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35章
天衍劍宗,天涯海閣之上。
被蒼茫大雪覆蓋的庭院里,一身墨袍廣袖流雲的男人單手托抱著胖乎乎的稚童,於深深積雪中穿行而過,踏雪無痕。
莫焦焦小小的胳膊攬著男人的脖頸,戴著小帽子的腦袋靠在男人肩膀處,他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專註地看著四周壯麗的雪景,視線掠過屋檐處形態各異的冰凌,驚嘆道:「這裡真好看。」
獨孤九適時放緩了步伐,任由小孩在懷裡扭開扭去張望著,大掌始終穩穩托著稚弱的脊背。
小孩看夠了就窩回去貼著男人的下巴,忽而沒頭沒腦地開口道:「流光剛剛……身上臭臭的味道不見了。」
「椒椒能察覺到他們的氣息?」獨孤九有些意外。
「能的。我能聞到妖獸的味道。那個黑氣不是妖獸,可是它碰了妖獸的血。」莫焦焦說完,勾著男人的脖子,小手偷偷摸摸地放在漆黑順滑的長發上撫了撫,只覺觸感冰涼而柔滑,不由驚奇地睜圓了眼睛。
他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一綹黑髮,攥在小拳頭裡仔細地看著,又鬆開手,小手塞進自己的帽子里,摸了摸自己的頭髮,不解地嘟囔道:
「為什麼獨孤九的頭髮冰冰滑滑的,直直落下去,焦焦的頭髮就暖呼呼的,還彎彎的。」
「椒椒沒長大。」獨孤九隨口回道,他思索了一會兒小孩適才說的話,眸色有些幽深。隨即跟著小孩的動作探手揉了揉一腦袋的黑毛,接著道:「回去將髮髻紮起來就好。」
莫焦焦卻搖了搖頭,不高興道:「焦焦不喜歡圓圓的髮髻,帽子戴上去,就有兩個包在頭上,不好看。可是谷主喜歡。」
「那便散著。」獨孤九低頭看了小孩一眼,淡淡道:「椒椒願意戴著帽子了?」
「帽子?」莫焦焦遲鈍地跟著重複,片刻后才反應過來,皺著小眉頭抬手把帽子拉掉,露出一頭亂糟糟的柔軟黑毛,腦袋藏到男人脖頸間,抗議道:「不戴這個。」
獨孤九抬手護住小孩的頭,大掌團住溫熱的後腦勺,遮擋了迎面吹來的寒風。他不再逗小孩,舉目四望,沉沉道:「椒椒想住何處?」
「獨孤九住在哪裡?」莫焦焦問,他認真地說:「焦焦要和獨孤九住在一起的。」
「本座平日居於天涯海閣峰頂的洞府。」獨孤九回道,「山頂終年下雪,椒椒年幼,不適合你居住。」
「焦焦不怕冷。」莫焦焦一聽這話就著急地開口,「識海里都是冰原,焦焦也沒有染上風寒。」
朝天椒確實較為抗寒耐熱,生存能力強悍。然而莫焦焦於獨孤九眼裡,始終是個需要保護和照拂的小娃娃,冰天雪地的山頂並不適合他。
思及此,獨孤九抱著孩子轉了個方向,渾厚真元覆於腳下,施展步法無聲加快了速度。
男人功力深厚,詭譎奇妙的身法幾乎感覺不到絲毫顛簸,莫焦焦好奇地看著四周快速倒退的景色,軟綿綿道:「獨孤九總是不用飛劍。可是谷主說,劍修都御劍飛行。」
「山上風大,御劍飛行於你無益。」獨孤九低聲解釋。幾息之後,他在一棟精巧華美的樓閣前停住了腳步。
等候在外的紙童忙推開門引著人進去,動作利索地將此前早已準備好的常用物事擺放整齊。接著又有幾隻紙童將莫焦焦落在斬月樓的東西帶了過來。
