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 51 章
小小的公園裡, 幾個小孩子在沙坑裡堆著城堡, 用鐵鏈栓著的鞦韆空蕩蕩。遠處的石椅上, 藤原一和手冢並排坐在一起，中間空出一個人的空間, 不顯得太過親近也不疏遠。
「一年前我的祖父買回一副戰國時期的鎧甲, 從那個時候我就一直做著同一個夢, 夢裡有一個人長得和你一模一樣——除了頭髮比較長——而且也叫藤原一, 所以剛才我才會……冒犯你了, 對不起。」手冢誠懇地對似乎有點兒神遊太虛的藤原一道歉。
「沒關係沒關係，」藤原一扶著額頭，他以為手冢君和他遇到了一樣的情況，可聽他講述又純粹只是夢而已, 還是一個重複的夢境。
手冢很想幫藤原一碾平微蹙的眉尖。可能是夢的後遺症，導致他現在對這個陌不相識的少年抱有一種奇異的憐惜和愛意。
是的, 愛意。
他被迫以那副鎧甲的主人的視角圍觀了整個夢境，好像他就是親手服侍藤原一的那個渴望著少年看他一眼、和他說說話的僕人, 甚至僕人內心最卑劣的想法也污染了他的大腦, 讓他剋制不了要去擁抱少年, 親吻少年, 做出一些更加過分的事情。
「那個夢是怎麼樣的, 手冢君可以和我說說嗎？」藤原一問道。
手冢沉默了一下，說道：「我——或者是鎧甲的主人——是你的僕人, 每天負責照顧你的起居。」說到這裡, 手冢將鼻樑上的眼鏡取下來, 用眼鏡布擦了擦，藉此平復內心的波動，「你無法行動，躺在地上。有一天我們約定好一起逃出去，可是你忽然不見了……」
他吐出一口長氣，喉嚨有些哽咽，說不下去了。柔軟的手帕忽然貼上他的臉頰，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已經淚流滿面。手臂受傷的時候他沒有掉過一滴眼淚，痛苦復健的時候他也沒有哭，如今卻被一位執著了數百年的僕人的情感波動動搖。
「不是我在哭……」手冢的語調依舊很平穩，聽不出來此時眼淚簌簌直流，「他太痛苦了……」
藤原一用手帕擦拭著他臉上的淚水，輕聲說道：「對不起。」他透過那雙棕黑色的丹鳳眼看著另一個靈魂——他知道那是誰。
「對不起。」他說，也只能這樣說。
手冢用力地攥緊拳頭，手背上青筋乍現，勉強止住不受控制的淚水。
「他想告訴你，他叫『久』，阿久。」
藤原一的愧疚之心更盛，怎麼辦？忽然感覺自己實在太糟糕了！
正直了十幾年並且將會繼續正直下去的藤原一覺得自己在五百年前實在是辜負了太多約定。桔梗，朝，阿久……
他微微收攏指尖，對那個等了他五百年的靈魂致以沉重的歉意：「對不起，阿久。」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身體一輕，手冢忽然感覺一年以來靈魂的負重感倏地消失，似乎那個一直徘徊在他身體里的靈魂已經放下執念成佛了。
「他走了。」手冢怔怔地說道，他深呼了一口氣，重新變回那個可靠堅毅的隊長。
藤原一看了眼天空，對手冢說道：「抱歉，究根到底是我讓你困擾了這麼久。」
「沒關係。」手冢拿起放在椅子上的網球包，「事情解決了就好。」畢竟他也隱瞞著一些事沒有說。
譬如阿久對他黑暗的欲/望，譬如在找不到藤原一后，他曾經跟一位禍津神祈求過——殺死藤原一！譬如他醒來后翻閱史書，發現那個夢中無助瘦弱的阿久在戰亂中掌握大權后，四處搜羅黑髮黑眼的漂亮少年，當成玩物一般虐待，暴虐失德，最終落了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手冢抿著薄薄的唇，他承受了阿久太多太多的感情，竟然也憐憫起這個殘暴無情的人來。就讓阿久在藤原一心裡一直是十七吧——不讓阿久醜陋的愛意暴露在藤原一面前，好像也保護了自己的內心一樣。
他心中的唯物主義世界觀被這次靈異的經歷衝擊得搖搖欲墜，無暇也無意去深究現世的藤原一在五百年前扮演著怎樣的角色，才會出現在他的夢境中。他只知道當務之急，是要儘快處理好阿久留下的動搖他心神的感情——他不想被一份不屬於自己的感情左右——它竟然讓他產生了「喜歡藤原一」這種荒謬的錯覺。
「那麼，就此別過。」手冢說道。
