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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左相亡

  帝京皇室深宮,重重深黃帷幕低垂,殿內精雕的金邊牡丹朝鳳爐中青煙直上而散,有一個人看似面色蠟黃,表情卻著實是健康,他年將五十,鬢有白星點點,他衣著簡便而高貴,乃九五之尊,此時正優哉游哉躺在寬敞雕花的榻上吃著一旁柳妃遞來的紅艷艷的櫻桃。


  現在盛夏,早就過了櫻桃成熟的季節,但是聖上還想吃,就得天南海北搜羅藏在冰窖中的櫻桃將之弄來,還不能不好吃,當初為了給聖上尋找鮮存的櫻桃,不知是跑殘了多少匹馬,差點還為此掉了人頭。


  「陛下……」一聲顫悠悠地呼聲從殿外傳來,隨即響起了腳步簌簌聲。


  大楚帝懶洋洋地抬頭望了來人一眼,嗯了一聲。


  能隨意進入大楚王內殿的只有兩人——大楚左相,及右相。


  來人乃當朝左相文泊叔,是位蒼顏白髮的老人,乃先帝在世時御點輔佐下屆皇帝的老臣。


  「老臣文泊叔參見陛下,陛下萬……」


  「愛卿無需多禮,有何事快說。」大楚帝懶洋洋地打斷之。


  文泊叔拱手道:「陛下已經多日不朝,雨季將至卻尚還未做出多少措施,恐會有洪澇來襲,百姓遭殃,眾官不滿啊……」


  「恩?」大楚帝撐著腦袋吃櫻桃。「他們不知朕身體欠安么?」


  欠、欠安?文泊叔訝異地抬首望了望當今聖上,不由得在心中冷笑:這哪裡像是欠安的模樣?最多不過是雨露分多,沒休息好罷了。


  文泊叔頓了頓,又道:「陛下,太子剛被廢黜,朝綱混亂,各位王爺、皇子皆有異動,這樣下去恐會傷我大楚國基,還望殿下為大楚天下早立新的太子啊。」


  大楚帝眯著眼睛,望了望他,突然一聲輕笑:「太子大不道,朕已為此受驚一次了……」


  「陛下,此事有疑,還望明察。」


  太子判刑那日,文泊叔輸給右相那些不知從何而來的文案,明明漏洞百出,但陛下卻毫不在意,直指太子罪證,此番他定要在此事上討一個說法。


  「明——察?」故意拖長的音調,大楚帝抬眸,一雙幽黑深邃的眸子竟讓文泊叔顫了顫,他一聲輕笑:「不過又是一條與武林私通的罪名罷了,你知道,各大宗派對各國的皇室都有插足,憑藉他們其中一些叱吒風雲野心十足的人物的心性,你敢說他們對皇位不是有所綺思?這種事情朕還要說得那麼清楚嗎?」


  文泊叔頓了頓,隨即恭聲道「是,老臣知罪。」


  大楚帝儒懶地伸手掐一旁服侍妃子的腰,惹得柳妃一聲聲嬌笑,他撐著腦袋玩弄柳妃的發:「愛卿……你老了。」


  文泊叔聞之心頭一震,長長的白鬍子顫了顫:吾皇說……我老了。


  奢華的宮殿中分外寂靜,柳妃的身子不由得僵了幾分,隨即也不敢大聲喘氣,只是麻木地遞著櫻桃,嘴角的媚笑竭力保持著鎮定。


  文泊叔垂首眼中一陣閃動,心底長長嘆了一聲,恭聲道:「請恕老臣多言。老臣受先帝之託匡扶朝綱,委任左相,數十年為一日,為大楚殫精竭慮。本早已到了告老還鄉的年紀,可惜……可惜臣有負先帝所託啊!」


  「臣聽聞,現如今邊塞異動連連,隔海千秋國掌實權的,是三皇子千慕勛,此人手段極為狠辣高明,千秋聖上對他極為賞識,除了自己手上握有的御林軍和駐守皇室的鐵甲軍外,其餘軍權全在三皇子千慕勛手上。依老臣見,千慕勛少年英豪千秋也可謂後繼有人,只可惜此子野心太盛,恐危及我大楚。」


  「乾陵雖近年來安分閉國,但暗地裡在研發威懾四國的東西,一旦事成,天下必將掀起新的戰火。」


  「大蠻與我國北部相連,雖近年來有我大楚北漠牽制,卻依舊野心勃勃,奔波草原的馬匹健碩,人兒剛勇,大蠻王九子據說剛烈無比,陰狠篤智,九歲征戰殺得大楚軍片甲不留,曾一手令豪邁不羈的草原兒郎臣服。唉,再看大楚,不說四面楚歌,就照著國內局勢的暗潮湧動下去,恐怕先皇打下的大楚江山,岌岌可危!」