獨孤九接過紙童遞過來的小靴子,彎腰給小孩套上,隨即把人放下了地,叮囑道:
「天涯海閣南面有一湖泊名冉月,日後椒椒便在那修鍊,此處名為落日閣,距離湖泊最近,椒椒便住在這。」
「落日閣?」莫焦焦在原地跳了跳,伸手捉住男人的衣袖,捏在肉乎乎的手心裡,他拉著人在屋內慢吞吞地轉了一圈,澄澈的目光看著精美如新的布置,小聲問:「這裡以前,有住人嗎?」
「天涯海閣每一處樓閣皆閑置已久,自建成之後,從未有人居住。」獨孤九由著小孩亂走,道:「紙童每日皆會前來清掃,亦會照顧好椒椒。」
莫焦焦嗅了嗅屋裡清冽的香氣,揪緊男人的衣袖,仰著頭遲疑道:「紙童會變臭,它們不聽我的話。」
「不會。今日之事,不會發生第二次。」獨孤九單膝在小孩面前半跪下來,寬厚的大掌握著小孩稚嫩的肩膀,鄭重道:「適才山中所有禁制已悉數開啟,但凡有一絲異動,本座都能察覺到。」
紙童同樣不會有第二次下山的機會。
莫焦焦聞言歪了歪頭,看著近在咫尺的俊美臉龐,黑葡萄似的眸子直直地看進男人深邃的黑眸里,然後在其中發現了一個小小的自己。小孩不由愣愣地點了點頭,糯糯道:「焦焦相信你。」
說話間,紙童又端著兩個精美的食盒走了進來,同時搬來了一張高高的椅子。莫焦焦嗅到了糕點的香氣,不由分了神,扭頭巴巴地看過去。
獨孤九便斂了神色,將人抱坐到那張椅子上。
紙童端來的食盒一份裝著午膳,一份裝著糕點。
莫焦焦被塞了一把勺子到手裡,便捏著勺子專註地看著紙童往外端吃食,眼睛一眨不眨。然而隨著一盤又一盤的精緻膳食被端到案上,小孩卻茫然地嗅著撲鼻的香氣,看著擺滿了桌子的糕點,可憐地道:「這些東西,焦焦不認得。」
獨孤九瞥了一眼桌上精細異常的食物,一時間同樣冷著臉沉默了。
莫焦焦自幼居住在隱神谷,而隱神谷里的妖怪素來食野果、飲清泉,哪怕顧慮著小孩的身體,平日里會布置世俗界的膳食,但也沒有如此精細,皆是尋常人家的菜色。
然而久居天涯海閣後山、隱居山林不問世事的「小廚房掌權人」鴻善老祖,卻完全遺忘了這個事實。
鴻雁仙子送來的食物無法再食用,獨孤九又信不過他人,便傳信於久未動用的天涯海閣膳堂,吩咐他們送些鮮美易消化的食物來。哪想到他那嗜吃如命的師侄鴻善老祖會親自下廚……
眼見著小孩滿眼茫然,急得想吃又不知道如何動手的模樣,獨孤九斂了面上冰冷的神色,抬手給小孩盛了一小碗枸杞粳米粥,又給拿了碟子,依次將桌上的菜色夾了一些過去,魚肉雞肉同樣剔了骨頭,方低聲安撫道:「吃吧。」
莫焦焦這才老實地握著小勺子舀粥,吃得臉頰鼓鼓的,大大上勾的雙眼微微眯起來。
獨孤九隻沉默地看著,時不時執箸給小孩布菜。莫焦焦不會用筷子,男人便夾了喂他。
屋中一時靜謐無聲,只偶爾有碗筷碰撞的聲響傳來,間或夾雜著稚童奶聲奶氣的音調。
屋門外,一直等著小孩誇讚他廚藝精湛的黑鬍子老頭正急得跳腳,他探頭往屋裡張望了一會兒,自言自語道:「這兩人吃東西怎麼不說話?我特意做了這麼多美食就為了得到小娃娃的誇獎,結果他只顧著吃?」
莫焦焦咬了一口男人夾過來的藕片,含含糊糊道:「門會叫。」
獨孤九微微轉頭瞥了一眼亂動的屋門,沉聲道:「不想進來便回去。」
