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雲湧（5）
午時一到，醞釀半天的雷雨終於落下。天地間被雨水相連，仿佛一掛巨大的珠簾。天井中的月季被打得葉落花殘，隱隱雷鳴聲中，景達通和王鶴無聊坐在東間擲骰子玩。內室裏常譯正在午眠，王鶴擲了一個一點被罰去裏間探看，回來後癟著嘴道：“果真是公子哥兒呢，書蓋在臉上呼呼大睡。”景達通看外麵雨勢越來越大，歎口氣道：“雨這麽大，什麽事也做不成，我也想睡會兒呢。”
“要去你去，喏，就那邊榻上睡會兒吧，確實夠無聊的。”王鶴努努嘴，看景達通去榻上睡下，自己一個人比劃著繼續玩骰子。半炷香後，也覺得困乏得很，眼睛再也撐不開，趴在桌上便睡了過去。
一室安靜，書冊下常譯的雙眼突然睜開，哪裏看得出有一點睡意。支起耳朵仔細聽了片刻，外間兩人鼾聲如雷已然熟睡，將一個迷藥瓶子放在屋角，放輕腳步出門消失在大雨中。
身如灰影一路疾馳，來到後山絕壁下輕輕一躍便登上頂處。往裏走了幾步發現在樹藤掩映之中有一個山洞，料想就是此處了，小心翼翼邊擰衣服邊順著山洞往裏邊走。走了半刻鍾後見到一個岔道，思忖片刻，走了偏左的山道，行了百來步發覺腳下不對，連忙提氣躍起急退，隻見山道兩邊崖壁上射出一波短箭，藍幽幽泛著光。常譯暗道好險，退回岔口擠入偏右的那個狹小山道，一路倍加小心往前行去。
行了不知多久，雨聲嘩嘩傳入耳中，常譯心下一喜，快步走出山道。不顧大雨再次淋濕全身，爬上山道口一棵丈高大樹四處一瞧，一座小木屋隱隱現於茂密的樹林之中。暗自再下決心，常譯冒雨往木屋跑去。
莫維維眉頭緊皺看著喝完迷藥昏睡過去的葛青野。按照指示準備好了需用的藥材，鋸條也在火上燒了兩遍，她仍遲疑地不敢下手，畢竟從未經曆過這樣的事，一想到要鋸掉自己師父雙腳，雙手便哆嗦 不停。正犯難間，被雨中一聲輕響驚起。她取了匕首躲到門邊，來人腳步聲漸近，推門而入的一刹那間，莫維維出手如電襲向那人胸口。來人反應甚快，旋身避開跳到房內，大聲說道：“陌薇，是我。”
定睛一看，莫維維放鬆一口氣道：“羅譯你來太好了。”情不自禁跑到常譯身前抱住他的胳臂，雙目如星望著他。常譯了然地問：“下不了手？”
“嗯。可是師父說不這樣做不行，我······”
常譯止住她道：“別急，我來。”
出門就著雨水靜過雙手，常譯坐到床邊，葛青野服過迷藥後睡得很沉，常譯暗默一口氣，舉起鋸條開始行動。莫維維雙手捂住耳朵轉身跑到門邊，不敢看一眼那種場麵。不知過了多久，聽到常譯低聲說“好了。”莫維維滿臉是淚走到床前，看見葛清野雙腳已被齊膝鋸下，斷端處被常譯敷了草藥包紮妥當。似乎有些暈眩，莫維維顫著聲音說：“謝謝你，羅譯。”
常譯安撫地拍拍她的肩說：“醒來後應該會很疼，你再準備些湯藥吧。”
“嗯，”這時才注意到常譯一身濕透，莫維維連忙道：“你快脫下衣服烤烤，我去給你煮碗薑湯。”說罷又尋來葛清野換洗的舊衣讓他換上。莫維維手腳利落，一會兒便熬好了薑湯，葛清野仍在昏迷之中，常譯沉默地坐在爐邊烤火，捧了湯碗打量莫維維的神色，忽而說道：“其實你不願意對我下藥。”
“什麽，”莫維維驚起，手中匕首跌落在地，麵色瞬間變得蒼白，見常譯一副了然神態，便也恢複冷靜：“你究竟是什麽人？”
“你是因為我來幫你而起了疑心？”常譯追問。
“我，”莫維維咬緊下唇，哽咽道：“你幫了我，我不該······可是，你怎麽能輕而易舉找到這個地方，我不知道，你究竟想做什麽？”
常譯見她眼中驚懼萬分，歎息道：“我隱匿山寨的確另有所圖，但我絕不會傷害你，你放心。我記得你說過想離開，待到此間事了，我就帶你離開可好？”
沉默半晌，常譯聽到莫維維說：“我很感謝你幫我師徒，但是，我不會和表裏不一的人一起。”
“我知道了，你，保重。”常譯望著莫維維冷漠的眼神，頭也不回離開木屋。走在雨中，心中微痛，片刻又自嘲，連自己都不知道哪個才是真實的自己，難怪別人難付真心。也罷，她們留在此地還可免於攪入即將到來的動亂之中。冷情冷心的常譯眼中恢複清明，縱躍奔馳回到小院，更下濕衣後臨窗而立。景達通揉眼醒來，嘟囔問道：“你起了。”
