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碧海丹心
一場好戲少了一個人, 就很難唱起來,一波三折, 一場比武場親經過前兩次波動, 再濃的興趣也變得有些意興闌珊,後半場完全是靠蠱王的美色獨立支撐。
高樓上,蠱王偷偷摘了片嫩綠的樹葉放在指腹摩擦,幾次想送到唇邊吹著玩, 想了想, 又忍住了,以他對公儀林的了解, 對方比他還沒耐心, 事情鬧到這個地步,估計很快就會散場。
事實證明他所料沒錯,公儀林的耐心早就被磨光了, 唯一讓他覺得有點意思的是在這個時候碰見清河,相逢不如偶遇, 能巧合到這個地步也不容易。
頗有些無奈的目光掃過眾人:「好戲看完了, 大家該散的也就散了。」
一句話無疑犯了眾怒, 若非有前車之鑒, 地上還躺了個半死不活的,早就上前去理論一番。
「看淡些,」公儀林攤攤手:「至少今天我發現自己還是挺搶手的, 可以發展個第二春試試, 指不定十六年後還能有一個二女兒, 屆時如果比武招親俠士可再來一試。」
眾人看看蠻不講理的公儀林,再望著樓上雖然高挑,卻看似弱不禁風的『美人』,不由暗嘆老天不長眼,這麼漂亮的閨女怎樣就投胎偷到他家了。
「既然開始了,總歸該有個終結。」就在公儀林要為一場無聊的鬧劇劃上終點,沒有瞧見人影,一道不和諧的聲音便先傳了過來。
公儀林看著站在邊緣地帶的清河,用目光表達自己的感慨,怎麼砸場子的都聚在一起來。
莫不是這還講究成群結隊?
清河對此倒並不意外,以公儀林的為人處世,不想也知道必定是仇家遍天下,隨便聚集三五個,再正常不過,甚至他敢肯定,如果摘下人|皮面具,這個數字絕對要成百倍增加。
該裝的樣子還是要裝,公儀林自認為他現在可是『莊家』,幾分氣勢還挺重要。
「咳咳,」只聽他清了清嗓子,威嚴道:「來者何人,報上名來!」
沒有聲音回應他,給他答案的是頭上的天空,原本澄澈的藍天白雲忽然被一片紫色遮蓋,沒有了層層團團的雲朵,明媚的日光被徹底遮蔽,天色瞬間沉寂下來。
「龍!」
人群中不知是誰率先叫了一聲,眾人定睛一看,果真有一頭巨龍,以鋪天蓋地的氣勢而來,即便沒有陽光照耀,紫色的身軀也是閃閃發亮,盤踞在半邊天空,心中不禁納悶今天是何等的『黃道吉日』,比武招親,爭奪老丈,現在又出現一頭巨龍,所有的事好像都趕巧了。
「上來。」紫色巨龍口吐人言,聲音要比剛才對公儀林說話溫和許多,龍尾蜷縮在高樓邊,像是迎接著人坐上去。
面對看上去相當拉風的座駕,蠱王遲疑了下,爾後側著身子坐上去,其實他更想用爬這個姿勢,可惜為了維持女裝形象,不得不得努力作出端莊優雅的德行。
如果公儀林知道他的想法,一定會告訴他,別說大家閨秀,就是小家碧玉也不會直接從窗子里出來,坐上陌生龍騎。
蠱王的身子剛剛坐穩,巨龍便不做停留,朝著來處飛走,隨著龍軀的離去,整片天空逐漸還原成原本的模樣,清澈又透亮。
在眾人還沉寂在恍惚的狀態,沒弄清究竟發生了什麼,作為今日的主人公之一,公儀林用手掩住唇部,打了個呵欠,「閨女也被搶走了,很好,我宣布,本次比武招親圓滿落幕,各位看官該退退,該喝喝,該走走,別像木頭樁子一樣立在原地。」
「……對了,」他的視線在人群中搜集,「方才是誰說對結果不滿意,剛好,現在雲某人的女兒被當場劫走,有哪位英雄能慷慨以赴,屠龍救女,事成之後,無論美醜貧富,修為高低,都是雲某人認可的女婿。」
話音剛落,眾人做鳥獸狀離場。
屠龍?!
這兩個字連想都不敢想,誰會不要命的去做,還不論修為高低,修為低的去屠頭龍試試看,保准還沒走到龍穴,人已經五馬分屍,修為高的,除非腦子壞了,誰會甘冒奇險,為了只見過一面的女人將性命搭上?
