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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起波瀾(4)

  夜半時分,常譯叩響宗林家的院門,半晌未見有人應門,翻身躍入小院,見堂屋中一燈如豆,門前一人靜立不語。


  “明淵見過宗老前輩!”常譯抱拳躬身行禮。


  宗林細細打量常譯,見他一身蓑衣還在滴水,帽簷下雙眸如寒星,鼻梁堅挺嘴唇輕抿,分明是個倔強不屈的俊美青年。歎口氣道:“我就知不會安生,你進來吧。”


  常譯在門前脫下蓑衣,進屋與宗林相對坐下。儀冬為二人送上熱茶,安安靜靜站在宗林身後。


  “閣下是何來意?”宗林開口。


  “晚輩有一舊友身受重傷,先前得前輩出手救助,本來有些好轉,奈何昨日突遇大雨,家師言其寒濕入體束手無策,指點晚輩來尋前輩,或可挽救其性命。”常譯麵上無波,心中微痛,生怕宗林開口拒絕。


  “你說的是一女子?”


  “正是。”


  “據我所知,那女子是錦衣衛要犯,公子也是官場中人?”


  “晚輩的確混跡官場,但與錦衣衛並無瓜葛,前輩大可放心。”


  “放心,”宗林冷笑:“老夫不過區區山野之人,怎敢出手救助你從錦衣衛手中截下的犯人。縱是刀斧加身,老夫也不願趟進這灘渾水了。還請公子另尋高明,慢走不送!”


  常譯聞言沉默,半晌緩緩道:“晚輩知道先生乃高義之人,錦衣衛迫使您救治了她,如今她性命堪憂,晚輩卻不願強迫先生。隻是懇求先生,可否看在當年茂林先生的麵上,出手救我老友一命。"

  “茂林,你?”宗林大驚,隨即老淚縱橫:“當年之事,你知道多少?”


  “晚輩親父姓羅,現隨養父姓常,字明淵,乃幼時所得茂林先生賜字。”


  “你,果然是······當年他既然與我斷絕父子親情執意與你父親為伍,你怎麽認為我會因他而出手相助?你不怕我去告發你?”宗林顫抖著問。


  “晚輩不過憑借一份誠心,茂林先生生性高潔,他的父親自然不會做出卑劣之事。再說,晚輩前來,心中有把握您不會與我玉石俱焚,畢竟,您的孫兒年紀還小不是嗎?”


  “你,嗬嗬,果然是虎父無犬子。罷了,自錦衣衛上門,我就知道無法獨善其身了。老夫可以出手救治你的朋友,不過你要承諾,事後不再打擾我祖孫清淨。”


  “晚輩拜謝前輩大恩,在此以先父亡靈宣誓,必當全力保證您二位安全,並且不再攪亂您的生活。”常譯撩袍跪下,伸出右手鄭重立誓,宗林撫須點頭,吩咐儀冬速去整理行囊,連夜趕車隨常譯回到鳴山寺。


  “當年老夫擅攻內腑之傷,茂林他機緣巧合與定北將軍結識,竟丟下祖傳之技去了軍中,幾年後戾王大亂,我與老妻日夜擔憂。後來,老妻死在亂軍之中,平亂之後,有一日一人抱了一個嬰孩送到家中,手持茂林玉佩,還囑咐我帶孩子早些離開京城,說是茂林身份並未泄漏。”宗林為莫維維施針過後,了慈大師請他品茶,常譯作陪一旁,靜靜聽他訴說往事。


  “隻是沒想到,多年後再見故人,您竟已遁入空門。”宗林舉起茶杯致意了慈大師,了慈大師含笑點點頭:“我本就從佛門而出,當年之事發生後,急需找個妥當的身份隱藏下來,故而又做回了老本行,宗老先生見笑了。”


  “不是,在那伏屍遍野血流成河的動亂年間,兩個孩子得以保命,你們也著實費勁啊。”


  “那麽,老先生可否······”了慈大師話未說完,常譯止道:“師父,我已經向宗前輩承諾,此間事了便送他祖孫繼續安然度日。”


  “哦,遺世獨立嗎,隻怕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啊。”了慈大師再未多言,雙手合十繼續撥弄手上佛珠。


  常譯問宗林:“前輩,不知我舊友的傷?”


  “幸得大師內力守護,寒氣並未侵及其心脈,連續施針七日後隻需每日服湯藥慢慢調養就行了,倒是不必太過憂慮。"

  “哦,那太好了。前輩果然醫術高明!”常譯由衷讚歎。


  儀冬與小沙彌來報說廂房已經收拾完畢,常譯親自送宗林二人入內休息,末了回到淨室,了慈大師問道:“他對將軍似有怨言。”


  "茂林先生當年為追隨父親而忤逆於他,這個心結我們解不了。不過他是聰明人,事後我會遣人送他們祖孫去青州,倒是不會妨害我們。”


  “那就好。這些年我身在古刹,血性漸漸磨滅,明淵你在外諸事小心。”


  “師父不必憂慮,”常譯望著了慈大師斑白須發,當年他護著自己艱難逃亡的情景猛然浮上心間,似覺有些無法呼吸,暗暗深吸一口氣道:“氣候變化時,您的傷口還疼得厲害嗎?”


