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七千遍
由於豬肚尖和雞胗都開了十字刀花的緣故，出鍋後的油爆雙脆相當漂亮，章光航在擺盤上非常有一手，遠遠的看上去就像是一隻展翅的鳳凰。
剛出鍋的油爆雙脆，被工作人員小姐姐穩穩當當地擺在了評委席上。
“差點火候。”許成對章光航的油爆雙脆並不是很滿意，“和他師父比起來差遠了。”
這道菜，在許成的眼中隻有完美和不合格兩種，無論是多一秒還是差一秒，都是失之毫厘，差之千裏。
夏穆苪脾氣差，性格不好，沒什麽朋友，視財如命，被不少人在私下詬病，但是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他是一個絕對出色，對廚藝絕對忠誠的魯菜大師。
他習得了陳秋生的畢生絕學，又用自己的一生將其發揚光大，他不是一個純粹的人，但他是一個純粹的廚師。
在夏穆苪還沒有被重病纏身，還能拿得動鍋鏟開門營業的時候，許成就是他的常客。
嚐過夏穆苪做的油爆雙脆，許成很難對麵前的這盤油爆雙脆說出任何誇讚的話，隻嚐了一口，便放下筷子，思量片刻，打了8分。
不高也不低。
韓貴山作為好味道集團的老板，這次比賽的金主爸爸，雖然長期以來給人的印象就是我是來吃飯的，但他也是一個見過世麵的身家，上億的大老板。
油爆雙脆作為一道名菜，在清中末期就已經傳至北平，東北和蘇省等地，韓貴山作為一個身家上億的老板，平日裏交際應酬吃飯，吃過的好東西也不少。
他也吃過夏穆苪做的油爆雙脆。
夏穆苪雖然在廚師圈裏口碑不好，但是在他們這種富商圈裏口碑可謂是一等一的好。開著全北平最有名的私家菜館，沒有任何要求，沒什麽大師風度，從不搞什麽必須提前多少天預定，每天限量幾桌，今天食材不新鮮沒法做菜之類的幺蛾子，給錢就行，隻要錢到位了什麽都好說。
“就，還行吧！”韓貴山嚐了一塊豬肚尖發表評論。
又嚐了一塊雞胗。
又嚐了一塊豬肚尖。
“還行，挺脆的。”韓貴山嘴上的動作不停，但總覺得差點什麽。
“還行。”裴盛華道。
“是還行。”朱昌附和。
“也就隻能算還行。”佟德晏道。
韓貴山驚了，今天這是怎麽回事，怎麽每一個專業評審的評價跟他都如此相像？
莫非，經過這幾期的點評，他也擁有了一個專業評審應有的專業素養？
最後的評分出來，8.4分。
也隻是還行。
古力依舊在不緊不慢地做如意卷，在主持人小姐姐播報章光航分數的時候，表情都沒有一絲的波動，手上的動作也沒有任何停頓。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沉浸在和手上的如意卷接觸交流的感覺中。
所有人都看著古力，全場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看著他慢慢的捏著手中的如意卷，看著他穩穩當當一刀一刀地切片，看著他用筷子將鍋中的如意卷翻麵，看著如意卷一點點變得金黃，變得酥脆。
親眼看著食物從別人手上誕生，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
終於，如意卷出鍋了。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感覺，或許不可思議，或許連自己都不敢相信，但是他們覺得，古力會贏。
如意卷被端到了評審席上。
看樣子，和當年譚大師所做的如意卷分毫不差，幾乎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譚大師還在世時，如意卷便是他們店裏的招牌點心，價格也算不得很貴，慕名前來的人咬咬牙，都會買上一兩塊嚐嚐，味道也從不讓人失望。
譚大師為人謙遜，溫和，沉穩，德高望重，古力除了木納了一點，其它性格都很像他。如意卷不光是譚大師的招牌點心，也是許多人對他的珍貴回憶。
包括評審席上的5位評委。
臧穆和譚大師私交甚好，當年古力能進知味居，他在背後出了不少的力氣。
看著麵前的如意卷，他不由得感歎道：“他能做到這個樣子，也算是有心了。”
許成夾了一塊。
良久，開口道：“是這個味道。”
“譚老當年沒有白收他，就是這個味道，一點都不差。”裴盛華不住地感歎，“還是譚老的眼光好啊。”
韓貴山沒有加入他們的群聊，主要是他也插不進話，他就是一有錢的食客，沒有許成有錢也沒有他會吃。他不關心這些廚師圈裏麵這些彎彎繞繞的事情，反正他打從心裏覺得，古力做的這份如意卷好吃。
除了江楓的八寶粥，就是古力的這份如意卷最好吃。
又想到了江楓的八寶粥，韓貴山不禁有點咋舌。
江楓的微信還躺著他的聯係人名單裏，好久沒有聯係了，改天得找個時間邀請他來家裏煮鍋粥，找什麽理由好呢？
韓貴山陷入沉思。
很快，古力的分數也出來了。
8.9分。
驚天大冷門，比賽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匹黑馬，出人意料卻好像又在意料之中，明明所有人都覺得自己應該驚奇，卻又驚奇不起來。
“這才是主角模板呐！”江楓在休息區感歎道。
