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竹籃打水一場空
為何和他在一起,又為何害死昭賢?
這些事情,是我一個女人能決定的嗎?
墨明無奈地笑了一下,她聽見寢宮的圍牆外,震天的叫殺聲,楚紹元的北漠軍已經殺進宮了。用的借口是,清君側。
自此日以後,大楚江山勢必要易主。
墨明閉上眼睛,她回想起青城山下,第一次遇見大楚帝。
她是青城山上,最有占卜能力的神女。一褂可算天下事,卻偏偏算不準自己的姻緣。
「小姑娘,我見你好有眼緣。待你及笄,我娶你為妻好不好?」
當年的墨明坐在一枚大石頭上,光溜溜的雙腳踢著溪澗里的水,看著莫名其妙來拜訪的男人,奇怪道:
「娶我?公子,你可要想清楚了,我可是我們村最脫線的女人。可別告訴我你對我是一見鍾情了,我在姻緣石上可是有記錄的。我要嫁的,是一國的國君,我要登臨的,也是一國的后位。」
「你,且等我。」
「公子,我知道你是什麼身份。你敢擔當嗜兄殺父之罪?」
「我敢。」男人振振有詞。
墨明笑了,笑的比花還好看:「好啊,那我就幫幫你,不過你要我等你多久?十年?二十年?你可得快些來,一個女人,能有幾個十年?」
男人認認真真道:「我一定儘快來,你且等著我罷。」
那個男人,就是現在的大楚帝。當年的他,前來青城山,拜訪隱世神女,結果只看了一眼,就再也移不開眼。
墨明的聲音如同一種蠱毒,正如她的手段一樣狠辣。
大楚帝當時就想不明白,為什麼?她還是如願以償,笑靨如花地嫁給了自己的父皇,當年的大楚先帝,甚至生下了楚紹元這種毀天滅地的皇子,成為他的競爭對手。
那時候,他都要放棄了。卻又是為什麼,墨明要寫信給他,告訴他,她一直在等他,希望他能快點來接她!
當時的大楚帝以為,墨明過的很不好,正好楚紹元也年幼,還沒有現在這等本事,所以他費盡心思兵變,又在墨明的幫助下,把殺父的罪名掩蓋了下去。
他無比順利地登臨皇位,給墨明改名換姓,成為了他的明妃。
前朝明妃,連跟兩朝,意義到底在哪裡?她為什麼從不對他吐露真心?
他至死不明。
大楚帝倒在明黃的龍座之前,看著下方湧進來的北漠軍,殷紅的血流過黃金的龍椅,妖冶,鬼魅。
死在了自己的匕首之下。
墨明,墨明,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就來到了朕的世界,左右了朕一生的志向,左右了朕的心意,卻直到如今我都不知道,你到底在背後做了什麼手腳。
朕甚至不知道,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朕。
墨明在寢宮裡倒吸了一口冷氣,娟秀的臉上透露著一股死氣,她慢慢念道:「愛過,自然是愛過。」
楚紹元看著喃喃自語的母妃,蹙了下眉頭:「母妃,你在說什麼?什麼愛過?」
是愛過父皇嗎?
墨明看了他,深深一眼望進他的眼底,卻突然扶了下額頭。
「母妃!」楚紹元有幾分慌張,連忙伸出手扶住她。
墨明擺了擺手,讓他不用緊張,牽強地笑了笑:「世人都說,母子連心。但是,從你一出生起,我就看不見你。」
「看不見你的過往,更看不見你的前程。」
楚紹元聽著她說的,愣了愣。
墨明擺過頭,看了看李布依的眼睛,驚疑里一聲:「不過,我倒是看得見我的兒媳。我的兒媳,有一個仗劍天下的心,真是仗義。但是,她也和你一樣,我看不見她的前程,也看不見她的過往。」
「母妃,你在說什麼?」楚紹元蹙了一下眉頭。
他大概是知道自己的母妃擅長占卜,喜歡幫人算命。
但是像這樣偷偷換掉概念,跑題,是不可取的。楚紹元自然不會允許。
「母妃,不要偷換概念了。」
墨明伸出如玉的藕節般的手,拍了拍他的腦袋。
楚紹元怔了一下,這個世界上,除了把他帶到這個世界上的女人,誰還有資格這樣輕佻地拍著他的腦袋?
