽的意見。
久別重逢,每個人的表現都冷靜到近乎無情。女人說了幾句話便走了,連口水都沒喝。
女人走後,向俊華撂了壞了的燈泡後,就一聲不吭地到門外抽起了悶煙。
陳露知道,向陽親媽來過一趟後,向俊華的心裏並沒有他表麵看起來這樣淡定。
她的怒火瞬間點燃。
好了,光棍了十五年,現在終於可以一家團圓了。她這個外人也可以哪邊涼快哪邊呆著去。
奈何到她去了理發店,向俊華對她還是一句解釋的話都沒有。
想要他說什麽,陳露自己心裏也沒譜。
其實當時她在場,兩人說了什麽,做了什麽,她都親眼看到。但是她就想要向俊華對她說些什麽,哪怕是關於向陽親媽的隻字片語。
向陽應該是知道他媽回來的事,不然也不會特意在這裏等著她。
她總算沒白疼他一場。
“我爸和我說了我媽想見我。”向陽開門見山說道。陳露不是隻有17歲的蘇小暖,沒必要拐彎抹角地細心嗬護著。
陳露猜到他的來意,點點頭,“嗯,見見吧,畢竟那是你親媽。”
向陽沉默,他一向沉默。也許從小沒有媽媽的緣故,向陽的性子一直都很小心謹慎,話出口前都是在肚子裏先轉兩圈。
“回吧,沈姨也累了。”陳露撐著膝蓋站了起來。在她看來,這是別人家的家事,她還真沒有插手的權利。
至於向俊華,該怎麽選擇,那也是他的自由。一家人若真能團圓,也不失為一樁美事。
隻要他好,她都可以。
“沈姨……”向陽終於開腔道,“我可以答應見麵,不是因為我還想著我媽,隻是因為她是把我帶到這個世上的人。這個恩情,我不能忘。”
陳露沒有回身,心也跟著向陽的話往下走。沒有什麽,孩子說的話都對,是個懂得感恩的好孩子。
“去吧,你這樣做是對的。”陳露沉沉地歎了一口氣,準備上樓,又聽到向陽的聲音,“可是沈姨,我很早之前就把你當媽看了。”
像一根弦瞬間斷裂一樣,陳露的那根一直繃著的神經也被向陽的這句話壓斷了。
眼眶裏的熱淚壓抑不住,淌出來。
向陽這句話很早之前就想說,但這樣感情充沛的話,每次話到嘴邊,他都總是羞於表達。
今天他大大方方地說出來,不為別的,就算為了陳露這麽多年對他的照顧,也擔得起他的這句話。
都忘了是哪一年,他出水痘,向俊華不會照顧,是陳露衣不解帶地照顧了他幾天幾夜,直到皰疹脫痂為止。
生病時的感覺他早已忘得一幹二淨,但是陳露溫暖又柔軟的懷抱,他至今難忘。
安靜的廚房闃然無聲,偶爾有水龍頭滴下一兩滴水的聲響,還有陳露極力壓製的抽噎聲。
向陽起身,腳底也是無聲無息。陳露的肩膀被他擁入懷裏時,略微錯愕。
不想在孩子麵前這麽丟人,陳露快速擦了淚,要退出向陽的懷抱,卻被更用力地擁住。
“沈姨,讓我這樣抱抱你吧,你以前也是這樣抱我的。”
一直都知道向陽是個懂事的孩子,卻沒想到他的心竟這樣重。
向陽不是她的孩子,所以她一早就明白,對他好,很大可能得不到回報。而且她也沒想要什麽樣的回報。
現在才知道,原來什麽事都在他心裏裝著,隻是他不說而已。
陳露剛擦掉的眼淚又凝聚在眼眶裏,牙齒緊緊咬著下嘴唇,不讓自己失態。
“我爸對我媽早沒了感情,這點你一定要相信他。”向陽洞若觀火,向俊華都聯想不到的事,他都能想得周全。
“你爸那個人,真是……太討厭了。”陳露哽咽地抱怨一句。
向陽笑了,“他就是這麽一個人,你宰相肚裏能撐船,不跟他一般見識罷。”
陳露也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和向陽拉開一點距離後,走到桌邊拿了兩張抽紙,抹了幾下臉。
“知道了,我懶得跟那個木頭人一般見識。”
回到家中後,剛從沈家的陽台跳過來,向陽便看到正坐在他床上的向俊華,這是在等他的樣子。
這點風吹草動也能被他知道,看來也不是無藥可救。
“你沈姨是不是說什麽了?”
向俊華的眼神有些呆滯,但向陽看得出裏麵的幾分緊張的神色,故而沒有再開玩笑,他也沒心情開玩笑,直說道,“沒說什麽,就讓我去見一見人。”
那聲媽,向陽怎麽想怎麽別扭,總是不能很自然地說出口。
“那……有沒有說我什麽?”向俊華的一條腿直了起來,像是蓄勢待發。
“爸,沈姨現在就在自己家裏,有什麽話為什麽不自己過去問她?你明明擔心沈姨有可能會不高興,為什麽還要這樣吊著她,不解了她的心結?假設現在是她前夫回來找她,你會怎麽想?會無動於衷、一點想法都沒有嗎?”
對於向陽一連串見骨見肉般的反問,向俊華竟被駁到啞口無言。
向陽自覺自己話語過重,歎了一口氣,“爸,沈姨是個很好的女人,你不要傷她的心。這輩子你都找不到這麽好的女人願意跟著你。”
“我知道,我明天就看看她去。你寫作業吧,我不打擾你了。肚子要是餓,就說一聲,我給你做宵夜去。”
望著向俊華的背影,向陽笑著搖了搖頭。
他爸是個木訥的人,但他比他有運氣,能碰上陳露這樣不嫌棄他的人。
轉了兩圈,每當他一個人靜下來時,又想起蘇小暖。
到現在為止,他還是不知道他哪裏做錯,或者是哪裏做得不好,她要跟他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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