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虎草莽卷_唐—龐勳傳(三)
在無數中國人的傳統觀念裏麵,家,始終是一個代表個人情感歸宿的地方,也是承載了很多情感的地方。
葉落歸根,飲水思源,情係桑梓,魂歸故裏,一個人無論生前幹過什麽偉業,有多大的功勞,死後也要歸於鄉土,這都是自古以來華夏子孫血脈和骨子裏最傳統的歸屬觀念,人們認為,回不了家的人,始終是異鄉的過客,是隨風飄零的落葉,是滄海之中漂泊的孤舟,是孤獨和寂寞的象征。
鹹通三年,當西道節度使第一任長官蔡京到任的時候,安南的局勢就十分的不樂觀,而朝廷為了舉全國之力增援安南,從各地抽調部隊前去支援戰局,而這幫去往安南前線的士兵,怎麽也不會想到,這一去,他們之中的大多數人都將無法回來。
或者幹脆這麽說,他們是回不來了。
當時徐州和泗州也在募兵的名單裏麵。
如果是溫璋當初擔任節度使的話,那朝廷要從這裏募兵,可以說比登天還難,不過好在銀刀軍的叛亂被新的領導王式鎮壓,徐州也就算是安定了下來,自然募兵的工作還是能夠順利進行下去的。
於是,當時為了安南戰局,徐州和泗州被抽調走了兩千多人,其中,他們絕大部分的人是要拿起武器上戰場去拚命的,隻有少數的士兵可以待在後方。
當時這兩千多人去了嶺南之後,有一千二百多人直接被拉上了前線,隻有八百多人被留在了桂林,成為了戍兵。
這裏要說一下戍兵,戍兵其實指的就是戍衛邊疆的士兵,就算是不打仗,他們也得守衛,算是帝國邊疆的駐防士兵,而到了戰時,這幫駐防的士兵自然就成了現成的戰鬥力。
唐朝政府當時規定,這幫在邊疆駐防的外地部隊,每隔上三年就需要換上一批,由朝廷再抽調其他地區的士兵前來接替他們,繼續幹戍兵這個職務。
這就相當於在外地出差三年,朝廷給報銷平日的花銷,而且到期之後,還能夠調回原籍工作,也算是比較人性化。
可問題就出在這個三年換一次上。
如果要說是其他地方的士兵到安南來駐防,三年之後調回去,這也比較正常,可偏偏是徐州和泗州的士兵就不行。
不僅不行,而且還額外在桂林多幹了三年。
裏外裏,一共六年。
徐州的士兵起初可能覺得是朝廷忘了給他們發撤回的指示,也就沒有在意,畢竟,多幹一年,也就幹了,到頭來還能多掙一年的額外補貼。
可連續幹了六年之後,徐州的這幫士兵就發現不對勁了。
其他各道各藩鎮的人馬都撤回去換了一批新的來了,唯獨自己的徐州兵還是原班人馬,這不得不使他們懷疑,他
們是不是被耍了。
這幫士兵們也打聽過朝廷的消息,收到的回複是,朝廷確實沒有打算給他們換崗,也沒有打算讓這幫人回來。
原因隻有一個,徐州的兵,太霸道不說,還不聽話,回來怕他們又鬧事。
這幫士兵算是看明白了,原來朝廷是為了圖個清靜,故意把他們放在安南這個窮鄉僻壤,能拖多久算多久。
這可以算是中國古代曆史上著名的地域歧視性事件了,簡直是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徐州兵在唐懿宗的心中,算是落下了黑點,恐怕一輩子都難洗清了。
於是乎,戍邊的士兵們開始滋生出對朝廷的不滿,軍隊之中漸漸流行起了痛罵朝廷的聲音。
作為這幫戍兵士兵的領導,時任徐泗觀察使的崔延曾其實也很頭大,畢竟手下的人不好帶,如今到期了朝廷也沒有指示,自己也不敢擅作主張放他們走,於是便找來自己身邊的三個將領,詢問對策。
這三個人分別是都押牙尹戡,教練使杜璋,兵馬使徐行儉。
崔彥找他們來商量對策,希望商量出個說法來,讓士卒們能夠平息眾怒。
可這三個人也實在是想不出什麽更好的辦法來。
在沉默了半晌之後,尹戡發話了。
“明公,為今之計,看來隻有找個借口,讓大家死心,放才能平息眾怒。”
“什麽借口?說來看看。”崔彥曾問道。
“如今我們就以軍餉消耗嚴重為由,無法資助他們北返的路費和吃住,請他們繼續留守一年,至於日後如何,到時候再說。”尹戡略帶無奈地說道。
崔彥曾聽完之後,思慮了半晌,覺得這個方案還是比較靠譜的,因此也就采納了尹戡的這個想法。
可這個消息傳出去之後,戍兵們不淡定了,本來按照規定就是該他們回家,如今卻還要繼續留守,難道他們就真成了一幫爹不疼娘不愛的孤兒了?
