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天元之禍

  擺脫那隻巨蜥后, 公儀林的路要走的順暢很多,此處方圓百里都是屬於巨蜥的地盤, 他幾乎是這片土地範圍內的霸主, 其他大型妖獸不會主動靠近,公儀林倒是沾了那隻巨蜥的便宜,很是狐假虎威了一番。


  「原本還想遇見一兩隻大型妖獸戰鬥一下,可惜了, 大概是感受到我的威壓, 竟然這麼久,也沒一隻妖獸出現。」


  前方的凝青聞言耳尖忍不住一紅, 即便她仰慕公儀林, 有時也受不了這樣直白的自誇。


  好在公儀林此番的自誇並沒有持續多久,他偏過頭對清河道:「你說這杜家的隊伍是幾個意思,怎麼會落下一小批人落單在此, 結果被那頭巨蜥當食材消化了?」


  清河,「探聽情報。」


  公儀林搖頭, 「一定還有其他理由, 若是派人探聽情報, 不會就派這幾個人, 他們的修為有的不過是金丹修士,在隊伍里打個下手還可以,派出來打探很容易打草驚蛇。」


  感受到對方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打轉, 公儀林挑眉, 「怎麼了?」


  「你看問題站的角度有些過高。」清河淡淡道。


  公儀林聳肩, 「願聞其詳。」


  「九天玄雷不落,數百年無人飛升,即便如此,如今這片大陸宗門林立,不算一些隱士家族,億萬人中散仙的數量也並不多,充其量不過幾萬人,這幾萬人中,能力層次不齊,高的可戰真仙,能力稍弱,靠丹藥累積修為的甚至可能被其他修士越階斬殺,金丹修士,即便是在一些大宗門,也算的上是中流砥柱。」


  公儀林一怔,原本零碎的劉海被風吹得上翹,活像幾根呆毛,讓他溫潤的外表多了幾分呆萌,「是么?」


  清河想到公儀林曾提起他為了躲避追殺藏在深山老林練了好多年的龍吟,出來后外面不說滄海桑田,物是人非卻是必定,「你不能什麼都和自己師門裡的人作比較。」


  公儀林想想覺得他說的挺有道理,自己的幾個師兄雖然有的面癱,有的路痴,有的無酒不歡,有的好男色,但在武學一道上都是驚才絕艷之輩,自己以他們為基點,評價他人的武學修為,是有些失衡。


  「恩,你說的有道理,」公儀林深以為然道:「下次我爭取改掉這個習慣,看待他人,不和師兄比,和我自己比就行。」


  清河原本舒展的眉頭聽到這句話忍不住一皺,又恢復風輕雲淡,類似於這種將自己看作世界上最嬌艷花朵的奇葩性格,估計看誰都是凡夫俗子。


  當然,實話往往只能放在心裡,面上的功夫還是要做做的,指尖清河點頭做出一番『吾心甚慰』的樣子。


  這下凝青都忍不住側目,第一次打從心底覺得這二人有些地方真心相配。


  就在這時,前方的羽皇忽然停下腳步。


  「父王。」凝青喚道,想知道發生了何事。


  羽皇背對著她,右手舉起,做了個『停下』的動作,卻並未出言解釋什麼。


  凝青並未感到有何異常,但還是駐足原地,回頭望公儀林。


  「就快要天黑了。」公儀林緩緩開口,「還是找個地方明早再出發比較好。」


  這四周本就是黑黝黝的一片,確切說來,整個秘境本就沒有一絲光亮,在這本就沒有光明的地方,如何區別光明與黑暗?


  似乎看出她的想法,公儀林開口道:「晝夜更替,日升月沉,這本就是亘古不變的道理,就算我們現在身處的秘境再高深莫測,也打破不了天地規律。」


  凝青疑惑,「那為何即便藉助著明火,依舊看不到天上有日月星辰?」


  「不是看不到,是被隱藏了。」


  「隱藏?」


  一點幽火從指尖彈出,米粒搬大小,卻在半空中陡然放大,如同煙火般炸開,火光明亮的瞬間,凝青睜大美眸,依稀看見天空厚重的雲彩后,有一點亮光若隱若現,不是太陽的灼熱,那光亮幽暗,冰涼。


  「月光。」凝青喃喃道,在她低語的瞬間,炸開的光亮已經徹底消失,任憑她如何睜大眼睛也看不見層層黑暗背後的東西,凝青不禁看了眼羽皇的後背,父王同她一樣,沒有明火,在這黑暗中無法視物,卻又是如何分辨的出光明與黑暗?