墨明長嘆了一口氣:「我算了一生的命,卻算不出自己的姻緣。我知道我這一生有做皇后的命。所以,我嫁給了你的父皇。」
「可是你的父皇有三千佳麗。雖然我生下了你,非常聰明,才華橫溢,一出生就天放異象。可是你無心皇位,我總不能逼你?」
「但是不想做太子的皇子,卻有一個想做皇后的母妃,這可如何是好?」
楚紹元看著墨明,有些為難:「當時為何不說,若是說了,也不會叫母妃這樣左右為難。」
「無妨啊!」墨明笑了,「我可以扶持一個喜歡我的新皇帝,你知道的,我有這樣的機會。」
楚紹元的聲音沉了下來:「所以你欺騙我,你詐死在北漠王府的密道?」
「正是。」墨明眼底柔情萬種。「你怪我罷。」
楚紹元頓了頓道:「母妃身體健康,我自然是高興的。只是……」
只是,母妃你謀權位的方式……
墨明看著他,噗嗤一聲笑了:「我一個女人,手無縛雞之力。又不能像你們一樣提刀上戰場,修鍊神功。所能仰仗的,不過是些心思而已。」
楚紹元的眸底布滿寒霜,但他知道,自己不應該這樣對自己的母妃的。可是,心裡還是隱隱作痛。
竹籃打水一場空。
不管是誰曾把感情放進這個竹籃子,都如同流水一樣,誰也進不了墨明的心。
包括她第二個兒子,昭賢太子。
現在甚至,也包括了他。
「母妃,那你把自己存活的消息透露給我,喊我回來,是做什麼?」
楚紹元悠悠問道,微涼的指尖捏著茶盞,希望能從中攝取到一些溫暖。
多少,麻煩您對我說點謊話。
墨明看著他笑了,笑的和藹可親。李布依坐在邊上看著,也是知道這層微笑之下的含義,突然伸出手,握住了楚紹元微微發冷的手。
輕輕拍著,心裡暗暗念著:「無事,無事。」
墨明看著她,也笑了。
「你找到了很不錯的伴侶,這一生應該會過的很開心。」墨明如是說道。
「我喊你回來做什麼呢?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許是娘想你了,想看看自己的兒子,這麼多年總聽不一樣的人說起你。大楚帝忌憚你,總在我耳邊說壞話,總說我怎麼生出你這樣的妖精。先帝也曾在我的耳邊提起你,說我怎麼生出了這麼一個厲害的皇子,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對繼承皇位沒有興趣。」
「而我是怎麼想的呢?」墨明看著他頓了頓,繼而笑著說:「從古至今,人之能力與運勢都當是相等的。你看看,你的母妃,我,是青城山的神女,占卜之術天下獨絕。這世間鮮少有我算不到的了。我稍微用點手段,就能權統六宮,甚至牽動朝堂。何等本事。」
李布依點點頭,自己的婆婆確實本事。
墨明繼續說道:「但是有我,就不能有你這麼厲害的兒子。能做皇帝的兒子我已經扳倒了一個,現在只要能扳倒你!」
「大勢已定!」
楚紹元眼瞳縮成了一根針,手指尖瞬間發力捏碎了手中的青瓷杯。
茶水濺的到處都是。
「我的好兒子啊,你知道青城山的神女是做什麼的嗎?占卜,煉製毒蠱,都是我們的拿手好戲。你以為你的同胞弟弟身上的毒是哪裡來的?都是我下的。我能扳倒一個,就能扳倒兩個!」
墨明嬉笑著摸了摸楚紹元的臉頰道:「但是你跟你的弟弟不一樣,你真的很出色,很出色地走到了今天這個田地。謝謝你,幫你娘完成了最後一個心愿。」
「你要稱帝?」楚紹元震驚了,渾身上下都不能動了,也就只剩下嘴皮子還能說話。
反觀,他身邊的李布依也是一樣。
墨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李布依,笑了:「你還看不明白嗎?人的野心是無窮無盡的,你娘也一樣。」
舊時,我只不過是青城山上一個小小的神女,幸而得先帝提點,來到大楚為妃。
後來,我幸而得到大楚帝的青睞,成為他心尖上的人兒,稍用手段,獲得后位。
如今,我要用我兩個絕頂聰明的孩兒的屍骸,來踏上這青雲之巔,坐上這明黃的寶座!
