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28章
靜謐無聲的松林中,呼嘯的寒風夾雜著飛雪簌簌而落,墨發男人眉目冷清,懷抱珍寶徐徐前行,廣袖流雲微微揚起,頎長的身影恍惚與漫天落雪融為一處,朦朦朧朧似要就此走向永恆。
孩童稚氣未脫的綿軟聲音從懷中傳來,悠悠回蕩在耳畔,分明是極為乖巧的央求之語,聽起來也未有多麼沉重的傷痛,然而不知為何……
小孩所吐露的每一字、每一句簡單無比,皆如同刻刀,深深在黑衣劍仙心中刻出不可磨滅的痕迹來,哪怕是呼吸吐納間,亦能感覺到如影隨形的鈍痛。
「獨孤九,我們一直留在這裡好不好?」莫焦焦呢喃著重複詢問。
獨孤九微微斂起眉,眉眼深沉,神色莫辨,他沒有應下小孩的話,只安撫地拍著莫焦焦的背,哄他入睡。
直至一身紅袍的莫焦焦握著小拳頭蜷縮著睡熟了,男人才將人安置於大荒法陣中央,轉身出了識海。
***
嘯日峰青霄殿內,鴻御老祖此時正端著一盆切碎的忘憂草,苦口婆心地哄著蹲在牆角的高大食夢獸。
「夢夢,你都兩日未曾進食了,再怎麼賭氣也該好好吃飯了。」
形貌肖似麒麟的食夢獸冷哼一聲,扭過頭去,第一百零八次用尾巴對著鬍子花白的老頭。
鴻御老祖忍無可忍,急得跳腳,索性破罐子破摔放下忘憂草,怒道:
「你不吃便餓死罷了!不過是要你助爹爹入夢幫一幫那神圖子,縱使折損一些修為,我也有法子替你恢復,隱神谷之事你又不是不知,如今竟連一小娃娃都不願出手相助,竟還絕食抗議,本宗主當真是慣壞了你!」
鴻雁仙子正坐在桌邊品茶,聞言忍俊不禁,開口道:「宗主何必動怒?食夢獸雖聰慧,到底未曾開化。哪怕於情於理,它作為同族,確實應當對隱神谷施以援手,但若是不出手,也無可指摘。世人尚且無情,何況妖獸。」
鴻御老祖怔了怔,隨即嘆了口氣,回到桌邊坐下,無奈道:「隱神谷當年留守大陸正面,誓死守護神圖子,已是為了整個修真界自斷後路。大陸反面能否開啟皆繫於那娃娃,如此全族傾覆之痛,修真界宗門但凡有一絲良知,都不該袖手旁觀。」
「確實如此。」鴻雁仙子收起笑容,神情冷淡地看了一眼食夢獸,見那妖獸偷偷摸摸扭著頭啃忘憂草,又忍不住笑開來,抬手指了指,調侃道:「看來宗主的食夢獸只是口不對心罷了。」
鴻御老祖依言看過去,頓時驚喜地瞪大眼,兩三步奔過去攬著妖獸一通揉搓,又耳提面命,氣哼哼道:
「吃了本宗主親手種的忘憂草,可不能裝死不幹活!你也不想想你爹我都七老八十了,還每天三更天起來給你準備吃食,幾十年如一日操心得頭都要禿了!再不幫那娃娃入夢,我可真的要揍你了!你可是只妖獸,如今能好好獃在這裡全靠那娃娃頂在風口浪尖撐著,隱神谷一族便是你的同胞,不能忘本!」
食夢獸委屈地低低叫了一聲,算是妥協。
鴻御老祖這才樂顛顛地鬆開妖獸,又給添了些親手煉製的瓊霄仙露,萬分慈愛地盯著食夢獸飲水。
鴻雁仙子在一邊感興趣地瞧了一會兒,正想開口,耳邊忽而拂過一陣極輕的風,她轉頭凝眸看過去,便見半空中倏而裂開了一條漆黑的縫,下一瞬,面容肅穆氣質冷沉的高大男人便提劍破開了虛空,竟是直接撕裂空間從另一頭走了出來。
男人眉眼冷漠地掃視大殿,凌厲的視線冰寒如刀,雙眸一時間竟寂滅得全無活人氣息,身上強悍的劍意威壓不知為何未曾收斂,隱隱有失控之兆,甫一出現就迅速蔓延了整個大殿。
牆角的食夢獸畏懼於他的可怖氣息,已是埋著腦袋控制不住地發起抖來。
