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天元之禍

  「你在怕我?」白衣修士語調微微透露著驚訝。


  是在這一瞬間, 公儀林感覺到面前所佔的並非怨念構造的幻象,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有思想, 有血肉!

  「咦?」不遠處鯤鵬收斂雙翼,有一股淡淡的光華在它周圍縈繞,再睜眼時,已是清冷修士的模樣。清河走到公儀林身邊, 傳音入耳道:「有些古怪。」


  公儀林點頭, 放開五感,儘可能不放過周圍的任何一處變化, 很快, 他就確定,此處只有自己,清河, 和這個疑似怨念構成的大師兄影像,凝青和羽皇都不在這片幻象當中。


  「跟我來。」白衣修士淡淡開口, 轉身朝前走, 沒有計較方才公儀林展現出的狐疑。


  公儀林和清河對視一眼, 選擇跟上去。


  一路上, 白衣修士沒有說話,公儀林也不覺得尷尬,視線時不時挪到半空中,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 原本只是有些烏雲的天空越來越陰沉, 中間瀰漫著一些紅色的裂縫,像是一個巨大妖獸的嘴,下一刻就會張開嘴吞噬一切。


  「你要帶我去哪裡?」大約走出好幾里地,公儀林問道。


  「抄個近道罷了,難不成你真想翻山越嶺,到達目的地?」


  先前那隻巨蜥所說的話猝不及防出現在公儀林腦海,翻過三十六座高峰,踏過泥潭濕地,橫渡沿海怒濤,方能到達目的地。


  「《摘星決》修鍊到了極致能牽引星辰之力,並非傳說,那隻巨蜥想要從這裡逃脫,自身力量遠遠不夠,還需要藉助日月星辰的力量。」白衣修士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公儀林撇撇嘴,這就是他討厭同這人說話的原因,這種單單用背影就好像能猜中別人心思的存在,怎麼也令人愉悅不起來。


  「你還沒回答我,現在是要去哪裡?」


  白衣修士轉過身,似乎不能理解公儀林為什麼會問出這樣的話,「你變蠢了。」


  這是最終他得出的結論。


  還能等公儀林反擊時,他的另一句話平靜道出,停在公儀林耳邊卻是像掀起驚濤駭浪,「自然是帶你去成親。」


  公儀林像是被附身一般呆立在原地。


  白衣修士指了指清河,「良配。」


  又指指自己,「高堂。」


  仰頭,「黃道吉日。」


  公儀林,「你妹!」


  話音剛落,人已經被重重扔到數裡外,好在清河及時接住他。


  白衣修士,「說髒話,不好。」


  清河好看的眉峰蹙起,即便公儀林說話一貫沒有遮攔,但不代表他能容忍別人當著自己的面對他出手。


  白衣修士看清他眼中的殺機,沒有半點惱意,沒頭沒腦的說了句,「護短,這很好。」便轉過身,繼續朝前走。


  公儀林直起身子,從清河的臂彎中掙脫出,視線緊盯前方的白色身影,「一個人的怨念再強大,也斷然達不到如此力量。」


  正說著,他的耳邊隱約聽見刀劍交錯的聲音。


  可環顧四周並未見有人爭鬥,甚至連人影都看不到。


  「我們現在所處的,是一個單獨的空間,周圍有一層天然的壁壘,你所聽到的,是來自外界的廝殺。」白衣修士解釋,似乎在公儀林這裡,他有著無窮的耐心。


  聞言公儀林精神一振,踏步朝左平移幾步,手在半空中虛空摸了摸,像是在感觸什麼,「莫非這就是傳說的二次元壁?」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在他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好像看到白衣修士腳下一個趔趄,沒有站穩。