“對，睡個午眠周身舒暢，你也有同感吧？”
“哪有，頭昏昏沉沉的，這雨天恁的煩人。”王鶴也起身抱怨。常譯淡笑不語，坐回木椅上繼續看書。
夏日的陣雨來得急去的也快，約至申時，突然雨過天晴，陽光遍灑大地，青龍寨上空橫現一座巨大的彩虹橋。常譯放飛養了多日的灰色小鳥，一張後山小道的圖樣也被帶出白虞山。有人道是張清泉傳喚，常譯起身隨來人離去，景達通與王鶴盡職盡責地跟在其後。
忠義堂內氣氛凝重，張清泉卻不在場。佟天說是寨主近日奔波焦慮突染重疾，交代下來讓自己主持山寨大小事務。佟天積威甚重，又有青龍印赫然在手，眾人不敢違逆。常譯暗道佟天好快的手腳，難道已經找到了玉璽，也不知岑恪等人接到消息沒有。
夜闌人靜之時，常譯夜探佟天住處，悄無聲息打暈值守的四名山匪，摸到了佟天內室。室內依舊布置簡樸，床尾暗閣中一個錦盒引起常譯注意，他借著夜明珠微光打開錦盒，發現裏麵裝的是青龍寨眾人奉為至寶的青龍印。常譯隱隱覺得印上紋刻甚是眼熟，四爪青龍昂然欲飛，細思之下，竟與皇帝給的裝寶物的錦盒紋飾相似。自覺發現驚人秘密，常譯迅速將青龍印放到懷中，準備回去仔細研究。
忽然有細碎的腳步聲在四周響起，常譯知道自己中了埋伏，潛至門邊屏氣凝神想要找出埋伏圈的薄弱處突圍，沉悶的破空聲卻突然響起，窗口炸出火光。常譯一驚，沒想到佟天竟然指使人射火箭攔截自己，扯下衣擺在盆中浸濕，蒙住口鼻趁弓箭手重新取箭的時候衝破房頂逃出。揮劍擊落寥寥幾枝散箭，地下有人奔跑嗬斥“快把他給射下來！”常譯冷冷一笑，身形靈活躍至旁邊一座高樓上，正待跳下，驚覺一股銀光掃向腰際。臨危一躍，常譯避開銀光來勢，定睛一瞧，卻是佟天持劍而立。
“你是誰？”佟天冷冷問道。
常譯不答話，內力灌入軟劍，一時間劍勢如虹直擊佟天麵門，佟天抬劍擋開來勢，持劍緊貼軟劍而上，以刁鑽的角度刺向常譯手腕。千鈞一發之際，常譯側身左掌拍出，以右手被劃破的代價換得佟天背心中了一掌。跌出兩步吐出一口鮮血，佟天喝到：“好小子，老夫看你能戰到幾時！”言罷又與常譯纏鬥起來，兩人翻飛騰越，兩劍相擊火星不斷，屋頂瓦屑翻飛。一劍挑飛佟天寶劍之時，常譯腰際也被冷箭射中，驚覺傷口其麻無比，常譯顧不得佟天出現頹勢，鏟飛瓦塊擊向佟天，縱身一躍跳下屋頂。一劍將前來阻止的山匪劈成兩段，頭也不回地往後山奔去。
佟天沒想到來人如此膽大，布置的人手也不過是以防萬一。見此人武藝高強不亞於自己，一番纏鬥後居所已是火光熊熊不能入內，今夜還有重頭戲未上場，權衡一番後聚齊人手團團圍住忠義堂。
忠義堂後堂內，張清泉背對數排靈位跪坐在地上，佟天緩緩走近，伸手取出他嘴中塞的布條，一如往日的慈祥——“寨主，你可想明白了？”
“佟天，你竟然狼子野心，枉我······”嘴又被堵上，張清泉支支吾吾說不出話，雙眼恨恨盯著佟天。
“看來寨主還是沒有想明白啊，”佟天歎息道：“本來寨主染恙最多隻是手腳無力不能言語，看來二叔不得不狠狠心，讓寨主早些去陪先前兩位寨主了。”複又取下布條，捏住張清泉下頜道：“不想死得太痛苦的話就把東西交出來！”
“呸，不過區區寨主之位，你想要就拿去，枉我一直敬你如師如父。”
“嗬嗬，你的寨主之位已是名存實亡，青龍寨早已在我掌控之中。現下不過是要你交出寶物好讓二叔開心一下，賢侄不會這麽不通人情吧？”
“寶物，嗬嗬，青龍印已經落在你手，還有什麽寶物值得你這個賊子惦記？”
“混帳，”佟天見張清泉嘴硬，暴喝道：“一個破銅印隻有你們當寶貝，我掘地三尺也要得到寶貝。你信不信我鏟平你兩位好父親的墳？”
張清泉聞言冷笑道：“竟然是你！為了找東西不顧驚擾亡靈，可惜做的那麽大一個局也是白費心思，你就不怕遭天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