「崇容師叔,發生了何事?」鴻雁忙抬手打出了一道護身符咒,將食夢獸安撫住。
鴻御也第一時間察覺到來人的反常,他拍了拍妖獸后回到桌邊,看著劍氣四溢的男人直皺眉頭,正想說話,男人壓抑低沉的聲音便響了起來。
「若椒椒無法放下心防,不願離開識海,當如何?」
「師叔莫急。」鴻雁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她抬手替男人倒了杯茶,也不去詢問對方如此反常的原因,只笑吟吟道:「您識海中那小娃娃醒來也不過半月,何必如此心焦?慢慢勸說便是了。他到底年幼,隱神谷之事多多少少還是明白的,族人紛紛隕落,短時間內恐怕難以釋懷。」
「就是。」鴻御老祖同樣察覺到了眼前黑衣劍仙非同尋常的反應,他裝模作樣地直摸鬍子,佯怒道:「且不說師叔這一來就能把我的寶貝兒子嚇得食不下咽,恐怕要好幾日不敢出門,就說那小妖怪本身心智不全,遭逢巨變,他不躲著一輩子不出來都是極好的了,哪能那麼快克服恐懼出識海?師叔委實操之過急。」
獨孤九緩緩看了一眼牆角的食夢獸,眸色幽深,微微皺起了眉,他不容異議道:「椒椒必須出識海,大荒法陣已有預兆,椒椒修為進步神速,離化形不遠,他本體為朝天椒,冰原並不適於生存,若不提早離開,恐受本座識海所限。」
「什麼?」鴻御老祖聞聲終於裝不下去,驚得直接跳起來,險些連人帶椅子摔倒,他揪著鬍子抖著手直指黑衣劍修,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師叔的意思是,你動用了大荒法陣?」
獨孤九漠然頷首,端坐巋然不動。
鴻御老祖見男人默認,氣得捶胸頓足,道:「簡直魯莽至極!那法陣每日消耗的真元不知凡幾,師叔怎能為了那小娃娃置自己修行於不顧?你遲遲不進階已是受九九天劫之威,如今再如此大量損耗真元,若雷劫提前而至,該如何是好?」
「無妨。」獨孤九顯然並不在意,他瞥了一眼身上有些失控的殺戮劍意,眸中戰意愈盛,又看向氣急敗壞的師侄,沉聲道:「本座自有分寸。」
鴻御老祖還待勸說,卻被鴻雁拉住了衣袖往後扯了扯,淡笑的女仙不著痕迹地朝他搖了搖頭,隨即笑道:「既然當務之急是助焦焦出識海,那麼我等首要之事便是說服他了。我以為,焦焦不願離開的緣由,師叔是最清楚不過的,可對?」
獨孤九緩緩摩挲劍柄,頷首默認。
「那就是了。」鴻雁笑開來,「師叔知道緣由,那麼對症下藥便是最佳的解決之道,缺什麼補什麼。孩童心性,懼怕外界實屬平常,師叔只管使勁渾身解數哄著騙著就好,只要能讓他徹底信任你,還有什麼可擔心的。不過,如果師叔也無法說服焦焦,那麼……」
「再找個孩子當說客也未嘗不可。」鴻御老祖已然恢復冷靜,撫著鬍子建議道,「流光便是不錯的人選,同齡人之間比較容易放下心防。」
「流光並不合適。」獨孤九出聲反對,男人垂眸沉思片刻,忽而問道:「三日後的拭劍大會,可能推遲到一月之後?」
「可以是可以。」鴻御老祖點了點頭,狐疑道:「師叔怎麼突然關心起這事來了?」
「本座尚有要事在身,無法出席,此後一月皆不在宗內,」獨孤九沉聲回道,他眉眼冷沉,薄唇緊抿,半晌方道:「師侄若能帶著食夢獸入夢,還請代本座看顧椒椒一個月,此前本座已同你商量過入夢后當如何應對。」
鴻御老祖見男人神色極為慎重,甚至罕見地用上了敬語,忙不迭地擺了擺手道:「師叔有事便只管去辦,我今日便帶食夢獸去見那娃娃,再不行,還有鴻雁一道。」