  指尖白衣修士猛地轉身,第一次失去那份從容,惡狠狠道:「不要亂用我教你的辭彙。」


  公儀林,「知識只有在使用后才會變得有價值。」


  白衣修士徹底放棄與他溝通,不再計較瑣碎的辭彙問題,食指在前方虛畫一個圓形,剎那黃沙翻湧,原本成千上萬的黃色顆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破土而出,積聚成一個人形。


  短短几個眨眼的時間,十一個黃土形成的沙人整整齊齊站成兩豎排,白衣修士打了個響指,這十一沙人手中多了一把嗩吶。


  公儀林心中生氣一股不祥的預感,「你想要做什麼?」


  白衣修士嘴角揚起溫和的笑容,在公儀林看來確實野獸張開嘴,露出他的獠牙,「自然是看你成親,了卻我未完的心愿。」


  紛紛揚揚的白紙銅錢散落在黃沙大地。


  公儀林當然知道這些灑落的是什麼,圓形方孔的紙銅錢,供死者專享,它的另一個稱呼更為人們所熟知——「冥幣」。


  「你要……」後面幾個字還沒問出口,嗩吶的聲音已然響起,古樸滄桑,回蕩在天地間。


  「良辰,良配,黃道吉日,理應成就天作之合。」白衣修士語氣漠然,雙眼沒有神采,就像是完成一項任務。


  如果現在有一張桌子,公儀林一定會將桌子一掌拍碎表達心中的薄怒,只見他咬牙憤憤不平道,「小爺我就算成親,也絕對不會成陰親。」


  聞言白衣修士雙眼一眯,「你不樂意?」


  他言語冰冷,彷彿下一刻公儀林如果回答是就會做出一些不可估摸的行動。察覺到白衣修士身上的冷意,清河默不作聲站在離公儀林最近的地方,雙眼牢牢鎖定白衣修士的一舉一動。


  氣氛陡然變得有些僵硬。


  下一刻就算血濺三尺也不足為奇。


  怨念畢竟只是怨念,它殘存著人離世前一些混亂的記憶,支撐它們存在的,是那股怨氣,離世前未完成的心愿,倘若誰企圖阻擋,神擋殺神,魔擋屠魔。


  「先不要激怒它。」清河準備開口提醒,畢竟這怨念究竟遺留下主人生前幾分力量,尚不可估摸,但據公儀林以往無意間談起的內容,哪怕僅僅有十分之一的力量,也不好對付。


  可他話還沒說出口,公儀林已經有所行動,他一拍大腿,「今兒話就撩在這裡了,小爺我死都不結陰親!」


  白衣修士眉頭微微蹙起,眼底一片冷厲。


  清河藏在袖間的手已經曲起,下一刻就可以率先發起致命的攻擊。


  千鈞一髮的時刻,公儀林卻是自顧自地再度開口,「當然,看在你是我親大師兄的份上,這婚,可以結。」


  白衣修士眉頭皺的更緊,顯然是不明白為什麼短短一瞬間一個人的前後態度會轉化這麼大。


  說完,公儀林臉上露出一個靦腆羞澀的笑容,就像是十七八歲初諳世事的少年,低頭揉揉手,語氣有些緊張,「只是……大師兄不是要說做我的高堂,代替我父母主持婚禮。」


  白衣修士,「怎麼?你覺得我不夠資格?」


  「當然不是,」公儀林一口否決,「只是我打小就沒親人,師父不疼,也沒什麼朋友,在我心裡,只有師兄你,是我最信賴,最值得依靠的親人……所以,那個聘禮問題,還望您多擔待些。」


  「黃金翡翠七八千斤就好,那個人在江湖飄么,很多人不了解我的性格,偏喜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一言不合就打打殺殺,所以功法秘籍也來個千八百本,不用太新,不要大眾化的,起碼也得是已經失傳百年的那種……」


  洋洋洒洒地說了冗長一段,公儀林渾然不覺,顯然已經到了一種忘我的境界。


  清河的注意力不由分散一些,其實高手對決,特別是敵人情況不明時,稍微分一點心都是致命的,可清河還是犯了這個低級的錯誤,在公儀林說出這幾萬字的要求后,他默默盤算了一下自己的家當,就加上整個天苑的資產。


  最後發現……遠遠不夠!