「再見。」藤原一看著手冢的背影逐漸遠去，重重地嘆了口氣。
背負著這樣沉重的心情回到家裡，藤原家裡已經準備好了晚餐。
飯桌上藤原繪興緻沖沖地問道：「一醬，希醬，你們還記得綱吉叔叔嗎？小時候他還抱過你們呢？」
兄妹倆面面相覷，動作一致地搖了搖頭。
藤原俊也哈哈笑了起來：「繪，他們那個時候還很小呢，怎麼可能記得。這次多虧了綱君幫我們找到夏馬爾醫生，要不然……」他放下筷子有些說不下去了，「沒先到當年那個怯懦溫柔的孩子已經成長到現在這個地步了。」
藤原繪拍了拍丈夫的手背安慰道：「放心吧，綱君可不簡單。」
夫妻倆高中畢業后就結婚了，生下藤原一和藤原希之後，把孩子交給爺爺奶奶撫養，兩個人跑去義大利讀大學，期間認識了許多人，包括神神秘秘的沢田君。
「一醬，媽媽要留在家裡照顧希醬，沒辦法陪著你。有什麼事不要悶在心裡，就算不想告訴爸爸，也可以和綱吉叔叔說一說。」藤原繪擔憂地叮囑，心裡也篤定地相信著溫柔的沢田學弟能夠包容藤原一的不善言辭——畢竟他身邊有那麼多奇怪又有趣的人物，藤原一和他們相比如同小巫見大巫。
藤原一鄭重地應是，無視爸爸的苦笑。餐桌下，藤原希拉緊他的手，他反手握住，十指相扣，無聲地傳遞著力量。
學校已經請了一個月的假期，連帶著寒假，有一個多月的時間可以讓他慢慢尋找病因。班級已經舉行了餞別會，期間收穫了黃瀨哭唧唧的熊抱一枚和眾人急迫灼熱的目光——其實已經蠢蠢欲動想要上去告白了。離開之前最後去了一次劍道部，受到了大島式的關心和其他人熱烈的歡迎。至於後援團為他舉辦的——遭到黃瀨強烈吐槽的——祈禱大會他就一概不知了。
登上飛機，遙望著地面上黑點一樣的建築物，藤原一撇開萬千思緒，攤開一本書專心致志地讀起來。
「不要太過傷神。」藤原俊也叮囑道。
「這種程度完全沒問題。」藤原一對老爸的過度關心有些無奈。
……
西西里島的機場上，穿著貼身的高定黑西裝青年看了下腕錶，十一點，飛機應該快到了。他右手的中指上戴著代表彭格列家族第十任繼承者的證明——大空之指環，氣息溫和，讓人不自覺地想要靠近。
恭恭敬敬地站在他身後半步的銀髮青年神色不耐，暴躁地埋怨道：「竟然敢讓十代目等這麼久！」
被稱呼為「十代目」的青年苦笑著安撫：「獄寺，飛機晚點不是常有的事嗎，不要著急。」他嘆了口氣：「家族裡還有很多事務，你不需要時刻跟著我。」
「怎麼可以？」獄寺隼人立刻大喊，「我可是十代目的左右手！」
十代目——沢田綱吉笑了起來：「獄寺還是老樣子。」
沒有人會相信這個笑得溫和無害的青年是義大利的黑手黨教父，他掌握著黑暗世界的命脈，強大的實力令人無法生出絲毫反抗之心。
繼承彭格列之後雖然大本營在義大利，但他有時還是會回到故鄉，每逢那個時候，總是能受到藤原夫婦的熱烈招待。
前不久還出了趟差回到並盛看望媽媽，同盟家族的首領同時也是自己師兄的迪諾也湊熱鬧跟著一起去了，結果他的的海綿龜安翠不小心遇到水一下子膨脹到不可收拾，引起了不小的騷動，甚至把痴迷動物的藤原夫婦也給勾引過去了。
他還記得他曾經抱過他們的一雙兒女，新年的時候還會寄禮物。記憶里那個小孩粉雕細琢的，想不到卻得了重病，天性溫柔的他立刻幫忙聯繫了夏馬爾醫生。
沢田綱吉望了望了人潮洶湧的出機口，忽然聽見人群響起一陣驚嘆。金髮碧眼高高大大的義大利人自發讓出一條可供人通過的道路。只見一個東方少年邁著長腿，修身的長款風衣飄起凌厲的弧度，手指勾著黑色高領毛衣的領口鬆了松，動作說不出的誘惑。
見慣了美人的沢田綱吉也禁不住被吸引了視線，那個少年在他的視野里逐漸放大，俊美的面容更加清晰。
不對！就是朝我們這個方向走來吧？沢田綱吉環視一周，附近只有他和獄寺兩人。
黑髮少年在沢田綱吉面前停下，仔細比對了爸爸給他的照片——深亞麻色頭髮和同色系的眼睛，看起來大約二十幾歲，氣質溫和，身後可能跟著一個兇巴巴的銀髮青年。
沒錯！就是他了！
這麼想著，他深深一鞠躬：「你好，綱吉叔叔。」
沢田綱吉慌張的神色卡了下殼，獃滯的表情看起來蠢蠢獃獃的——綱吉、叔叔？！
一直被風太他們叫著「綱哥」的沢田綱吉猛然意識到，原來自己已經到叔叔這個輩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