“什麽模板？”吳敏琪沒聽清。
“沒什麽，隻是沒想到這場比賽最大的黑馬居然是他。”江楓道。
“章光航不應該做油爆雙脆的，在場的評委們都是大師，這道菜難度太高，容易犯錯，一點點小錯都會被無限的放大。”吳敏琪一針見血。
“古力拿了8.9分，不管做什麽，章光航的贏麵都不大。”江楓道，這麽多場比賽下來做菜隻出現過兩次9分以上，一次是季雪的瓦壇花雕雞，另一次就是他自己的八寶粥。
古力被封掉了麵條還能放此大招，江楓都要懷疑他之前一直是在扮豬吃老虎了。
本為天才，慘遭打壓，懷才不遇，默默隱忍，扮豬吃老虎，才驚四座，一鳴驚人。
妥妥的主角模板呐！
“誒，這是不是爆冷了？”觀眾席上，江建康後知後覺。
“爆冷了。”江建國道。
“老婆，你說咱兒子會不會也爆冷然後晉級啊？”江建康開始做夢。
王秀蓮同誌不想理他並扔給他一個白眼。
在觀眾們小聲的議論聲中，朱昌照例率先拿起話筒，道：“這個結果，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感到很意外，包括我。畢竟一開始我也覺得，章光航會是冠軍的最有力競爭者，但是如果單論今天他們的菜品，古力能夠晉級，我一點都不感到意外。毫無疑問，章光航是一個非常優秀以及出色的青年廚師，他有勇氣敢做油爆雙脆這道菜，就已經能夠證明他的水平。這道菜我相信大家都不陌生，是名菜，難度很高，他的完成度也不錯，但也僅僅是不錯，但古力不同，他做出一道完美的如意卷，沒有瑕疵，沒有缺點，他贏得實至名歸。”
一向話很多，什麽話都能張口就來的裴盛華這次反而先組織了一下語言，才從朱昌手中接過話筒道：“我來給大家講講如意卷的來曆吧，這道菜是已故白案大師譚文岩拿手菜，原是滿漢全席中蒙古親藩宴中的點心，後來一度失傳，譚文岩大師在30年前經過苦心鑽研才得以重現。而譚文岩大師，就是古力的師父。”
“他敢在今天做這道菜，我們所有人都感到很意外，自從譚文岩大師在九年故去後，就沒有人再能做出完美的如意卷。而今天的這道如意卷，無論是從外觀，橫切的雲紋，味道，還是煎炸時的火候等各方麵來看，都非常的完美，製作過程也非常的謹慎，舒服，挑不出任何錯漏。我隻能說，譚大師當年並沒有收錯徒弟，你用你的實力向所有人證明了譚大師的眼光一如既往的好，你會成為一個優秀的白案廚師，你會比很多人走得更遠。”
古力依舊沒有什麽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靜靜地站在廚藝台後麵，不知道在想什麽。
“前麵兩位評委都在說如意卷，我也沒有什麽可以額外補充的，就來談談章光航的油爆雙脆。”佟德晏也是難得說話客氣還話多，“膽子很大，有想法，敢做，火候和技術也還可以，如果你是抽到和另外兩位選手對決，我相信晉級決賽沒有任何問題。以你的年齡來看，能做到這個水平已經算得上是相當出色了，但單從這個道菜的角度上來看，你做得還不夠好，你的火候把控還不夠精準，這是一道必須要追求極致的菜，你沒有做到，就是不完美，也是不合格。”
江楓：……
吳敏琪：……
他們好像知道為什麽佟德晏的人際關係不太好了。
唯有臧穆，不忘初心，堅持話少，絕不話多，用最少的話語，拿同樣多的出場費。
“你很出色，我相信你會在決賽給我們一張驚喜的答卷。”
最後，許成拿起了話筒。
許成作為一名商界大佬，知名美食評論家，年紀越大越苛刻的美食家，所有人都想知道他會說些什麽。
“我隻有一個問題，你是怎麽做到的？”許成看向古力。
導播及時把鏡頭切向觀眾席，工作人員小跑著衝到廚藝台前給古力的話筒。
“練習。”古力道。
“師父在十二年前教了我這道菜，當時我本事不夠，沒有學會。在師父走的這九年來，我每天早一個小時上班，晚一個小時下班，早晚各做一遍金絲燒賣和如意卷，一天兩遍，一年七百三十遍，這九年來我做了將近七千遍。”
“這是師父費盡心血才得以複原的點心，我不想讓它失傳。”
這個世上沒有天才，隻有汗水。
全場報以最熱烈的掌聲。
佟德晏看著臉上寫滿了欣慰與羨慕的裴盛華，道：“怎麽，羨慕了？”
“你不羨慕？”裴盛華反問。
佟德晏沒有回答他，隻是喃喃道：“譚老收了個好徒弟。”
主持人小姐姐雖然有些遺憾於章光航被淘汰了，下一場比賽就看不到他了，依然臉上掛著甜甜的笑，上台道：“下麵第二組選手是江楓和吳敏琪，江楓選手的比賽菜品是拔絲山藥，吳敏琪選手的比賽菜品是芽菜扣肉，廚藝台已經收拾好了，請兩位選手現在上台，比賽將在三分鍾後開始。”
章光航和古力朝休息區走去。
章光航走在古力身後，輕聲道：“你很強。”
“謝謝。”
江楓起身，深吸一口氣，有一種要上刑場的感覺。
他剛剛坐在原位想了很久，還是決定用江慧琴的方法來做拔絲山藥更為穩妥，畢竟油底沉糖的不穩定性太高，一旦翻車後果不堪設想。
像他這種玩吃雞一定要苟到最後從不跟別人正麵硬剛的伏地魔型選手，一向是先求穩再求其他的。
兩人一齊朝廚藝台走去。
即將分開。
“江楓。”吳敏琪突然開口道。
“嗯？”
“我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