「那便勞煩師侄。」獨孤九冷聲道謝,微微頷首,卻是一言不發地抬腳走了。
鴻雁見男人再次破碎虛空離去,擔憂地蹙起眉,道:「宗主,師叔久不出世,怎的忽然有事?焦焦居於他識海,他若是擔憂,隨時可進去看顧小孩,哪還需要你我?」
「你以為他要去的地方是什麼隨隨便便就可以席地入定修行的好去處么?」鴻御老祖沒了拘束,終於咬牙切齒沒好氣道,「我看八成是趕著去隱神谷,那地方人人避之唯恐不及,也就他千里迢迢趕著去!這段時日那大荒法陣也不知消耗了師叔多少真元,再加上小娃娃要出識海的準備,你還讓我別攔他,他都拿命在拼了!」
鴻御老祖氣得鬍子直跳,在殿中如困獸般來回踱步。
鴻雁仙子聽清他的意思,心中越發憂慮,「師叔要迎焦焦出識海,只稍把人勸服了再找具容納神魂的身體即可,如何就要去隱神谷?莫不是……」
彷彿一時間想到了什麼,女仙有些錯愕地掩唇望向一旁的鴻御老祖,喃喃道:「宗主,今早上流光跟我說,崇容師叔交代她把別鶴劍投進鴻冥的劍廬里了……焦焦的心結若是隱神谷,他不會是真的想……」
鴻雁倏然掐住話頭,與同樣反應過來的鴻御老祖面面相覷,一時間皆失了語。
***
暮色四合,夜空一片幽藍,天邊星辰零星地點綴著,襯得雪后寂靜的冬夜愈加孤冷。
莫焦焦盤腿坐在湖中央一盞發光的桃花燈上,手裡捧著一隻紅色的小雞,低頭一眨不眨地看著。在他的正下方,一個巨大古老的法陣幽幽地泛著藍色的光芒,源源不斷地將暖融融的真元輸送到小孩身體里。
桃花燈四周此刻遍布著各式各樣被點亮的花燈,瑩瑩多彩的光芒將黑暗的湖面映照得一片明亮。
鴻御老祖站在湖邊望了一會兒獃獃靜坐的小孩,伸手拍了拍身旁的食夢獸,食夢獸聽話地仰頭長鳴一聲,果不其然引來了對面稚童的注視。
莫焦焦歪著頭看向突然出現的白鬍子老頭和妖獸,有些瑟縮地抱緊了小雞崽,他想起獨孤九走之前交代的事,才糯軟地開口問道:「你是宗主嗎?」
鴻御一聽小孩奶聲奶氣的音調就呵呵笑了起來,他原以為莫焦焦哪怕身體沒長大,聲音怎麼說也應該是個少年了,沒想到這麼多年了也未曾改變。
老頭子眯著眼睛看著自己笑,手裡還習慣性揪著鬍子,莫焦焦睜圓了眼睛,遲疑地道:「你看起來和谷主好像。」
「是嗎?」鴻御笑得慈祥,他示意食夢獸靠近小孩,自己也慢慢走過去,解釋道:「小娃娃,我是天衍劍宗宗主鴻御,我旁邊的是食夢獸,崇容師叔應當跟你說過了,現在我就在你的夢裡。你不去玩耍,怎麼一個人在此枯坐?」
「我不知道去哪裡。」老頭子肖似隱神穀穀主的反應讓小孩放鬆了許多,連連點頭,他支使兩朵花燈飄向鴻御老祖,道:「這個給你們坐。」
鴻御聞言,眼中慈愛之色更濃,莫焦焦的舉動無疑是將他的寶貝食夢獸與他們等同看待,這讓老人非常欣慰,「焦焦真乖。不過,今天我們就不在這坐著了,我引你去我夢中逛逛天衍劍宗如何?」
「好。」莫焦焦想起獨孤九的話,乖乖點頭。
他起身拉住食夢獸的耳朵,對上老人溫和的視線,呼吸間眼前之景就換了一副模樣。
暖風徐徐,晴空萬里。
他們此刻正浮在半空中,鴻御趁小孩不備將他抱到食夢獸的背上,隨即領著食夢獸開始四處閑逛。
夢境由心生,一切皆由老人掌控。眨眼間,他們便來到了一處巍峨高聳的主峰上,鴻御笑道:「小娃娃,這裡是嘯日峰,主殿為青霄殿,是我的住所。另一邊那座為凌雪峰,是鴻雁仙子的居所。」
領著小孩里裡外外晃了一通,他又帶著人換了個地方,指著面前白雪皚皚的連綿孤峰,道:「此處名為天涯海閣,是崇容師叔的領地,山上終年積雪不化,一年四季皆處於風雪之中。」
