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船夫和貴公子
就在楊依和朱思不歡而散的時候,幾千公裏外的江寧城下著毛毛細雨,秦淮河上的烏篷船已經成了遊客打卡的工具,隻是烏篷船上的紅燈籠做工樣式材料始終如一,這是文明的傳承,也是對先人智慧的尊敬。
楊老幺是秦淮河上為數不多搖了三十年以上的槳手之一,他見證了秦淮河從落魄到如今重現昔日榮光的曆程,雖然很多時候遊客們都是買票來船上拍照,然後發個他不懂的朋友圈,但隻要有錢掙他都樂意配合。
但是今天不一樣,準確的說這一個月來每天這個點雇他烏篷船的遊客不一樣,又或許他們不是遊客,哪有遊客在這秦淮河一呆就是一個月的啊,就連他們自己家的後生晚輩,在這秦淮河邊看自己搖船久了也會膩。
原本他以為今天下雨,近一個月固定時間出現的兩位乘客不會出現了,但是本著端正的職業態度,到點後他依然準時出現在約好的地方,良好的職業操守也是他能在秦淮河畔立足三十餘年的原因。讓他意外的是撐著黑傘的兩位乘客已經先他一步在岸邊候著了,為了不怠慢客人,他熟練又不失慌忙的把烏篷船搖了過去。
大黑傘下,一個眉清目秀臉色冷峻的青年緊抿著薄唇,一雙丹鳳眼目光灼灼的盯著河裏,也不知道在看雨水敲打河麵的急切,又或是不滿船家的遲來。
在他身後,矗立著一個體格健壯的中年人,一張國字臉刻滿堅毅,右手握著黑傘的傘柄紋絲不動,像極了一杆蓄勢待發的標槍。偌大的黑傘被他悉數用來遮住了冷峻青年的全身,而他自己的外套上早已布滿了細密的水珠,有的已經連成了線順著肩膀往下滑落。
楊老幺知道二人一個是主一個是仆,也沒什麽好意外的,隻是一個勁陪笑道:“來晚了,來晚了,讓二位久等了,今天免費贈送兩位一次秦淮夜遊。”
冷峻青年薄唇輕起,但也隻是微微一咧,卻沒有說話,也不知道是承情了,還是對楊老幺的秦淮夜遊不屑一顧。
楊老幺沿著既定路線帶二位客人遊覽了一番,途中依然習慣性的吼了幾嗓子秦淮河畔自古流傳下來的豔曲,他嗓子粗獷沙啞,比起秦淮名伶也別有一番韻味。
微漾的河水,破鑼般的嗓音,形單影隻的烏篷船,孤獨的紅燈籠,似乎都在訴說秦淮河兩岸流傳千年的故事。
中年人舉著傘,似乎不知道累,連換把手的意思都沒有,隻是全神貫注的盯著冷峻青年。冷峻青年昂首船頭,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河水已經濺濕了他的鞋尖,卻澆不透那雙價值不菲的錚亮皮鞋。楊老幺看了看他,又看看他,還是從前的樣子,還是相同的站姿,他又哼著曲把兩人送到了淮河大橋下方,他知道每次到這裏他們都會要求停一會兒,所以沒等他們提醒,他就按下槳,坐在船沿掏出一袋旱煙,夾著煙嘴,塞進煙絲,悠然的汲叭了一口,味濃勁大。
他不懂兩人全神貫注的盯著淮河大橋橋下做甚,難道隻是單純的看那幾個乞丐,又或者是等著看他們偶爾一次的打架爭食?
對於那些手腳健全的乞丐,楊老幺自認是看不起的,自己一大把年紀了還在河上搖槳謀生,而他們年紀輕輕卻想著好惡逸勞不懂自力更生,所以他連多看他們一眼的心思都欠奉。
但是今天當他抽了兩口旱煙後就忘了抽第三口,不經意的一瞥讓他看到橋下的場景,便再難挪開眼睛。
那是一個他沒見過的乞丐,每天他少說也要路過這裏幾次,即使他不屑多看一眼這橋下的乞丐,但一來二去,再加上其它槳手之間的閑談,怎麽也會了解一些,他敢保證這個乞丐從沒出現過,他雖然一身看起來邋遢,卻並沒有那些乞丐那種饑不擇食,麵對好心人士丟下的一袋袋白麵饅頭,他沒有著急出手,似乎再等大家分完了自己再去,可是他似乎忘了乞丐饑不擇食的本性,等幾個年輕力壯的乞丐分完了饅頭,地上便隻剩幾個裝饅頭的塑料袋。
除了他沒有饅頭,還有幾個年齡偏小的小乞丐也沒有,他向一個懷抱著十來個饅頭的大個乞丐走了過去,似乎再和對方商量什麽,然後楊老幺就看見大個乞丐不耐煩的推了他一把,然後那個麵生的乞丐順勢一拉,大個乞丐就在地上摔了個狗啃屎。
神奇的是饅頭一個都沒丟地上,悉數被麵生乞丐接在了衣服兜,就是這一變故讓楊老幺挪不開眼,然後他以為又是一場乞丐間因為食物的惡鬥,然而事實又出乎他的意料,麵生乞丐並沒有吃,而是把饅頭分給了沒有的小乞丐們。
這……真的是乞丐麽?