  「你若是再費點心在修為上,將來也能感知到。」公儀林嘴角噙著一絲溫和的笑意,淡淡道:「修士修為達到一個境界,五感只要有一感不閉,也能感知到天地變化,哪怕是光和溫度微弱的變化。」


  他的語氣含著一股天然的柔和,凝青忍不住耳尖有些泛紅。


  一旁的清河只是淡淡看了眼這一幕,並未吃味,公儀林天生風流作派,即便無心,也讓不解其意的人誤以為其中暗含真情。


  「你該學會收斂些。」他低聲提醒公儀林。


  公儀林認真道:「人格魅力不是我想控制就能控制的了。」


  清河收回視線,並未再多言。


  前方的羽皇卻是稍緩步伐,對著凝青出言提醒,「看清了么,風流是他,薄情寡幸亦是他,這樣的性子,你趁早遠離的好。」


  凝青掩唇笑道:「他若是那樣的性子,可就好了。」


  這一路,他們走得還算順遂,甚至說是輕巧,凝青在夜晚紮營休息后,還能騰出一些空間思考關於情愛方面的閑愁,但這份從容在第二天時漸漸落下句點。


  天亮了。


  入眼不再是滿目的黑,當天邊的星辰綻放微弱的星芒,旭日東升,一輪紅日高掛天際,讓這方天地暴露在無限日光當中。


  處於這片秘境中的各隊人馬不約而同抬頭望天。


  「太好了,可以看見了!」有人歡呼。


  「黑暗,有利於搏殺,太陽出來不利於我等行事。」有人低語。


  「陽光,也無法撫平我父的怨念!」杜家小公子神情複雜,目光逐漸恢復堅定。


  同樣的一片天地下,有人卻是攤開修長的十指,看著從指縫間流露出的光斑,目光驚悚,公儀林眉頭緊蹙……陽光出來了,那豈不是說明他原本計劃里趁著天黑可以偷偷在清河身上揩油的美夢泡湯了。


  「天啊!」他面對著太陽,做捧心狀。


  站在他身後的清河雖然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麼,,但心頭莫名生出一種逃脫一劫之感。


  羽皇負手望天,目光帶著滄桑與深邃,凝青在他身旁,瞳孔微微放大,「可是……父王,為什麼……」


  大約是先入為主的概念,基本上進入秘境的所有人都不約而同認為秘境永遠是暗無天日,可這一輪曜日出現了,讓人看清這片大地上一草一木,片片被血漬浸染的土地。


  羽皇的眼中閃過一些明悟,目光深邃,面上卻是若無其事道:「能看清前路,這是好事,沒有什麼值得妄議的。」


  凝青垂眸,幾次欲開口,最終還是保持緘默。以她的聰慧不難猜測出,這句淺顯的話背後藏著一些父王不想告知她的東西,她識趣得沒有多問。聰慧,這是她從前引以為傲的資本,但公儀林不喜歡太過聰明的人,他喜歡簡單的,直白的。


  從旁觀者的角度,她很清楚的看到公儀林對清河的愛是什麼樣的,詭異的,莫名奇妙的,也許還摻雜著其他的東西,這是她滲透不了的領域。


  伴隨著天亮,幾人再次踏上行程。


  只是這一次,落下的腳步略有些沉重,而凝青,不知是收斂了所有的情緒,還是天生擅長隱藏,在她的面上,再也看不到任何其他不該有的情緒。


  「這裡倒讓我想起在不死聖地的時候,四周找不到生靈的氣息,偶爾殘存下的活物,也都是致命的,缺乏觀賞性。」公儀林邊走邊道:「不過在構造上,這裡相較於不死聖地,卻要差上一些,先不說空間靈氣上的差異,我們走了一路,並未碰到什麼大的兇險,當然,也沒遇上大的機遇,若是在不死聖地,走過這麼長一截路還能活下去,必然會碰上駭人的兇險,或是逆天的機緣。」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你拿這裡跟不死聖地比,自然是比不過。」


  渾厚的聲音像是從天外傳來,天空中此時出現一聲雷霆巨響,紅色的閃電,像是,一條巨大扭曲的蜈蚣,將空間撕裂開來。


  「裝神弄鬼。」公儀林左手掐指決,冷哼一聲,一枚拇指大小的道印帶著耀眼的金光,在空中無限放大,直奔那道裂縫而去。


  「道門手印。」天空中的聲音微微一頓,帶著詫異,但很快,重新恢復到之前的氣勢,「原來只是入門的道門手印,差點被你矇混了過去!」


  話音剛落,比之前更為恐怖的氣勢呼嘯而來。


  但……也僅僅只是氣勢而已。


  原本都已經拔劍的公儀林,面對這種雷聲大雨點小的情況,第一次有些不知所措。


  耍帥的姿勢和功法都已經準備好了,奈何敵人遲遲不露臉,未免有些大浪費了。


  他緩緩掉過頭,對清河道:「去幫我叫他下來。」


  清河伸出手指在他眉心處輕輕一點,「休要胡鬧。」


  公儀林渾身上下散發著絲毫不遜於空中那號不知名人物的恐怖氣勢,「你不讓他下來,我就自己將他打下來。」


  「不好。」見公儀林已經直衝雲霄,清河毫不猶豫追上去。


  感受到身後傳來的暗流,公儀林朝後看去,目光中透露出詫異,「你怎麼……」


  巨大雪白的羽翼幾乎撐破層層濃厚的雲層,鯤鵬的本體無疑是天地間得天獨厚的存在,但是妖軀的強悍,就遠非一般修士所能比肩。


  「這是冥獸,」從鯤鵬的口中傳來清河的聲音,「它沒有實體,本身就是凝聚修士死前怨念形成,在這秘境中隕落的修士雖然不多,但每一個都是強悍至極,再加上這兩天隕落的,冥獸只會越來越強,基本不可能驅散。」