莫焦焦好奇地被老人帶著四處跑,看著宗門內各具特色的風景與居住於其中的人,只覺異常新奇。
鴻御為了逗小孩開心,還特意幻化出了平日里宗內常見的各種場景,比如鴻雁仙子雪夜執劍而舞,流光守在劍廬邊上抱著劍心疼地自言自語,連雲山微笑著教導新進師弟們宗門規矩,鴻冥老祖指著新出爐的絕世好劍熱情地向獨孤九推薦,他自己帶著食夢獸跑出去懶洋洋地曬太陽,乃至於除夕夜宗門強行聚在一起陪年幼的徒弟守歲時,獨孤九冷冰冰地坐在一邊生人勿近的模樣,皆一一被老人重現了出來。
莫焦焦目不暇接,從始至終只新奇地看著,唯有獨孤九出現的時候,小孩會軟綿綿地詢問他們在做什麼。
大夢一場,小孩便將天衍劍宗的基本情況了解了個七七八八,鴻御老祖估摸著時候不早,便將小孩送回他自己的夢境里去,等人睡著了方帶著食夢獸離去。
第二日夜晚,鴻御老祖又照常出現,繼續帶著小孩四處遊歷,乃至於第三日、第四日,直至第十九日,他都風雨無阻如約前來,有時候亦會帶著鴻雁仙子一起,他們逛完了天衍劍宗,便去了山下的集市。
第十九日那夜,莫焦焦如常見到了鴻御老祖,然而這一次,小孩不知為何,說什麼也不願意跟著老人去入夢了。
鴻御無法,只好拉了盞花燈與小孩面對面而坐,溫和道:「焦焦今日累了?不與我去玩耍?」
莫焦焦緩緩搖了搖頭,看著人坐好,他吶吶地不知道說什麼,片刻后又小心地瞅著白髮蒼蒼的老人,欲言又止。
鴻御問道:「可是想問我什麼?你儘管問,不礙事。你要知道,這可是你的夢境。再說,我倆都玩了這麼多天,還見外呢?」
「嗯。獨孤九,去哪裡了?」莫焦焦放心下來,慢吞吞道,「他讓焦焦在這裡等,讓我跟著你玩。」
鴻御聞言思索了片刻,笑道:「崇容師叔去給你找你的谷主了。」
「谷主?」莫焦焦茫然地睜圓了眼睛,他下意識捏緊了自己的鐲子,嘟囔道:「獨孤九要怎麼找谷主?」
「這就不得而知了。」鴻御笑著搖了搖頭,摸了摸鬍子,打趣道:「焦焦再跟我玩幾日,你的獨孤九便回來接你了。」
莫焦焦聞言低下頭,撥弄著腰間的玉佩,他小聲地問:「為什麼要帶焦焦去看那些東西?」
鴻御老祖看著小孩黑黑圓圓的發旋,也不避諱,笑呵呵地反問:「焦焦覺得是為什麼?」
莫焦焦抬頭看了老人一眼,烏黑的眼睛乾淨而圓,是獨屬於稚童的眼眸,他認真道:「你們想讓我……喜歡外面,是不是?」
「真聰明!」鴻御讚歎,隨後又神秘地笑了笑,「不過,這個主意可不是我和鴻雁想出來的。是崇容師叔臨走前交代了我每日必須過來帶你去玩耍,當然,我和鴻雁也是真心喜歡焦焦。」
「獨孤九……」莫焦焦抿了抿嘴巴,蹙起眉頭,不說話了。
鴻御不忍,只好道:「焦焦莫多想,雖然你所見一切皆為虛幻,但倘若這樣的經歷能激起你對外界的嚮往,那麼一切便都是值得的。崇容師叔,希望你平安幸福地長大。焦焦,你可有什麼願望?」
莫焦焦獃獃地搖了搖頭,好半天才深吸了口氣,彷彿鼓起了勇氣,軟軟道:「我想跟著獨孤九,想和獨孤九找到谷主和好多長老,想回隱神谷,他們在等我。」
鴻御默然,無聲嘆了口氣,不禁思及此前崇容劍尊離開之時的話語,男人只道對於莫焦焦而言,仇恨從來就不是任何動力,反而是負擔,能讓他學會站起來行走的,應當是已經故去的家園。
莫焦焦說到最後,心裡便有些慌亂了起來,他抬頭看向鴻御老祖,急急道:「宗主,獨孤九去找谷主……他是不是去了隱神谷?」
