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起波瀾(5)
常譯抬眼望去,那人身穿與岑恪等人無異的侍衛服飾,臉色蠟黃,兩道黑濃的粗眉下圓眼頗為精神,隻是唇色有些蒼白,映得臉頰上的幾點雀斑更為顯眼。常譯正在納悶這人好生眼生,那侍衛走向前來,抱拳彎腰道:“卑職裴陌,見過千戶大人。”常譯暗罵陌薇胡鬧,拿眼狠狠瞪了一旁的常壽。常壽知道自家世子是擔憂陌薇的傷情,隻得擠眉弄眼表示這是她本人的意思,自己也無可奈何。常譯轉臉狀似無意地問:“宋千戶,怎麽,我這侍衛有何不妥?”
“哦,”宋金剛抱拳道:“常世子見諒,在下隻是覺得這位兄弟有些,怎麽說呢,如此單薄的身板也能擔當侯府侍衛嗎?”說罷大力朝莫維維肩膀拍了幾下,莫維維暗暗皺眉,常譯嗬嗬道:“原來是因為他身體單薄?宋千戶未免太過以貌取人了,我的親衛,自然有他過人之處。”
“嗬嗬,那是,在下不過隨口說說而已,還望世子不要介意。”宋金剛話雖如此,麵上卻一片存疑不屑之色。常譯心中冒火正要發作,莫維維開口道:“卑職幼時曾看過一本誌怪,一石猴衷心護衛一十世好人投胎的得道高僧,披荊斬棘取得佛門真經,立下大功,被佛祖封為鬥戰勝佛。正巧卑職自幼身材瘦小,頗受坊間頑童欺弄,便也存下大誌學那石猴,期盼有朝一日也得封真佛,便也不枉此生了。”
“哈哈,小小侍衛口氣卻不小。”宋金剛樂不可支:“每日聽你說說此話便也能開懷一刻了,常世子手下真是人才濟濟。”
“宋千戶客氣,聖上多次遣能人異士隨本將執行任務,身邊聚些有能之人也算常事。”
聽出常譯語中不虞,宋金剛晃過神來,常譯畢竟是聖上看重之人,言語中不再輕慢,朝常譯拱拱手道聲叨擾,走到廊外呼喝手下欲將寺中再翻個天翻地覆。
正吆喝間,忽有一物擦過他的耳尖射向幾步之外的竹林,咯吱一聲響,一根剛出土的竹筍齊根斷下。宋金剛拔刀出鞘,喝到:“是誰?”周遭的錦衣衛也拔出佩刀,小小花園中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宋千戶見諒,因為我家世子最見不得剛出土的竹筍,說它是嘴尖皮厚腹中空,生生拖累了竹之高潔名聲。四君子中排名靠後,實在是可悲可歎。故而卑職出手將其斬斷,免得它壞了主子心情。畢竟後日就是十五,主子按例要進宮向貴妃娘娘請安,讓貴人看見主子心情不虞就不好了。您說是嗎?”
“哼,牙尖嘴利。”宋金剛瞪了莫維維一眼,帶了手下闖出鳴山寺。
“千戶,那小子分明是故意的。”一個小旗出了花園低聲朝宋金剛耳語道。
宋金剛道:“我知道,那常譯深得聖寵,現在不宜與之為敵。”
“常譯動不得,那小子可欠揍,隻要您一句話,屬下立馬給他一個教訓。”
宋金剛聞言麵無表情盯著那小旗,直看得那小旗坐立難安,半晌賞他一個爆栗:“混帳,指揮使大人親自訓話,讓我們此行務必謹慎低調。你去惹毛了常譯,那宮中的昭貴妃一句話就能要了我們的命,你是找死啊?”
小旗抱頭不敢亂動,分辯道:“屬下是見他太囂張了······"
"哼,你懂什麽,錦衣衛要的是一擊致命,惹不起就躲遠點,要是哪日落在爺手上,自然連本帶利討回來。"走出山門翻身上馬,一行人浩浩蕩蕩飛馳而去。
目送錦衣衛走遠,另有親衛來報說是寺中並未留暗哨,莫維維終於支撐不住,眼前一黑倒了下去。常譯咽下口中呼之欲出的指責,大步上前將其攔腰抱起,一邊往廂房送一邊遣人去找宗太醫。岑恪應聲飛奔出去,常壽忙跟在後麵。
一腳踢開廂房門,快步進去將她放到床上,探到鼻息微弱,忙運內力護住她的心脈。宗林急匆匆趕來,伸手搭脈片刻,對常譯說道:“可以了,我來。”將她平放好後,拈出數根銀針開始施針,眼角斜見常譯有些愣神,冷笑道:“都說是英雄難過美人關,隻是怕羅將軍在天之靈要失望了。”這話說得頗重,常壽眼睛睜圓就要嗬斥,常譯擺擺手製住他,平靜地說道:“前輩言重了,在明淵心中,任何人事都無法淩駕於父母之仇上。此人生死,就拜托前輩了。”說罷退出廂房。
“哼。”宗林似是不信他的話,見房門關上,腳步聲漸遠,轉頭對莫維維說道:“人都走了,還不睜眼?”