  公儀林蹙眉,「那它豈不是成為打不死的存在?」


  「打不死?」幽深的瞳孔中閃過冷芒,透出一股不屑,「冥獸最多只是難纏了些,能用修士死前的怨念形成幻境迷惑人罷了。」


  天空中的冥獸感覺到自己被小瞧了,不由怒道:「無知的小輩,老夫就要讓你看看輕視我冥獸一族的下場!」


  空氣中的風更大了,此刻公儀林停在無限接近冥獸的地方,整個人漂浮起來,在他身前,天地間爆發出強烈的光芒,這光芒破碎成無數的小塊,一部分融入蒼穹,另一部分散開在天地間。


  天地間原本還有些黯淡,一瞬完全通透,徹底光明!


  公儀林迎著刺目光明,勉強睜開眼睛,他的人已經不再懸浮在半空上,而是踩在結實的土地上,下意識地朝身邊看去,見到身邊雪白的凶獸,心下略安,「這是什麼地方?」


  清河沒有開口,視線卻是朝向遠處,公儀林隨著看去,身體猛地一顫,在不遠處的黃土小丘上,一位年輕的男修士,黑色的長發迎風鼓動,與簡單的白袍形成鮮明的對比。


  「大師兄。」公儀林失聲道,向前一步。


  潔白的羽翼擋住他前進的道路,「只是冥獸的把戲。」


  公儀林正聲道:「你說過,冥獸是修士死前的怨念聚集而成,怨念是空想不出的,他在這裡……」


  他的視線緊盯前方那道白色身影,「難怪,難怪我怎麼也尋不到,原來他隕落在此處……」公儀林輕聲呢喃,繞過清河往前走,「大師兄的怨念,會是什麼呢?」


  是見不到師兄弟最後一面,還是無法修成長生,亦或是縱然天資卓越,也要死在這荒涼一隅的無奈。


  就在他展開無限遐想時,前方的白色的身影對著天空輕嘆一聲,從這聲中聽不出任何悲切,但卻讓公儀林渾身發涼,毛骨悚然。


  「有點遺憾,見不到包子成親那天了。」


  『包子』兩個字只得是誰,公儀林心裡比誰都清楚。


  下一瞬間,一道銳利的視線朝這邊看來。


  公儀林後退一步,覺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那個,你已經入土為安了。」


  人死前凝聚出的怨念,誰知道會做出什麼瘋狂的事情。


  「冥獸凝聚出的幻象,可有破解之法?」


  在他旁邊的鯤鵬不耐地翅膀拍拍地上,像是在嘲笑公儀林方才的不自量力,「我已經提醒過你,不要去招惹冥獸。這種連實體都沒有的東西最是難纏,它沒有害人命的本事,可折騰起來也夠你受的。」


  戰友不可靠,公儀林開始自己苦思良計。


  見他皺起的眉頭,清河補充道:「怨念得到平息,幻象自然會消失。」


  公儀林瞳孔放大,「難不成我還要真的成次親?」


  鯤鵬銳利的眼神多了些複雜,這便是它之前不願讓公儀林招惹冥獸的原因,大多數修士死前是想大殺特殺,同歸於盡,這樣便要在幻境中真的死上一回,雖然幻境破滅后對修士本身沒有一點傷害,但死過一次的感觸會一直烙印在心裡,難以消磨。


  嚴重一些的,還會造成心魔,使得修鍊突破產生瓶頸。


  它環顧四周天有其道,萬法可破,這幻境也必然有其破解之法。


  正當鯤鵬漸漸有了些思路時,忽然聽到從公儀林那裡傳來細小的聲音,雖然很微弱,但以它的修為,聽清並不是什麼難事。


  「成親,開什麼玩笑,這裡就一隻毛茸茸的大鵬鳥,人shou是不會有幸福的。」


  原本還在思索對策的鯤鵬雙眼一眯,徹底打定主意不再管這件事。


  尚不知自己錯過最後救贖機會的公儀林還在絞盡腦汁,正當琢磨出一點東西時,原本還在百丈外的白色身影不知何時突兀出現在他眼前。


  公儀林抬頭,正好對上一雙皓月般的眸子,似乎染盡日月星辰。


  修長好看的手朝他伸來,公儀林知道這雙手的主人生前擁有何等強大的力量,身子微微朝後挪了一寸,沒有觸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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