鴻御老祖啞然,一時間也沒想到小孩會這麼快反應過來,只好咳了一聲道:「說不準,不過你放心,師叔自有打算。」
哪想小孩聽了他的話后竟直接紅了眼眶,扁著嘴巴就仰頭抽泣起來,帶著哭腔道:「我要見獨孤九。」
鴻御當即暗道不好,忙湊過去輕輕拍著小孩的背,哄道:「焦焦乖,不哭,崇容師叔很快就回來了。」
莫焦焦搖著腦袋,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他抱緊了獨孤九送他的小雞崽,仰頭斷斷續續地嗚咽著:「我要獨孤九……不能去……隱神谷嗚……會死的……我要獨孤九……」
小孩哭起來便一發不可收拾,烏黑柔軟的鬢髮很快便被淚水打濕,額頭上毛絨絨的黑毛也因為太過激動貼著汗濕的額頭,他也不鬧不動,就仰著腦袋掉眼淚,哭聲極為細弱,只會傷心地重複念叨著同一句話。
鴻御老祖拿他沒辦法,只好把小孩抱起來邊走邊拍哄,然而以往對付其他小孩百試不爽的法子,對著莫焦焦卻無絲毫用處,無奈之下,老頭子將食夢獸招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把哭泣的孩子放到食夢獸的背上。
被委以重任的食夢獸便氣哼哼地長鳴一聲,載著背上的哭包辣椒飛了起來,轉瞬間便到了雲海之間。
莫焦焦這才被唬得停住了哭泣,睜著圓圓濕漉漉的烏黑眼睛,懵懵地看著浮在身邊的雲朵。
鴻御老祖這才鬆了口氣,替小孩擦了眼淚,好聲好氣地哄道:
「崇容師叔不會有事的,他比你想象的要厲害多了。師叔少年時,獨孤世家一夜之間被海魔屠殺殆盡,他也被囚於西海數萬年,受盡磨難才悟出了殺戮劍意,將西海諸魔屠盡,報了血仇。旁人是天生的無上劍體方年紀輕輕得悟劍道,他卻是於無盡殺戮中成就了混沌劍體。雖說師叔如今受寒毒反噬,難以渡劫步入大乘期,然殺戮劍意強悍,無懼等級壓制,哪怕是大乘期修者,也不是他的對手。只是去一趟隱神谷,不會有事。」
「可是,你們總是很擔心他。我聽到了。」莫焦焦難過道。
「這……」鴻御老祖拍了拍小孩的頭,嘆息道:「修士再如何強悍,只要未曾飛升,壽命便是有限的。師叔早在天衍劍宗成立之前就已聞名修真界,無人知道他究竟獨自度過了多少年,十年前師尊飛升,曾交代我們看好師叔,便是因著通古鏡的警示,能渡師叔的雷劫,唯有數萬年難得一見的警世天劫,這次是因著神圖子降世,雷劫才有出現的徵兆。」
「因為我?」莫焦焦疑惑地問,「可是,獨孤九不怕雷劫。焦焦知道的,他的劍道很特別。」
鴻御認同地點了點頭,下一刻卻又咬牙切齒地扶額,顯然極為惱怒的模樣,他頭疼道:「師叔扛此雷劫是無太大壓力,然殺戮劍意罪孽深重,冰/毒反噬,他又死活不願尋找天火靈根道侶,才有此危機。你見過像他這樣清心寡欲寧死不雙修的老頑固嗎?他男人看不上眼也就罷了,連女修都不正眼瞧一下,人家女仙愛慕他幾百年他都視而不見,真是要把我們氣死!」
「獨孤九不是老頑固。」莫焦焦蹙著眉頭反駁,「他沒有鬍子。」
「嘖……」鴻御老祖被小孩一噎,收起無可奈何的「憤怒」,正色道:「總之,若此次天劫挨不過去未能突破,我們無法保證師叔的壽數能撐到下一次天劫來臨。畢竟,誰也無法預知下一次雷劫是什麼時候。」
***
自那日聽說了獨孤九的舊事,莫焦焦便一直蔫蔫的,每日醒來四處尋不到男人的身影,就獃獃地坐在花燈上仰頭看雪,哪兒也不去。