屋外氣得直錘柱子的鴻善老祖頓時啞火,猛地咳嗽了一聲,他揪著鬍子掙扎了一會兒,還是抬腳走了進去。
莫焦焦邊嚼著藕片邊瞅著走進來的老頭,單純的目光里是滿滿的好奇。
鴻善老祖一見他這副模樣便心癢得緊,笑呵呵道:「小娃娃,喜歡我做的膳食嗎?」
小孩看了看桌上琳琅滿目的食物,又看向老頭得意的神色,乖巧地點頭,「好吃。」
鴻善老祖聞言樂不可支,他也不懼怕獨孤九,只拖了椅子在一邊坐下,邀功道:「你要喜歡,以後老頭子天天給你做。」
獨孤九漠然看了他一眼,森冷道:「椒椒年幼,日後膳食莫再做如此繁複的。」
鴻善做的食物雖然精緻美味,但到底太過奢華,吃起來同樣非常講究,小孩若被如此長久地養下去,日後嗜吃成癮無法辟穀,於他本體修行有害。
鴻善老祖一聽這話就不樂意了,氣哼哼道:「天下美食甚多,小娃娃還沒辟穀自然得盡情品嘗,難不成還和師叔一般不食人間煙火么?」
老頭說著便興沖沖地給莫焦焦介紹起來,「娃娃你看,這邊從左到右,分別是板栗燒野雞、桂花魚條 、花香藕、吉祥如意卷、龍井蝦仁 、枸杞粳米粥、鵪子水晶膾 、冬筍玉蘭片、金桔薑絲蜜……」
莫焦焦聽得暈乎乎的,老實道:「聽不懂。」
興緻昂揚的鴻善老祖頓時無語凝噎,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將另一個食盒端過來打開,信心滿滿道:「這些你總懂了吧?玫瑰蓮蓉糕 、木樨香露 、奶油松瓤卷酥 、牛乳菱粉香糕、 藕粉桂花糖糕 、 蘋果蜜餞……」
「好香。」莫焦焦獃獃地看著,問道:「都是甜甜的嗎?」
「大多數是甜的!」鴻善老祖被小孩的反應取悅了,一時間心裡如同裹了蜜,面上慈愛的神情一目了然,他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膛道:「你要是喜歡,我以後天天給你做,保管不重樣的!」
「喜歡。」莫焦焦軟軟地回答,還非常機靈地誇獎了一句,「你真厲害。」
「那當然了!」鴻善老祖被誇得飄飄然,黑鬍子一抖一抖的,眉開眼笑道:「這天下美食,還沒有我老頭子不會做的!小娃娃,你要不要拜我為師呀?」
莫焦焦懵懂地咬了一口旁邊夾過來的蝦餃,正想說話,頭頂忽然傳來了男人低沉冰冷的聲音。
「椒椒體弱,拜師學藝還是免了。」
尾巴險些翹到天上去的鴻善聞言黑了一張臉,敢怒不敢言,他跳腳道:「學廚藝又不是體術,需要什麼體力?我看娃娃這麼喜歡美食,跟著我正好!」
獨孤九從容不迫道:「椒椒怕火。」
莫焦焦喝了一口湯,聽見這話傻乎乎地想了半天,才認同道:「嗯嗯,焦焦怕火,世俗界的火會燒到我。」
小孩體內雖有天火盤踞,但天火與他同根而生,如今又被獨孤九的元力收服,不會傷害他。世俗界的凡火就不一樣了,植物總是怕火的。
鴻善老祖這時候也想起來隱神谷的小娃娃是棵辣椒了,不由頹喪地哀嘆了一聲,愁苦地看著小孩,他糾結了半晌,方才放棄道:「罷了,橫豎我也不忍心拉著一株辣椒去玩火,不學就不學吧。不過,娃娃既然喜歡我做的菜,以後可要多吃點了,最好經常來看看我這孤苦的老頭子!」
莫焦焦瞅了獨孤九一眼,見男人沒反對,才聽話地點頭,附和道:「焦焦去看你。」