當時軍中已經開始有人有了厭煩的情緒,比如說都虞候許佶,軍校趙可立,姚周,張行實等人。
他們雖然也是小領導,但是比起尹戡等人來說,他們在崔觀察使麵前是沒有什麽發言權的,而作為隊伍的分管隊長,這個消息傳出去之後,毫無疑問會降低他們在士兵心中的威信。
士兵們肯定會琢磨,讓他們留守,肯定是這些當官出的餿主意。
為了穩定士兵的情緒,也為了表達自己的不滿。許佶等人決定,他們要自己想辦法回到徐州。
鹹通九年(公元868年戊子)許佶等人謀反,暗中誅殺了自己的上級—都將王仲甫,並且拉軍隊中的糧料判官龐勳入夥,一起鬧事。
所謂糧料判官其實就是負責後勤運輸糧食的官員,
這個職務是唐代的製度,一般後勤運糧隊中權力最大的是糧料使,帶的人馬多,而其次才是糧料判官,能調動的人馬數量有限,大體上,兩個職務相當於正副級的關係。
許佶,趙可立等人雖然也是徐州兵,但是他們以前可是幹強盜出身的,什麽事也能幹的出來,此次之所以敢謀反,也算是犯了老毛病。
龐勳就不一樣了,他是個有著正式編製的工作人員,沒必要跟著他們幹這種殺頭的事兒。
可實際上,龐勳是受到了他們的威脅,被逼走上謀反這條道路的。
許佶等人知道,想要回到徐州,就得帶好糧食,但是問題是糧食都在糧料使那裏掌控著,想要說服他,恐怕比登天還難,而龐勳作為副手,權力雖然不大,但是好拉攏,於是幾人一番商量之後,決定脅迫龐勳,逼其就範。
至此,龐勳被他們強行拉入夥了,這下算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既然洗不清了,那就一趟渾水蹚到黑吧!
於是乎,他們的行動開始了!
他們的目標很明確,想要回家,就必須得有錢和糧食,但是光有這些還不行,還得有武器,畢竟他們不是個人返鄉,而是組團返鄉,雖然不用擔心半路上被強盜土匪洗劫等問題,但是畢竟是沒有得到命令,私自返回,也得提防各個州縣地方官的刁難。
所以,他們率先洗劫了府庫,搶奪了所有的糧食和武器,充實和壯大了自己這支返鄉部隊。
和之前以往的起義軍不同,是因為他們的目的不是為了搶劫,之所以搶劫,那完全是為了給回家湊路費和食宿費。
但是從安南這個地方出發回到徐州,路途遙遠不說,單就這麽多人馬想要調度回去,光府庫裏搶來的那些糧食根本就不夠吃,所以,要想餓不死回到家,還得“自力更生”。
他們接連洗劫了很多州縣,搶奪了大批的物資用來作為返鄉的軍需所用。
吃飯的問題是解決了,但是怎麽回去,又是個問題。
他們這個返鄉畢竟不是榮歸故裏,說的好聽點,他們這是反抗壓迫,表達不滿,說的難聽點,他們就是逃兵,擅離職守,隻顧一己私利。
但是木已成舟,現在說什麽都晚了。
朝廷聽聞桂林的戍兵鬧事要回徐州,而且已經是踏上了返鄉的旅程,為了不讓事態擴大,朝廷決定派人去把這件事壓一壓。
派出去幹這個事兒的人叫張敬思,他是一名宦官。時任高品。
高品準確來說,也不算是一個什麽官職,在唐代設立有高品院,其中人員編製達到了一千九百六十多人,官職不高,八九品左右,算是宦官裏麵最低的。
張敬思是去宣讀唐懿宗的
旨意的,告訴龐勳他們,隻要放下武器,不再抵抗,那麽朝廷也會既往不咎,送他們會徐州和家小團圓。
旨意內容很明確,就是放下武器,不要鬧事,一切都好說。
龐勳他們本來的目的就是為了回家,如今朝廷下達旨意,同意他們回家,那還造個什麽反,索性,他們全都消停了。
返鄉大軍即將滿懷喜悅和期待踏上他們的回家之路。他們覺得,在前方,等待他們的,是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溫馨場景以及歸家接風洗塵的壓驚酒。
但他們卻萬萬料想不到,他們的回家之路,在接下來的過程中,將會充滿了層層凶險,甚至可以毫不誇張的說,這不是一條回家的道路。
而是一條絕命的不歸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