「現在的年輕人啊,就是經不起考驗,」看著迅速散開的人群,公儀林惋惜道:「曾經有一個機會擺在他們面前,他們卻沒有珍惜……」話說到這裡,突然停下來:「咦,還有一個沒走的。」
這沒走開的正是清河。
公儀林挑眉:「怎麼,閣下莫非想留下來做屠龍勇士?」
清河緩緩走上高台,兩人一個站著,一個坐著,他應該是高高在上的一方,但對面的人支撐著腦袋,仰著頭看他,神情一派慵懶,好像他才是被俯視的那個人。
望著那副不可一世的姿態,清河道:「你這性子,該收斂些。」
公儀林眨眨眼:「你懂什麼,這叫外放的霸王之氣。」
「王八之氣。」
「霸王之氣。」
一片寂靜,沒有聲音。
公儀林站起身,撫平衣衫上的褶皺,搖頭一副無奈的樣子:「連鬥嘴都不會,你這日子過得未免也太無趣,」說著他唇角彎了彎,「走吧。」
「你不會走。」
公儀林怔了一下,笑意帶了幾分真心:「你真要將凡事看得如此透徹?」
清河定定道:「事實就是事實,隱瞞不了。」
一句『走吧』,自然不單指得是走下高台,走上隨意一條街道,而是走出長門,來到長門后,需要籌謀的事情太多,有時計劃趕不上變化,更多時候,公儀林會有一瞬間的心神俱疲,在凝青出現后,這種疲憊出現地更加頻繁。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高台,又並肩走往街道。
「你的精神狀態不太好。」清河看了眼公儀林,對方的眼睛有幾條血絲。
等了一陣沒有後文,公儀林失笑道:「說完這句話,難道不該勸我多休息,然後說幾句安慰的話?」
「這是人類的規矩?」清河皺眉。
公儀林:「不成文的規矩,入鄉隨俗,好歹是人族的地盤,不如試著守一守人類規矩,雖然繁文縟節多了些,但有時細細觀察有不少有意思的細節值得推敲。」
守規矩?
實力就是規矩,這是清河的認知,但看公儀林的神情漸漸放鬆,他沒有刻意掃對方的興,頗有些冥思苦想后道:「多睡覺。」
公儀林:……
清河:「不是你說沒休息好,求我說的安慰話?」
周圍的小販吆喝著,從冷清步入繁華,公儀林自聽到這句話后就一直保持沉默,等到清河幾乎將剛才的對話拋諸腦後,忽然聽公儀林莫名其妙地說了句:「第一,我沒求你。」
「其次,睡覺兩個字不是用在這種場合。」
瞧著路邊的小商小販,有的男的賣東西,女的管賬,再看看身邊經過數個拖家帶口的,公儀林忽然覺得,對方和自己一樣單身了這麼多年,是有原因的。
前者四處惹禍,後者溝通障礙。
話說公儀林是個耐不住寂寞的,走在路上一會兒碰碰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走著走著,還挑了個驢面面具戴在頭上,快步走到前方,轉過身看著清河,問:「好看么?」
「不好看。」
兩人朝前走了幾步,清河忽然又補充道:「很醜。」
公儀林:……
這是他第一次發現,兩人之間除了眼神和平交流外,一旦轉成語言,就完全不在一個世界,一個過於圓滑,一個耿直冷硬過了頭。
「語言是一門藝術。」公儀林覺得自己有必要給他上門課。
清河停下腳步,伸手取下公儀林面上的驢面面具,期間小拇指剛好掠過對方的鬢角,公儀林有些不自然地別過頭,就聽身前人開口道:「這樣好很多。」
目光,神情一目了然。
公儀林咳嗽一聲,甩開剛才的不自然,繼續道:「有時候說話講究三分真實,七分模糊,當然對於你肯定不可能做到,至少在有些事上轉化一下措辭,比如你看對方不順眼,就稱讚他的衣著,實在不行,就貶低另一個你更討厭的。」說完他側臉望著清河,「明白不?」
清河沒有回答,微微頷首,也不知道聽進去沒有。
過了一小會兒,公儀林裝似不經意道:「你覺得胎生的怎麼樣?」
清河:「比寄生的好。」
「……」
清河:「按照你的說話藝術,貶低另一個更討厭的。」
長長呼出一口氣,公儀林臉上的笑容僵硬,發自肺腑道:「其實用眼神交流也挺好。」
打從一開始,清河就沒準備耗費時間在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纏,公儀林走了幾步明白過來,似笑非笑道:「你是故意的。」
清河眼底有一絲極淡的笑意,嘴上仍道:「你該學著安靜。」
公儀林佯怒:「我怎麼覺得你是在教我如何和你相處?」
清河似乎有些詫異:「你竟反應過來了。」
「心平氣和,心平氣和,」心裡將這句話念了十遍,又默默背了一遍《清心咒》,公儀林方才平靜下來,道理講不通,就只能談正事,拋開剛才的小插曲,他的神情變得認真起來:「原本準備通過比武招親籠絡個能用的人,最主要的是能打探一下長門年輕一輩的實力,現在看來是我想的過於簡單,今天來的有幾個實力還算不錯,但真正隱世世家或是煉器名家卻沒有到場。」
清河:「不來是一件好事,你那張人|皮面具雖然能唬住大部分人的眼睛,但真正的高手,卻是瞞不過。」他忽然道:「羽皇的女兒也來到長門,想必她的手裡握有你想要的信息。」
公儀林下意識地搖頭,清河看見這個動作內心生出幾分愉悅。
「凝青和我不是同路之人,雖然只有短短一年,但她天生聰慧,許多東西我只教了她一遍或是點出一些門道,她就能自己掌握其中的精髓。」公儀林正色道:「雖然只有一小部分,卻足以讓我對她產生防備。」
他清楚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所以警惕和自己處事方式一樣的人,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想影響清河,讓清河受自己說話行為方式的影響,哪怕單單是受到一點影響,他也能夠將對方劃分到一個範圍里,而不是出於一條不清不楚的灰色邊界。
失策后,公儀林不由輕嘆一聲。
「你要的消息。」清河冷不丁來了一句,將還沉寂在莫名情緒中的人喚醒。
公儀林微怔,爾後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從煉器鋪走出的黑衣男子很是眼熟,冷峻的面龐,凌厲的雙眼,還有冰冷的目光。
「龍紹?」公儀林微微蹙眉,喃喃道:「他怎麼會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