鴻善老祖這才滿意了,喜滋滋道:「真乖!老頭子這就去給你做晚膳,你等著啊!」說完也不管對方的反應,腳步輕快地跑出去了。
莫焦焦看著他一蹦一跳的背影,慢慢道:「這個老爺爺,像松鼠長老,以前松鼠長老就喜歡給焦焦做吃的。獨孤九,這個老爺爺也住在天呀海喝嗎?」
「嗯,是天涯海閣。」獨孤九糾正道:「他道號鴻善,是本座的師侄。多年前師尊飛升,鴻善奉師尊之命搬進此處,山上的膳堂一直都是他負責,只不過本座早已辟穀,師侄便隱居後山潛心鑽研食譜,甚少出現。」
「那以後焦焦吃的都是他做的嗎?」莫焦焦問。
「嗯。師侄已與本座商討過。」獨孤九沉吟道:「椒椒記住,日後除了本座與幾位師侄,其他人給你的東西都不可入口,記住了?」
莫焦焦點了點腦袋,卻悶悶地抱怨道:「獨孤九管得好嚴,谷主就不管這些。」
男人聞聲長眉舒展,眉目清冷,並不做任何解釋。
莫焦焦說過就忘,低頭吃東西。他看了看桌上的東西,按照記憶里適才鴻善老祖介紹的順序,一一看過去,隨即挖了一勺糖蒸酥酪,小心翼翼地抬起手,保持著平衡,湊到男人抿緊的薄唇邊,誠懇道:「獨孤九吃。」
男人垂眸看著面前胖胖的小手和顫巍巍的勺子,微微闔眼啟唇,將酥酪吃了。
莫焦焦高興地收回手,烏黑的眼睛亮晶晶的,問:「甜嗎?」
「嗯。」獨孤九低聲應了。
「那就是甜的。」莫焦焦又舀了一勺塞進自己嘴巴里,好奇道:「獨孤九為什麼不喜歡吃飯?」
「本座早已辟穀。」男人回道。他看著莫焦焦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樣,眸色不知何時竟沉了起來。深沉的狹長雙眸幽靜得彷彿冰海,帶著難以分辨的複雜情緒。
小孩乖巧地一勺又一勺吃著,他也細細地挑選了合胃口的,夾了餵給莫焦焦。
一頓飯吃得平靜而和諧,比之男人莫測的情緒變化,小孩倒是樂顛顛的,乖巧而討喜。
莫焦焦吃著吃著就不滿足於坐在椅子上了,他扭了扭身子,期盼道:「焦焦不要自己坐著。」
獨孤九伸手將人抱到腿上,給小孩盛了一小碗湯,又夾了塊藤蘿餅和桂花糖蒸栗粉糕,道:「就這些,不可再多食了。」
莫焦焦咬著糕點,蹙起眉抗議道:「焦焦還能吃一盤。」
小孩剛說完,一隻大掌便覆上了他柔軟的肚子,輕輕撫了撫。男人低啞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吃多了不好午睡。本座帶你去冉月湖畔紮根如何?」
「跟落日湖一樣嗎?」莫焦焦眼睛一亮,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便欣喜道:「那等種完焦焦,我們再回來吃。」
獨孤九垂眼凝視著小孩烏黑圓圓的發旋,半晌才緩緩應了一聲:「嗯。」
桂花糖蒸栗粉糕、糖蒸酥酪、藤蘿餅、甜棗羹、玫瑰蓮蓉糕……世間美食何其多,樣樣甜食皆是小孩心頭好。
然而再如何香甜又有何意義?他的椒椒根本嘗不出任何味道。
從始至終,除了分辨食物的溫涼和冷硬,莫焦焦口中的「甜」,僅僅也就是說出來的「甜」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