他知道自己在獨孤九的識海里,那麼只要男人可以進來,他就能找到對方,然而日子一天天過去,對方始終未曾出現。獨孤九說過不會生他的氣,不會故意不見他,所以他不來,只能是來不了。
莫焦焦一開始還相信鴻御老祖的話語,認為獨孤九隻是太忙了,然而漸漸的,老人不在的時候,小孩就蹲在湖邊哭,他也不出聲,就啪嗒啪嗒掉眼淚。
曾經逃亡的時候,長老們也是把他藏起來,讓他乖乖等著,然而每次長老們急匆匆地出去,回來的時候總是帶著血腥味和傷口,總會少那麼一兩個。
他們不會回來了。
「獨孤九……」無盡的憂慮使得小孩哪怕睡著了亦不安穩,他第一次萌生了迫切的想要儘快出去的念頭,卻不是因為獨孤九需要他,而是他想把人找回來。
第二十九日,霜華初降的清晨,冰雪消融。
莫焦焦是被熱醒的。他茫然地閉著眼睛翻了個身,有些奇怪。
獨孤九的識海里向來冰封千里,他睡在男人布的陣法里雖不會覺得冷,但也絕不可能覺得熱。
小孩揉了揉眼睛撐著冰面爬了起來,小手摸到的卻不是光滑冰冷的雪,而是厚厚軟軟的小草。
莫焦焦傻乎乎地睜開眼睛,映入眼帘的……竟是一片碧波蕩漾芙蓉盛開的湖泊……
沒有雪封萬里,沒有寒風呼嘯,只有不遠處暖融融的夕陽,環繞著湖水的青青草地,細細的粉色小花在草地上靜悄悄地開放著,時不時有蝴蝶翩躚而過。
帶著些許炎熱的風拂過睡得薄紅的小臉,莫焦焦怔怔地看著這一切,他極慢極慢地站了起來,又緩緩轉了一個圈。
方圓百里,是一片真正的綠洲。然而綠洲之外,極目遠眺,又是熟悉至極的廣袤冰原,連綿不絕的雪山依舊存在。
但這已經夠了。已經完全足夠了。
莫焦焦抿了抿嘴巴,就那樣安靜地看著這一切,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他低下頭,成串的淚珠不斷往下掉,小孩邊掉邊努力地捏著袖子去擦,卻越擦越止不住,最後他終於放棄了,帶著滿面的淚痕靜靜地看著,眸中卻是歡喜的。
這裡,是落日湖畔,他出生的地方。
莫焦焦深吸了口氣,小聲地開口,帶著純粹的喜悅和稚氣,道:「獨孤九把焦焦的落日湖搬過來了。焦焦有家了。」
莫焦焦努力想嘗試著揚起一個笑容,然而小臉還是木木的,一點反應也無。他只好揉了揉臉,扭頭四處尋找男人的身影,然而尋了半天,也找不到對方的蹤跡。
莫焦焦忐忑地在湖邊站了一會兒,極為掙扎渴望地看著熟悉至極的湖水,他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探手在湖裡摸了摸,溫熱清澈的水流拂過胖乎乎的手指,逗得小孩烏黑的眼睛發亮。
他又回頭張望了一下,見男人還是沒有出現,這才盤腿坐了下來,闔眼深深吐納,嘗試著凝神聚氣。很快的,周遭遊離浮動的靈力皆朝著小孩貼了過去,源源不斷地被吸收煉化,莫焦焦腦中一片清明,在體內妖力集結到丹田最中心之時,天火倏得炸開,將四散的妖力緩緩融合,緊接著,小孩丹田中央那團火騰轉挪移,竟緩緩化成了一株櫻桃椒的模樣。
隨著那株櫻桃椒的形態逐漸變得清晰起來,小孩也被一層火紅的靈力層層包裹,刺目的火光幾乎映紅了整片落日湖。
須臾間,火光突兀地消散無蹤,一株搖頭晃腦的小櫻桃椒出現在小孩坐著的位置,它先是好奇地擺著葉子四處扭了扭轉了轉,隨後試探地把細細的根扎進了肥沃的黑土地里,安靜地扎在泥里休憩了片刻,小辣椒便拔出根須,在湖邊迎著夕陽蹦蹦跳跳地走了起來,碧綠的小葉子一顫一顫。
沒一會兒,小辣椒似乎是走累了,便扭頭撲通跳進了湖裡,咕嚕咕嚕吸著水,沉進了溫暖的水底。
