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34章

  清幽雅緻的樓閣內瀰漫著淺淡的香氣,是安神香催人入眠的惑人芬芳。然而在滿室暖香醉人之間,又隱隱約約夾雜了一絲血液腥臭的刺鼻味道。


  獨孤九長眉擰起,微微俯身接住跌跌撞撞撲進他掌心裡的櫻桃椒。


  剛冒芽的小辣椒一身嫩綠的枝葉,僅僅有成年男人小臂長度。似乎因為太過害怕,細長的葉子抖抖索索的,搭在男人手背上顫顫巍巍,底下一小團淡褐色的根須看著極為綿軟,因而小辣椒著急忙慌地從柜子里跳出來時,整株櫻桃椒蹦一下歪一下,彷彿男人不去扶它,它便會立刻摔倒似的。


  獨孤九掌心貼著嫩綠的辣椒,骨節分明的大掌緩緩攏起,將小小的植物圈在掌中,託了起來。


  莫焦焦瑟縮地窩在男人手心裡,細弱的嗓音傳進對方腦海,帶著隱約的哭腔道:「有紙人在追我,他臭臭的。」


  「沒事了。」獨孤九壓低聲音安撫,雙手將辣椒抱出衣櫃,隨即不著痕迹地轉身換了個方向,背對著地面上那灘紙童流出的腥臭濃血。


  冷冽的視線在桌上停留了一瞬,他無聲祭出別鶴劍與吞楚劍,傳音入密道:「在此看著,若有擅闖者,斬殺即可。」


  語畢,男人垂下眸看了一眼仍舊在發抖的辣椒,沒給小孩反應的時間,大步離開了裡屋。


  他托著那株櫻桃椒出了斬月樓,直往南面的聽風閣而去。日夜守候在閣外的兩隻紙童接到男人的指令,便躬身開了門,呈上熱茶后又立刻離開了閣樓,全程巧妙地避開了小孩的視線。


  莫焦焦沒發現紙童的存在,只支著軟軟的根坐在獨孤九的掌心裡,懵懵懂懂地看著男人抱著他換了一間屋子,點燃了薰香后又在桌案邊坐下,托著他的那隻手也攤開放到了桌上。


  微涼清冽的香氣沒一會兒便充斥了整間屋子,莫焦焦細細地嗅了嗅,慢慢放鬆下來,小聲重複道:「有紙人要追我。」


  「嗯。」獨孤九輕輕摸了摸小辣椒細長的葉子,放緩了冰冷的聲線,道:「為何突然變回原形?可有哪裡不適?」


  莫焦焦朝男人伸出一片葉子,待對方輕輕握住之後,才慢吞吞道:「焦焦沒受傷。他要追我,我害怕,就化形了。焦焦原形小小的,藏在柜子里紙人就找不到我,而且,谷主說,正常人都不會為難一棵辣椒的,要是有人要欺負我的原形,一定是個壞蛋。」


  「嗯。」獨孤九不置可否,只緩緩撫了撫握在指尖的綠葉。他眉眼清冷,斟酌了一會兒小孩的語氣,問道:「椒椒可清楚適才發生了什麼?」


  「知道。」莫焦焦一聽見這個問題就緊張,他支著葉子揮來揮去,認真而笨拙道:

  「焦焦睡醒了,叫獨孤九,可是你沒有來。然後有一個白白的紙人突然進來了,它帶了好多東西,給我倒了一杯水,可是,那個紙人的味道很奇怪,水也奇怪,像妖獸的血。」


  小辣椒用葉子胡亂甩了甩,委屈巴巴道:「焦焦不喜歡血,臭臭的,妖怪不能喝妖獸的血。」


  「嗯。」男人沉沉應了一聲,他眸色轉冷,聲線卻低沉而輕緩,「本座知道。椒椒做得很好。」


  獨孤九自然清楚妖獸的血對於莫焦焦而言有多可怕。


  雲渺大陸自分裂伊始,妖獸與妖怪就被徹底地區分開來。妖怪更傾向於妖修,抑或稱之為妖族,他們原本就是大陸誕生時最原始的妖怪,擁有靈智,可修行成就大道。


  然而大陸分裂時妖族帶走了他們的傳承,隨後誕生的妖獸因此遭受了不幸,它們一出生便被剝奪了靈智開化的權利,哪怕隨著歲月流轉,能夠成為強大的妖獸,也絕無可能化形,等待它們的唯有壽命終了后無可奈何的死亡。


  就因為這樣,妖獸的血液對於正統妖族而言皆是污穢,一旦染上便會被迫轉為原形。莫焦焦對於妖獸之血的恐懼幾乎是與生俱來的。


  「為什麼那個紙人要追我?它臭臭的。」莫焦焦用葉子拍了拍男人的手背,喚回陷入沉思的獨孤九。


  獨孤九眉頭緊鎖,思慮片刻後方解釋道:

  「紙童為本座少年時自製的法寶,它們不具靈識,只會按照本座事先下達的指令做事,日復一日從無例外。然今日跟著你的那隻,身上氣息紊亂,當是被人暗中做了手腳。紙童內里被注入了妖獸的污血。」


  「你是說,有人把妖獸的血弄進了水裡,然後紙人不懂,就端來喂我了嗎?」莫焦焦膽怯地問,碧綠的葉子又開始發起抖來,他聲音里又帶了哭腔,無助道:「焦焦不要喝妖獸的血。」


  「沒事了。」獨孤九撫了撫嫩綠的枝條,保證道:「沒人能害你。」他神色難辨,面上一片肅穆,心中卻是有了決斷。


  天涯海閣歷來禁制森嚴,無崇容劍尊的允許,任何人絕無可能上山,莫焦焦遭遇危險之時,獨孤九正於峰頂練劍,整座山脈皆無異常。要避開他的神識動手腳絕無可能……除非是紙童奉命下山與人交接時被鑽了空子……那麼,嫌疑人選一目了然。


  「椒椒可能化形?」獨孤九低聲問,「我們需要見一見鴻雁他們。」


  「對要化形,焦焦忘記了。」莫焦焦慌手慌腳地跳到男人懷裡,緩緩將妖力外放包裹住自己,隨著一陣迤邐紅光散去,身著嫩綠色袍子的小童便落進了男人的臂彎之間。


  他之前一直懵懵的,憋了好久,早就怕急了,這會兒終於有手了,連忙攀著男人的肩膀,胳膊圈住對方的脖頸,整個人貼在男人胸膛前,腦袋也跟著埋了起來。


  獨孤九收緊手臂,抱著人慢慢拍撫,沉聲道:「椒椒記住一件事,日後若本座不在你身邊,絕不可輕易化形,亦不可告訴別人,你是隱神谷倖存的妖族。記住了?」


  「記住了。」莫焦焦糯糯道,他想了想,問:「連我是辣椒也不能說嗎?可是宗主他們都知道。」


  「鴻御不會害你,隱神谷與天衍劍宗絕無可能反目。必要之時,隱神谷眾人能做到的,我等同樣可為你做到。」獨孤九篤定道:「但椒椒要記住,天衍劍宗之中,除去本座、鴻御八位師侄與重師侄連雲山,其他人皆不可信,包括流光和雲糕。」


  「焦焦記住了。」莫焦焦老實地點頭,他也不問為什麼,只縮緊胳膊靠在男人懷裡。


  適才接到指令離去的兩隻紙童此刻已經回來了,一隻手上提著鴻雁送來的食盒和一個白色瓷瓶,另一隻則抱著一個籃子,籃子中還放著一隻水壺。


  獨孤九命紙童將東西放下,隨即單手將小孩按在懷中,另一隻手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個青花瓷瓶遞給紙童。


  紙童躬身接過,根據男人的指令拔掉瓶塞,將其中散發著莫名清香的墨綠色液體滴在籃中的衣物上,又打開鴻雁仙子送來的食盒和那個水壺,如出一轍地將液體倒進去。


  片刻后,籃子里的衣物與食盒中的糕點俱與甚變化,依舊如常,水壺中猩紅的水卻汩汩翻滾了起來,很快便散發出了一股惡臭。


  紙童又將先前帶過來的另一個白色瓷瓶打開,同樣將墨綠色的液體滴了進去,很快地,瓷瓶口散發出了一股完全相同的惡臭。


  獨孤九冷眼旁觀,沉吟了一瞬,將青花瓷瓶收好,示意紙童前去傳信。


  莫焦焦不知道男人在做什麼,只乖乖地坐著不動,烏黑的眼睛看著男人線條優美的下巴,一眨也不眨。


  ***

  另一邊,鴻雁仙子一收到傳信便驚得摔了水中的茶杯,她本是在拭劍園觀看比試,得知消息后便坐不住了,通知了鴻御老祖后便帶著流光和連雲山一同前往天涯海閣。


  鴻冥老祖見徒弟被帶走,想了想也抬腳跟了上去。


  紙童早就在峰腳下等候,見了來人便引著人上了山,來到聽風閣。


  崇容劍尊傳信之時已將事情經過交代清楚,故而鴻雁仙子與鴻冥老祖進門后也不再多問,見過禮便道:「師叔打算如何處理此事?」


  獨孤九抬眸看向神色焦慮的女仙,冷聲道:「你送的食盒、紙童送過去的水壺與衣物,還有紙童體內被注入的獸血,皆在此。可直接探查。」


  鴻雁仙子聞言不再猶豫,取出百曉鏡便輪流將四樣物事映照進去,清澈的鏡面依次出現了精緻的糕點、血水翻滾的水壺、完好無缺的孩童衣物以及……一頭瀕臨死亡的龐大妖獸。


  那妖獸躺在地上,身上傷痕纍纍,身子底下的泥土皆被猩紅的血液浸染得漆黑,它顯然正承受著極大的痛苦,仰頭絕望地嘶嚎,隨後又扭頭撕咬著自己殘破的軀體,已然陷入了瘋狂,全無神智可言。