莫維維睜開眼,朝宗林笑笑:“爺爺,您可千萬別和常世子說。”
“說什麽,說你裝暈騙他的內力?”宗林氣不打一處來:“說了要你好生將養,這下倒好,出去一圈把自己弄得要死不活,還累我老人家急匆匆趕來。”
“我不是故意的,爺爺勿惱。實不相瞞,我時運不濟天降橫禍,錦衣衛就是衝我來的,我又怎麽能牽連到常世子?”
“那你可知,你今日在錦衣衛前露了臉,往後就是到了天邊,也是武安侯府侍衛的身份了。你一個女娃娃,真的願意追隨常譯征戰沙場?”
“世子救命之恩,我自會報答。我還要去尋我的父親,自然不會一直跟隨世子當個侯府侍衛。”
“行了,幾句話下來就有氣無力的,要是想活著見你爹,聽我的,半個月內不能下床走動。否則就是神仙來,你也難過這關了。”女娃娃輕言軟語卻又倔強固執,宗林心生憐惜之意又擔心她不聽話,隻得硬著心腸故作凶惡。莫維維微微一笑:“我聽爺爺的。”身心俱乏,閉眼睡了過去。
宗林慢慢取出銀針,望著莫維維安靜的眉眼,歎息一聲,都是好孩子,為什麽都那麽境遇堪憐呢?
聲名赫赫的錦衣衛高手被伏擊慘死在京城外不遠處,錦衣衛到處拿人,弄得朝廷震蕩人心惶惶。早朝上,有幾名老臣冒死上書,道是錦衣衛理應避嫌,請求皇帝派大理寺及刑部詳查此案,以免傷及無辜。
金八爭辯道:“錦衣衛曆來由聖上親自統領,為的就是與君分憂將民間冤情上達天聽。現在我部高官慘死,大人們卻要讓我們避開,難道是與此案有關,怕被查出真相?”
“胡說,”監察禦史何老大人白胡子亂顫,氣得發抖道:“人命案本來就應由大理寺及刑部督查,錦衣衛奉聖命行事不假,但為何禮部侍郎黃大人當日隻是在家中,竟也被錦衣衛拿下大牢,難道不是因為前月他參奏錦衣衛在江州行事狠厲,草菅人命?”
“黃大人當日曾遣仆役出城,我部當然要請他配合調查。”
“配合調查?笑話,三個仆役出城從田莊上運回來一車蔬果,竟然能劫殺錦衣衛出名的高手,說出來誰會相信?”
“何大人,不調查怎麽知道黃大人有沒有假借運蔬果之機派人伏擊秦守義呢?在下知道,您與黃大人是姻親,心中憂慮,你放心,隻要是清白的,我部自然不會冤枉了好人。”
金八當眾指出他是徇私,何大人臉上青一陣紫一陣,竟至啞口無言。薊剛此時方緩緩開口道:“金奎,何大人自是為了司法公正,怎麽會公然徇私。””是,卑職失言了,請何大人海涵。“金八聞言躬身抱拳,似笑非笑朝何國忠賠禮。
“哼,知道就好。”素知皇帝疑心重,何國忠也不敢再多言,生怕引火燒身。這邊聽到薊剛向皇帝進言:“聖上,微臣覺得何大人顧慮得有理,秦守義為我部之人,此番又是人命血案,我部理應避嫌。”
龍椅上皇帝麵色不虞,出聲問道:“崔晉,郭璧,你二人一個是是大理寺卿,一個是刑部尚書,對此案有何見解?”
“這個,”崔晉與郭璧對視一眼,心中萬般不願,將出口之際,聽見薊剛又進言:“聖上,微臣認為此法可行。大理寺掌刑獄案件審理,刑部接審京畿地區待罪案件,此案由兩部協作審理,想必很快就會水落石出。”
“嗯,二位愛卿既然無話可說,那就這樣吧,錦衣衛協同大理寺、刑部徹查秦守義一案,務必嚴懲凶犯。”
“遵旨,聖上聖明!”
太監尖利的聲音響起:“陛下起駕!”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滿殿文武大臣齊聲唱喏,恭送皇帝離開。
大殿外,崔晉郭璧二人出聲攔下薊剛:“薊大人,今日若無事的話,還請移步大理寺,我們商討一下這個案子怎麽審結。”
薊剛微微一笑道:“關於此案我部已經掌握確鑿證據,不日將呈入大理寺中,兩位大人無需太過憂慮。”
“已經掌握?嗬嗬,錦衣衛果然能力出眾,那我就放心了。“崔晉嗬嗬幹笑。
“告辭!”薊剛抱拳。
“薊大人慢走!”崔晉急忙還禮,與郭璧對視一眼,臉上神色微凜:“不知這次,錦衣衛又會攪起多大的風浪。”
“唉!”郭璧長歎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