遠處,綠洲與冰原交界的地方,長身而立的男人面容沉靜而俊美,如漆墨發上落雪點點,生而冷清的眉眼間甚至染上了一層薄薄的冰霜,看著有些蒼白。
他從始至終深深凝視著湖邊發生的一切,深邃難測的目光緊緊追逐著蹦蹦跳跳的小身影,見小傢伙跳進了湖裡,忽而微微眯起眼,面上罕見流露出了幾分柔和。
***
小辣椒呆在湖裡喝飽了水,舒坦地躺著不想動。它在湖裡遊了一會兒,繞著芙蓉花轉了幾圈,這才注意到湖面上有個影子。
想到唯一可能出現在這裡的人,莫焦焦連忙從湖裡探出頭,伸出細細的綠葉子朝著岸上的男人招手,仰頭就想說話,卻發現自己好像沒有嘴巴。
它著急得不行,揪著湖邊垂下來的小草就往上爬,完全忘記了自己身為可以化形的妖怪,完全能夠變回人,也可以用靈識傳音。
獨孤九見小辣椒火燒屁/股的模樣,單膝跪地探出手,單手圈住那株櫻桃椒,輕巧地從水裡提了上來,放到草地上。
眼見著小辣椒的個頭尚不及他小腿高度,男人斟酌著,如往常入定般盤腿坐了下來,放緩聲音道:「椒椒莫急,傳音即可,本座教過你。」
莫焦焦忙點了點枝葉,蹦蹦跳跳地挪過去用將葉子搭到男人膝上,整株辣椒都努力往對方腿上靠,委屈道:「獨孤九,你不要走了。」它聲音忍不住帶了細細的哭腔,「焦焦擔心你。」
獨孤九微微一怔,他原想小孩見到他定然會先詢問落日湖之事,未曾想……
男人抬手撫了撫櫻桃椒碧綠的葉子,低聲道:「本座一直在椒椒身邊。」
「可是我看不見你。」莫焦焦一傷心便維持不住平穩的妖力,嘭得一聲又變回了小孩的模樣,他也不關心自己,只擰著細細的眉又氣又難過地說話。
獨孤九隻好將人抱到懷裡,抬手摸了摸小孩通紅的臉,緩緩道:「以後不會再這樣。」
莫焦焦這才伸手抱男人的脖子,依戀地窩著不動,執著地問:「你去做什麼了?」
獨孤九微微皺起眉,薄唇抿緊,半晌才道:「椒椒可知本座身懷奇技?」
「什麼奇技?」莫焦焦不解,「是很特別的法術嗎?」
「不錯。本座生來便可依據一處地方殘留的生靈氣息,將那些生靈回憶中最無法磨滅之事,藉由大荒法陣通古今大智慧、別鶴劍可造天下幻象之能,重現出來。」獨孤九聲音低沉悅耳,並無明顯的情緒起伏。
他不著痕迹地觀察著莫焦焦的神色,低聲解釋道:「此次前去隱神谷,便是為了尋找落日湖畔的殘留生靈氣息。」
……將那些殘留的靈體上最深刻的記憶悉數收集記錄下來,帶回了天衍劍宗,隨後男人又閉關煉丹長達十日,強行幻化改造自己的識海,最大程度上還原了落日湖,當然,還有更為重要的。
獨孤九未曾將話說完,只抬手運轉真元,悄無聲息地祭出了別鶴劍,將真元灌入。別鶴劍無聲無息地飛起,頃刻間便於半空中消失無蹤。
莫焦焦聽不到男人的聲音,疑惑地鬆開胳膊,往後退了一點,去看對方的臉,然而獨孤九隻輕輕撫了撫他的頭,隨後將他抱著轉了個方向,背對著男人坐在他腿上。
莫焦焦忽然有些緊張,下意識地喚了一聲,「獨孤九。」
「我在。」男人收緊抱著小孩的手,眉目沉寂而肅穆。
下一瞬,小孩前方的落日湖畔忽然湧現了一股朦朦朧朧的霧氣,將莫焦焦的注意力吸引過去,那白霧翻滾了一會兒,便緩緩散去。
緊隨其後的,是一群對於小孩而言,熟悉到刻進骨子裡的蒼老身影。
眼前的十五個老頭正聚集在一間不算大的屋子裡,屋內滿是高高的書架和數不盡的書籍,他們衣著各異,或坐或站,神態不一。唯一相同的,便是如出一轍的長到腰間的白色鬍子和泛白的頭髮。