  鴻雁仙子只看了一眼便將百曉鏡收了起來,避過莫焦焦的視線,她溫柔地朝著小孩笑了笑,轉向男人道:

  「這些食物並沒有問題,衣物也是。但是這水,還有瓶中的血液,皆不是人血,以百曉鏡顯現之象來看,應當是被蠱毒侵蝕后的大型妖獸的污血,其中含著劇毒。崇容師叔,這水確定是那隻紙童帶來的嗎?」


  獨孤九微微頷首,他垂眸看向懷裡的孩子,問道:「椒椒可記得這些東西的來處?」


  莫焦焦探頭看了看,有些嫌棄地皺著鼻頭,扭頭藏到男人懷裡,嘟囔道:「焦焦醒來的時候,這個很香的食盒已經在了。然後紙人拎著籃子和水壺進來了。瓶子不知道哪裡來的,可是味道好臭,和那隻紙人一模一樣。」


  鴻雁仙子轉頭與鴻冥老祖對視一眼,又看向獨孤九,道:「師叔說未曾感覺到山中禁制被觸動,那麼紙童唯一可能被做手腳的時候,只有在下山之時……」


  她說著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安,看向站在一旁的連雲山與流光,遲疑地問道:「你們送食盒來的時候,可有察覺到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連雲山和流光面面相覷,紛紛搖頭,流光更是抖了抖,抱住了青年的一條胳膊。


  「本座已有對策。」獨孤九沉聲開口,他定定地看向面前的青年和少女,出口的聲線冰冷徹骨,卻彷彿是漫不經心道:「紙童為本座所製法寶,它們對同類最為熟悉,但凡接觸過紙童之人,身上皆留有它們的氣息。那隻欲加害椒椒的紙童,氣息紊亂而臟污,與其他不同。只要找出接觸過那隻紙童的人,幕後之人便一目了然。」


  「這……」鴻雁仙子猶豫地回頭看了一眼兩位師侄,最終還是點點頭答應了,笑道:「此事事關焦焦安危,不可輕視。紙童平日里從不下山,此次取食盒卻出了事,那麼僅有的嫌疑人便是我與兩位師侄,畢竟紙童只出現了一會兒。師叔的提議也在情理之中,便由我先接受檢查吧。」


  獨孤九頷首。


  候在一邊的紙童聽命上前,緩緩將手搭在鴻雁仙子的手上,片刻后又移開,沒有絲毫反應。


  鴻雁仙子的嫌疑首先被排除。


  連雲山抽/出被抱緊的手臂,微笑著拍了拍神情慌亂的師妹,安撫道:「沒事的。」接著坦坦蕩蕩地上前伸出手,碰觸紙童的手指。


  紙童靜靜地搭了一會兒,又移開手,依舊毫無反應。


  最後剩下的只有流光。她似乎是有些懼怕崇容,踟躕了半天方挪動腳步,畏懼地上前伸出了手。紙童緩緩將白花花的手掌放到她手背上,半晌一動不動。


  流光求救地看向身後的鴻冥老祖,只覺被碰觸的地方冰冷異常,極為不適,嬌聲道:「這紙人怎麼不動了呀?不會是壞了吧?」


  她下意識挪動了一下手背,卻不曾想原先安安靜靜的紙童,瞬間張開了手掌緊緊攥住她的手,拖著她就往崇容劍尊的方向帶,力道大得她忍不住痛呼起來。


  鴻雁仙子和鴻冥老祖當即反應過來,難以置信地看向流光,「流光……你……這是怎麼回事?」


  「好痛!」流光忍痛掙扎著想把手抽回來,紙童卻由於被獨孤九注入了真元,此刻力道大得驚人,牢牢鉗制住了她。


  她痛得一時間只能無力地抽著氣,驚慌地看向獨孤九,道:「崇容師叔祖,不可能是我!流光真的沒有對紙童做什麼,這次來天涯海閣,我是第一次見到紙童,而且綠娃娃對我來說就是朋友,我怎麼可能害他呢?」