神物四國加長瀚山脈一域,誰家有女人登帝?我偏偏要做這獨樹一幟的帝王!
方才對的起,你們的提攜。
墨明的嘴角勾起勝券在握的微笑。
她知道,外面全都是北漠軍。但是,她掌握著北漠王,她是北漠王的親生母親,只要她願意,外面的人都得聽她的!
「母妃,你想要的太多了。」楚紹元悠悠道。
「接下來還想要什麼?」既然都說了她的野心無窮無盡,她想要的,豈止是成為大楚的皇帝?
果然,墨明打量了他一眼,眸子里有幾分歉意,打著哈哈道:「你莫要怪娘,娘要借兒媳婦一用。」
她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李布依,說道:「有個人點名道姓要你。你猜猜看是什麼人。你的老相好,千秋的三皇子,千慕勛。」
「千慕勛?」李布依愣了愣,繼而咬牙切齒道:「他現在在這裡?」
墨明笑了:「你不要這麼緊張。這裡是大楚的皇宮,他本事再大也是進不來的。這是我跟他先前說好的,只要我拿下楚紹元,就帶你去見他。」
良久沉默,楚紹元嘆了一口氣。
李布依也跟著嘆了一口氣。
兩人被蠱毒緊緊捆住的身體,也突然能動彈了。
墨明吃驚了一下:「你們,怎麼沒有中毒?怎麼是能動的?」
李布依看著她笑了:「明妃娘娘,小女不才,略擅用毒。來之前,楚紹元已經知道太子昭賢的毒和你有關了,我們自然會有防備。您可能不知道,當時太子昭賢死的時候,我恰好在現場。當時就檢查了他的毒,後來就回去想了對策。」
「您說的對,我確實夢想仗劍天涯,所以,當我看到昭賢死在我的面前,我一向引以為傲的醫術卻沒有救回他之後,我就去提升自己的水平。」
「沒想到,居然有機會用上。」
楚紹元看著她笑了:「難為你如此用心。」
「你、你們……」墨明有些氣不過來,半晌道:「好,是我輸了。楚紹元,你作為我的好兒子,該怎麼怪娘,就怎麼怪娘吧,不必留情面,娘做的確實過分了。」
楚紹元看著她,溫雅一笑:「不用。母妃還是可以繼續待在這後宮六院。只是從此會有人看守,母妃所安插的所有人都會被替換。母妃,你還是可以享受錦衣玉食的生活,只是從此以後,將遠離權力和朝堂的紛爭。」
「嗯,我知道,悉聽安排。」墨明苦笑了一下,「畢竟我輸了。」
楚紹元看著她道:「母妃,您與兒臣之間,不應該談及輸贏。」
「只是有一人當問。」
頓了半晌道:「千慕勛何在?」
「我不知道。」墨明的臉色越發慘白了起來。
「兒子,我不知道。」
……
今年的冬天,很愛下雪呢……
李布依和楚紹元一起坐在屋檐之上,看著帝京鐵甲森然,卻又透著一股年味。
「你怎麼挑這個時間打回來?」當真是因為剛剛才知道自己的母妃健在?
這麼說,她是不相信的。
楚紹元沒有說話,只是把手中的酒都塞給她。
「快過年了。我想,想回家過年。」寒風將他的烏髮吹著,吹的挺高。
「想見見我娘。」
那一抹幽靜的眼底,閃過一絲難得的溫柔。
沒想到,漠王孝順,是真的。
李布依看著他,突然噗嗤一笑,那笑才剛剛攀到臉上,就看見了天上綻放了一朵巨大的煙花。
「確實要過年了。」
酒香人斷腸,唯獨醉才知曉。江湖煙雨飄渺,唯瘋過才知道。
她便頭看了一眼身邊的男人,總覺得自己做了一場瑰麗的夢。
「冷嗎?」他總是很溫柔,解下身上的大氅,披在了她的身上。
「還好。」李布依報之以一笑。
世界精彩亦紛擾,你在,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