此刻,一群老頭子聚在一塊,正一個個揪著鬍子捏著厚厚的書本,糾結萬分地瞅著屋子中央努力捏著毛筆的三歲稚童。那小孩小手肉乎乎的,連筆都握不住,卻仰著腦袋認認真真地等著老頭子們輪流上陣給他上課。老頭說一句他就點一下腦袋,含糊不清地糯糯道:「焦焦……嘰道了。」
偶爾老頭子們意見不一,便爭執得面紅耳赤,各種引經據典耍賴撒潑,非要爭個高下,小孩就懵懵地喚道:「谷主要……上可了。」
一堆險些大打出手的老頭便訕訕地安靜下來,繼續專心地給小孩上課。
莫焦焦屏息,近乎貪婪地看著這一幕,眼淚止不住地啪嗒啪嗒往下掉,卻一絲聲音都不敢發出來,彷彿只要有一絲動靜,眼前重現的回憶便會立刻消彌無蹤一般。
他緩緩張開嘴巴,無聲地輕喚:「谷主。長老。」
白霧中鬍子花白的老頭子依舊認真地上著課。
那是他小時候的事情,哪怕所有事情都深深記在小孩的腦海里,也比不上再次親眼見到他們來得珍貴。
莫焦焦小手攥得死緊,他控制不住地從男人腿上站了起來,控制不住地緩緩伸出手,一步一步往不遠處最思念的親人處走去。
步履踉蹌而笨拙,如同幼年時小孩剛剛學會走路。過了這麼多年,再次見到他們,他依舊學不會穩穩噹噹地走。
溫熱滾燙的淚水滾過臉頰,滴落到草地上。白霧中的老人們講解的課程已接近尾聲,一道道熟悉的身影逐漸變得模糊起來,莫焦焦忍不住小聲地哽咽起來,喉中發出極為壓抑的細微的嗚咽。
他應該肆無忌憚地嚎啕大哭的,他應該奔過去嘗試把人抓住出聲哀求的,但是他沒有。
白霧中上著課的老人講完最後一句話,卻沒有立刻消失,反而在那個三歲的小孩消失以後,紛紛轉身面對著十歲的莫焦焦,揪著鬍子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是極為溫和帶著疼愛的笑容。
「你要勇敢,沒有人是永遠孤獨的。」總是偷偷替他寫作業的槐樹長老笑著說。
「焦焦要變厲害,然後回到我們的家鄉去,要記著,我們總有一天會重逢。」從小給他縫小衣服的狐狸長老朝他揮了揮手。
「焦焦,居然長這麼大了啊,放心,很快就會變成大人了。」
「小焦焦以後要找個人陪你躲貓貓,松鼠長老先回老家去等你。」
……
「活下去,你是隱神谷的驕傲,隱神谷以你為榮。」谷主一如既往的慈祥和溫和,緩緩上前拍了拍小孩的腦袋。
下一刻,十幾道身影齊齊朝小孩身後的男人拱手,隨即便徹底消散了。
莫焦焦獃獃看著這一幕,久久沒有動彈。
頭頂被覆上了一隻微涼的大掌,莫焦焦遲緩地眨了眨眼,終於轉頭扎進了男人懷裡,嚎啕大哭起來。
他從來沒哭得這樣凄慘過,彷彿要用盡所有力氣,將過往所有委屈、絕望和痛苦統統哭出來一般。
獨孤九緊緊抱著小孩,雙眸低垂,聲線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他一遍一遍地重複著哄道:「椒椒乖,不哭。」
他知道此刻的莫焦焦不需要任何開導,因為他的椒椒比誰都通透,比誰都聰明。
冰雪消融,指日可待。
***
第二日,崇容劍尊於天涯海閣南面的冉月湖畔,埋下了一顆櫻桃椒種子,並耗費了三天三夜,繪製了世間第二個大荒法陣,其上又加諸九九八十一重防禦劍陣。
法陣完成之時,男人抬手截住身後飛來的紙鶴,打開后,一道陌生的爽朗女聲傳了出來。
「崇容,拭劍大會即將開啟,你怎的遲遲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