  大楚帝幽黑的眸子中暗芒微閃:「愛卿,你老了。」


  這一聲添了不少陰狠。柳妃的玉手不著痕迹地頓了頓。


  「是,老臣老了,還請陛下准老臣告老還鄉。」良久,文泊叔抬首收起自己翻滾的心緒,面色平靜。該說的都說完了,該如何做,希望陛下知道。


  「朕的大楚,養不起告老還鄉的老人。」


  大楚帝懶洋洋地玩弄一旁妃子頭上的發簪,一轉手輕輕扯下,便見發傾瀉而下,惹得妃子臉一紅,心中砰砰直跳。


  文泊叔聽罷面不改色,只是緩緩地跪下,跪下,頭與身貼地許久,行完了一個大禮,隨即便聽他厲聲冷笑道:「陛下,還望不要負了大楚河山。」


  大楚帝神情幽幽,眼神陰翳。


  文泊叔朝殿外行一個大禮:「先皇,老臣無能,您的皇子,老臣扶不起!」


  言罷,他也不再多說,一頭撞向雕刻著飛龍舞鳳的大柱,他本是年老之體,哪裡經得起這一撞!只見暗紅的血從柱上蜿蜒流下,染得純金的飛龍舞鳳住添了一份鬼魅,左相的身子也慢慢軟了下去,最後坐在積著的一灘紅血中,頭一偏,魂魄離體。


  「嘖嘖嘖,愛卿何必如此壯烈?」大楚帝吃完最後一顆櫻桃,勾唇喃喃道。


  「愛妃,你說呢?左相死得壯烈嗎?」大楚帝偏頭看坐在膝上的柳妃,修剪得細細的眉如春日柳絲,輕輕一彎,溫柔如春水:「陛下,左相該厚葬。」


  「唔……」大楚帝點頭表示贊同,隨即撫摸她的腦袋,柔聲道,「是愛妃家的人,朕當然得厚葬了。」


  「今晚朕去你的柳春殿?」大楚帝撫摸的手在她纖長的脖頸處停下,輕輕撫摸。


  柳妃一陣吃吃地笑,喜色還未上眉梢便聽戈登一聲。


  佳人臉上的表情霎時僵住,她驚恐地望著昨夜與自己同蓋鴛鴦被的枕邊人,今日的手再一次拂過脖頸就是索取自己的性命,她的身子軟下去,就像剛才的左相一樣,最後一刻,眼中除了不可思議,便是一份瞭然。


  「如若朕有空,定去柳春殿為你送葬。」待得柳妃斷氣,大楚帝才悠悠道,隨即拍拍手:「來人,厚葬左相與柳妃,昭告天下,左相文泊叔病亡。宣右相!」


  沙沙沙,這次從殿外傳來的腳步聲同先前不大一樣,是健壯而有力的,只見殿外有一個壯年男子行來,對大楚帝躬身道:「參見陛下。」


  「愛卿平身。」大楚帝悠閑喝茶,咂咂嘴,「愛卿,這茶不錯。」


  「是。」右相名裴乾,急忙揮手示意身旁的人記下殿下的喜好。


  對於大楚帝而言,左相與右相,他是更偏向於右相的,因為左相是先帝的人,始終是自己處事的一個約束,何況方才那一番話委實觸他逆鱗。故而,倘若左相方才不選擇自殺留個清名,他同樣會擇日殺光他的府邸,再為他安個弒君的罪名。真不愧是先帝的人,這般便想清楚了。


  「朕讓你去做的事,你可辦清楚了?」大楚帝悠悠道。


  「恕臣無能,臣派去的人,沒能進得了漠王府。」


  大楚帝的眉頭跳了跳道:「朕勸你最好帶點好消息回來。」


  「微臣聽聞……齊王殿下打算娶妾。」


  「哦?娶的是誰?」


  「醉辰閣的老鴇,名喚茯苓。」


  「嗯……」大楚帝摩挲著鬍子思索了片刻,問道:「她是誰的人?」


  「據線報,可能是漠王的人。」


  大楚帝啜了一口茶,道:「好,讓他們斗!」


  「裴相,你知道嗎?其實朕有時候挺懷念兒時的。可惜啊……」大楚帝靠在椅背上喝茶,看著還跪在原地不動的裴相,突然笑了一聲道:「愛卿還有何事要報?」


  「陛下,」裴乾向前一步微微躬身,「北疆大亂,民不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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