年輕時候酷愛金庸古龍武俠小說的楊老幺突然覺得這他媽不就是所謂的行俠仗義劫富濟貧嗎?
原來這些橋段並不隻是存在於書裏,現實生活中也有很多這樣的事,隻是我們沒有時間和精力靜下心去觀察。
橋下的打鬥越來越精彩,原來分到饅頭的乞丐都是以大個乞丐為首,見頭領遇到了麻煩,其餘人自然不會善罷甘休,於是把麵生乞丐團團圍住,猛虎架不住群狼,就在楊老幺為他擔心的時候,隻見麵生乞丐出拳如風,整個人儼然一副獨孤求敗的模樣,三兩下就打到了最先動手的幾個乞丐,而其餘乞丐見他紮手,都不敢再動手。
當然他也不好受,楊老幺清楚看到他背上被一個偷襲的乞丐砸了一棍子,但他依然矗立當場,像個沒事的人一樣。
“英雄呐……”楊老幺發自內心的欽佩,無論是出於麵生乞丐的仗義行為,又或是他即使受傷也不吭聲的堅強模樣。
聽到他的評價,全程麵無表情撐著傘的中年男人嘴角翹起一個角度,似笑非笑,有些輕蔑的樣子。
倒是冷峻青年看的津津有味,直到所有乞丐都不敢動手,顯然是懾於麵生乞丐的戰鬥力,這也讓麵生乞丐輕易就從他們手上拿過了多餘的饅頭分給其餘人。
“愚蠢。”
撐傘中年人似乎發現了什麽,楊老幺詫異的看了他一眼,中年人話音剛落,楊老幺就看到最先被打倒的大個乞丐掄起一根手臂粗的木棍向背對著他正在分發饅頭的麵生乞丐砸去。
“哎呀!”
楊老幺倒吸一口冷氣,想要提醒顯然已經來不及,隻得閉上眼睛,不忍心看麵生乞丐被打倒的一幕。
“砰!”
似乎有骨裂的聲音,楊老幺眼皮一跳。
“嘭嘭嘭……”
擊打的聲音不絕於耳,仿佛沒有盡頭,不忍心的楊老幺掏出老舊的諾基亞準備報警,但是當他睜開眼睛看到麵生乞丐懷裏抱著一個小乞丐,而其餘乞丐都倒在地上痛苦呻吟時,他仿佛覺得錯過了一個世紀。
他幾次張了張嘴,想要問船上由始至終都穩如泰山的主仆二人,但是看了看他們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樣子,他又識趣的閉上了嘴。
就在他仔細看了看麵生乞丐模樣,準備隔天向同伴們吹噓的時候,冷峻青年開口了,這是他這一個月來第一次聽到他開口,聲音軟糯糯的,像秦淮河東頭的劉老太婆糍粑一樣。
“任叔,就是他了。”
“小……少爺不再考慮考慮?”撐傘的中年男人,也就是冷峻青年口中的任叔不確定的道。
冷峻青年沒有說話,隻是看了任叔一眼,就是這一眼,楊老幺渾身一激靈,就在這一瞬間,他從這個冷峻青年身上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幾乎讓他喘不過去。
楊老幺驚駭欲絕。
“船家,靠岸!”
沒等楊老幺想通關鍵,任叔說話了,他隻得顫顫巍巍的拎起船槳,由於手抖,槳還險些掉落河裏,旁邊的任叔看不過去了,拿過船槳伸入河水中用力一劃,烏篷船就像離弦的箭一樣,直射岸邊,嚇得楊老幺急忙抓緊船幫。
直到冷峻青年和任叔上岸到了淮河大橋下,楊老幺才回過神來,看著兩人的背影,他有一肚子疑問,但是豐富的社會閱曆告訴他,生活你知道的越少越活的也越輕鬆,所以他很幹脆的搖晃著烏篷船消失在了煙雨朦朧的秦淮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