  於是,他的思維又分散一些,從分心變成分神,智商極高的他很快推演出一張地圖,離天苑最近的幾個宗派,其家底如何,都有了詳細的規劃。


  可惜越是大的門派,越是自持身份,厭惡真金實銀,很快,清河把主意打到了魔族頭上。


  貪婪喜妒,享受縱|欲,魔族最愛的莫過於金珠玉釵,糜爛奢華。


  如果能把魔族的財產收於手中,勉強可以湊夠,看來此次回去有必要聯合極大超級宗派,商量一下除魔衛道的大計。


  喚醒他的是公儀林,清河察覺到自己袖子被輕輕拽了一下,回過神便看見公儀林睜著一雙無辜的眼睛看他,「你在想什麼?」


  清河目光悠遠,語帶深意:「未來。」


  打家劫舍的未來。


  好在公儀林現在注意力沒有怎麼放在他這裡,否則以他平日里的敏銳,一定會意識到清河的古怪。


  此刻他睫毛撲閃撲閃的,像是蝴蝶顫抖的翅膀,眼中有些討好的看著白衣修士,「大師兄覺得如何。」


  白衣修士低頭看他,只回答了一個字,「好。」


  乾淨利落。


  站在公儀林身邊的清河皺眉,一個死人都比他有資本?

  公儀林雙眼立馬變得亮晶晶的,此時此刻,惱人的嗩吶,詭異的沙人,不祥的冥婚,在他眼裡統統不算什麼,世界美好的像是整個春天降臨人間,全世界的花都開了。


  大師兄生前擁有無數珍禽異獸,數百座靈石寶山,更別提修鍊秘籍,他本身就是各家心法的集大成者。


  這些東西,在他死後通通下落不明。


  公儀林暗暗搓手,想不到今天,他有幸接管,哪怕僅僅是一部分,也是發了!

  亡靈擁有主人生前的記憶,雖然是殘缺的,但保不準就有關於寶藏下落的部分。


  「在哪裡?」公儀林咽了下口水,滿懷期待問。


  白衣修士一抬手,數百木箱從天而落,清河攬住公儀林的腰,向後飛出好幾百丈,在他之前,木箱沉沉落地,由於重力,半個箱身都淹沒在黃沙之中。


  不,與其說是木箱,更像是棺材,一條打著花結的紅綢帶將它們相連。


  公儀林非但沒有被這陣勢嚇住,反而探出半個身子,提氣用手掀起一個巨大的木箱,當蓋子打開一條縫的時候,已經可以窺得其中一角。


  法器寶符皆有,只是不知是不是隔著空氣中一層淡淡的塵土,它們的顏色都有些黯淡。


  等箱子徹底被掀開的一剎那,公儀林終於看清其中全貌,呆立原地,遲遲不出聲。


  良久,他伸出手指輕輕一點,『撲』地一聲,看似值錢的寶器中間瞬間多了一個小孔。


  公儀林斜側四十五度抬頭,一臉錯愕,「紙糊的?」


  白衣修士提醒他,「你結的是陰親,用貨真價實的聘禮太過晦氣。」


  「晦氣?」像是大夢初醒一般,公儀林的眼睛慢慢睜大,掄起袖子就要衝過去,「晦氣,晦氣你全家,我叫你晦氣……」


  清河從後面攬住他的腰,避免他橫衝直撞。


  公儀林,「放開我,我今天就要與他一決雌雄!」


  清河嘆氣,「你可以換個詞語表達。」


  公儀林,「他和我只能活一個,從今往後,有他沒我!」


  「你們都已經死了。」清河提醒。


  一個鬼修,一個亡靈,有什麼好比的?


  公儀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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