  了慈大師和藹笑笑:“多年舊傷,已經習慣了,你不必放在心上,奔波一天也累了,去休息吧。”


  “是。”常譯心中難受,告辭退出淨室。


  回到廂房,常壽送來一碗百合湯,常譯素來不喜湯水,常壽道是了慈大師親自吩咐送來的,不願拂逆恩師好意,端了碗慢慢啜飲著。岑恪送來密信,展開看時,原來是秦守義之死引起朝堂震撼,皇帝不能忍受離京城不遠竟然有人敢取錦衣衛的性命,迅速與薊剛達成一致,下令務必要查出真凶。此事被薊剛視作對錦衣衛的挑釁,打著緝拿凶手的名義打壓政敵,大牢中已是人滿為患。


  “這個婁子捅得有點大哪。”常譯漫不經心說道。


  岑恪挑眉:“反正朝中清正大臣已經所剩無幾,個個結黨營私中飽私囊,就讓錦衣衛和他們狗咬狗算了。”


  “那我們繼續呆在寺中會不會引起注意?”常壽皺眉問道。


  “秦守義與上司金八不合,未必會將此行詳情稟告別人。縱然查出他是押送要犯進京,別人也就知道是個女的,年紀老幼都不曉得,怎麽也查不到我們頭上。再說了,世子在京時大半時間都呆在鳴山寺,京城人人皆知,我們耍自己的,他們不會詳查。”岑恪分析道。


  常譯點點頭:“岑恪說的不錯,寺中皆是我們的心腹,隻管如往常一樣便是。”


  常壽抱拳道遵命,尋思莫維維身為女子呆在寺中畢竟不妥,問常譯道:“要不屬下為陌薇尋一套男裝來,到時候萬一有人來查看,讓她女扮男裝掩人耳目也好。”


  “嗯,你去辦吧。”


  常譯一夜奔波甚是疲倦,二人極有眼色告辭退出。走到小院拱門外,岑恪壓低聲音說:“你還真想讓她跟在世子身邊啊?”


  “那怎麽辦?”常壽挑眉問:“把她當成女犯押回府中,你不怕別人發現?”


  “可是,萬一她要是不配合,露了世子行藏怎麽辦?”


  常壽搖頭,胸有成竹道:“別擔心,那是個聰明人,知道如何取舍。誰也不會願意被錦衣衛攆得到處藏吧?”


  “嗯,總之不能大意。”岑恪仍有些不放心,常壽拍拍他的肩道:“放心吧。我都想好了,她就叫裴陌,是世子新收的隨身護衛,我弄衣服的時候連文書文書一並給她弄好。”


  “你。”岑恪無語,揮別常壽自回房處置其他雜事。


  常譯醒來時已過午時,常壽報說陌薇已經醒轉。


  “看起來她還好嗎?”常譯微微走神,隨口問道。常壽一愣道:“還不錯,能自己坐起來了,隻是還下不得床。您要去看看嗎?”


  “不必了,讓她安心養傷,風聲過後再談其他的事。”


  “是,哦,梢探剛剛來報,說是錦衣衛已在距山腳二十多裏處。我們要不要出去迎迎?”


  沉吟片刻,常譯道:“今日無聊,我想與師父手談一局,你去安排安排。”


  “是。”常壽退下,帶了侍衛在禪房後的花園中擺好棋盤茶果。


  常譯與了慈大師才下了半局棋,有知客僧跑來稟報說山門外有錦衣衛,氣勢洶洶圍了寺院要進來搜查。常譯撚了棋子輕輕落下:“錦衣衛還是這麽飛揚跋扈。”了慈大師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待老衲出去迎一迎。”


  常譯輕輕頷首:“有勞師父。”


  行到山門處,果然見一隊錦衣衛橫眉冷對欲往裏衝,了慈大師雙手合十朗聲道:“貧僧了慈,恭迎大人大駕!”


  “大師有禮了,”帶頭的千戶草草抱拳一禮道:“我等奉聖命追查凶手,驚擾之處還望海涵。”


  “哪裏哪裏,大人既是奉聖命而來,貧僧自當全力配合。請!”說罷退至一旁,讓眾錦衣衛進入寺中。


  大殿前,寺中僧侶全部集齊,錦衣衛一一查看過後又挨個查遍每個廂房。後花園門口,常譯的侍衛叉腰怒斥道:“武安侯府常世子在此,你們翻遍我們的住處也就算了,那花園中並沒有客房,怎的也要進去嗎?”


  錦衣衛曆來橫行霸道,當即拔刀出鞘道:“我等奉聖命而來,違抗者斬,還不速速讓開!”


  “嗬,好大的口氣,我們世子素日出入禁宮也未見過你等這般蠻橫之人。我倒是要看看你們奉的是誰的令?“


  “你!”


  “不得放肆!”千戶匆匆趕來,朝著那錦衣衛嗬斥道:“我等雖是奉聖命而來,武安侯世子乃受聖上看重之人,斷不會阻攔我等,你跟個侍衛在這兒吵什麽吵?”


  常譯踱步而來微微頷首道:“哈哈,是我的侍衛太過計較了,錦衣衛奉命拿人豈是兒戲。秦原,還不速速讓開。”


  千戶帶人進到花園,抱拳道:“在下錦衣衛千戶宋金剛見過常世子。”


  “宋千戶。”常壽亦抱拳回禮。


  “常世子見諒,我等奉命追查真凶,京城各位大人皆是無比配合,本不該來打擾世子,奈何上頭有令,這······”那宋金剛故作為難道。


  “我知道規矩,宋千戶達克不必為難。”常譯擺擺手,喚岑恪集結所有侍衛讓錦衣衛一一查驗。


  一個錦衣衛小旗匆匆跑到宋金剛身邊,二人低語幾句,宋金剛轉頭朝常譯說道:“常世子,您手下所有侍衛倒是查驗無誤,可是那邊那位似有些不妥。”伸手指向花園廊下一麵目普通的年輕侍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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