  連雲山見狀也作揖道:「我也覺得流光不可能這麼做。而且師妹這陣子一直同我負責拭劍大會的籌備事宜,根本沒有任何機會和理由加害焦焦。」


  「不錯。我徒弟是何為人,我這個做師尊的再清楚不過了。」鴻冥老祖揪著鬍子攔到少女面前,擔憂地看著周身劍意勃發的獨孤九,道,「流光也算得上是師叔從小看著長大的,她連顧朝雲那樣的孩子都能耐著心去開導,怎麼可能為難這小娃娃!」


  獨孤九抬眸漠然地盯著神色慌亂的少女,眸色愈來愈寒涼,眼見著少女眼眶泛紅神態無措,他方摸了摸懷中小孩的脊背,低聲問道:「椒椒可還記得流光?多年未見,椒椒沒什麼想問她的嗎?上次雲糕之事,本座教予你的,可記得?」


  莫焦焦懵懵懂懂地抬起頭跟男人對視,他傻乎乎地眨了眨眼,好半天才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小孩伸出小手握緊自己腰間的玉佩,扭頭看向少女,小聲地問:「你小時候,給焦焦畫畫,我很喜歡。可是,第一幅畫不見了,你能告訴我裡面畫了什麼嗎?」


  「畫?」流光有些錯愕地停止了哭泣,回憶道:「那時候聽宗主說,你喜歡小雞,我就給你畫了一隻身上印著梅花的小黃雞,還有一把劍,對嗎?」


  「你說得對。」莫焦焦自顧自地點了點腦袋,然後邀功似得看向獨孤九,道:「焦焦做對了嗎?」


  「嗯。椒椒很聰明。」獨孤九撫了撫小孩的後腦勺。他神情難辨,頷首肯定道,「重師侄確實沒有加害椒椒的理由。」


  流光見狀欣喜地鬆了口氣,抬手擦了擦眼淚。


  誰知下一瞬,男人便抬眸看向她,一字一句地開口詢問,聲線冰寒徹骨,帶著凜冽至極的可怖殺意。


  「流光,上次黃昏時你與本座見面,說了什麼?」


  「上次黃昏?」流光被磅礴的劍意壓製得動彈不得,她艱難地喘著氣,只覺胸口一時間悶痛異常,只能喘著氣誠實道:「師叔祖上次見我,還是顧朝雲師弟在的時候……就是……就是您問那玉佩的時候,您還和師弟借了玉佩……然後將別鶴劍交給了我,讓我投入劍廬的。可是……咳咳……那個時候並不是黃昏呀!我都好久沒見到師叔祖了……」


  女孩說著說著神情便恍惚了起來,她忽然抬手死死地按住額頭,痛苦地跪坐了下去,又猛地仰起頭,求救道:「師尊!我好痛……又看不清東西了……」


  鴻冥老祖第一時間察覺到女孩的不對勁,心道不好,連忙衝過去要將人扶起來,誰知女孩直接推開了他的手,一雙靈動的杏眼瞬息之間竟只剩眼白,原本漆黑的瞳仁消失無蹤。


  她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遲緩地轉頭看向獨孤九懷中的孩子,一雙白色的眼瞪得極大,乍一看極為駭人。


  莫焦焦嚇得抖了抖,扭頭直往獨孤九懷裡鑽,被男人摟進懷裡細細地拍撫。


  站立的女孩盯著膽怯的孩子,忽而勾唇一笑,手中祭出了長劍,出口的聲音飄忽不定,如同夢囈,嘶啞地問:「你……到底……是誰?」


  獨孤九神情極冷,瞥向鴻冥老祖厲聲道:「事情既已明了,還等什麼?」


  語畢,鴻冥老祖與鴻雁仙子同時回過神來,雙雙出手,從身後攻向暴起的流光,哪知電光火石之間,招式狠辣的女孩卻忽然全身抽搐,俯身嘔出了一口鮮血,軟軟倒下,徹底暈死過去。


  一息之後,女孩口鼻間突然溢出了一道詭異的黑氣,那黑氣甫一出現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往外逃竄,只是沒逃出一段距離便被身後黑衣劍修的真元擊中,從半空墜落。眼看著渾厚的真元困住了自己,那黑氣竟在發覺逃脫無望后瞬間自絕,於空中爆開一團濃血后徹底沒了聲息。


  獨孤九微微闔眼,示意紙童上前確認。


  紙童再一次將手按在倒地的女孩腕上,這一次卻很快鬆開了手,退到一邊。


  莫焦焦從始至終獃獃地看著這一切,軟乎乎問道:「為什麼那團東西會從流光裡面跑出來?它藏在裡面不就不會死了嗎?」


  獨孤九單手抱著小孩站起,邊往外行去邊冷聲道:「它不出來也難逃一死。」


  真以為魚死網破之後,他就找不出幕後之人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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