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起波瀾(6)
山寺歲月靜好,常譯已知曉京城近日必然掀起腥風血雨,立誌明哲保身,故而幾日來除了與了慈大師談經論道,便是冷著臉督促莫維維喝藥歇息。廂房門前的石榴樹已經接了拳頭大的果子,莫維維無事時便坐到樹下納涼,偶爾吃些瓜果生飲,常譯總是皺著眉頭訓誡:“我知你與你父親分離兩年有餘,若真的想早日與他團聚,就少食生飲養好傷,等風聲過去,就送你去通州。”
“我知道,可是天實在太熱。”莫維維伸伸舌頭,依依不舍放下井水冰鎮過後的山桃,暗自腹誹,整個山寨都是人,穿著又不敢太過暴露,出門納涼還得裏三層外三層裹著,簡直太煎熬。
額前碎發已然汗濕,偏偏那人還不知曉,持了團扇扇風,衣領處潔白肌膚隱隱可見。心中好似生出一隻手,常譯總想為她拭去香汗,然後好好攏一下衣領,也免得自己總有些心神不寧。
“對了,我已經派人去通州打探你父親的下落。他現在的確追隨的是通州王家嗎?”
“是的,當年他留信就是如此說的。若不是半路被錦衣衛盯上追殺,我也不至於······嘿嘿,似乎每次見您都是一身狼狽呢,莫不是我自帶招黑體質?”常譯剛想搭話,常壽送來外出采購的新鮮葡萄,莫維維雙眼晶亮直流口水,拿眼偷偷覷常譯,生怕不得吃的樣子。常譯好笑道:“宗太醫說你能吃些鮮果,隻是最好不要冰鎮,這些都是你的。”
“真的,太好了。”伸手揪下一顆葡萄送進嘴裏,酸甜適度新鮮可口,不禁眯著眼感歎:“味道真好,寺中花園牆角那顆葡萄可沒這麽好吃。”
“那是,你那天偷吃酸葡萄那個樣兒啊,世子說可不能虧待咱們府裏新來的侍衛。”常壽一邊嘲笑一邊邀功道:“這可是世子走了貴妃娘娘的路子才買到的,皇家特供,趕緊好起來侍候主子是正經呢。”
“你們看見啦?哎呀,好丟人······”莫維維以扇遮麵,不讓二人看見自己臉上紅霞,期期艾艾道:“那個,我也就是嚐嚐。”常壽見他害羞,撓撓頭道:“嘿嘿,沒事兒,我小時候也愛吃酸葡萄。”
常譯瞪了常壽一眼,問道:“京中可有消息傳來?”
“屬下正有事稟報,您看?”使眼色示意要不要陌薇回避,常譯道是但說無妨。常壽心下驚異,隨即了然,正要開口,莫維維起身行蹲禮道:“我有些乏了,你們慢坐。”慢慢穿過走廊回廂房休息。
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內,常譯手指敲敲石桌道:“坐下說。”
常壽抱拳坐下,從懷中掏出一張紙條:“這是貴妃娘娘使人傳出來的。”常譯看罷,沉吟道:“那日我進宮向她請安時,娘娘言下之意是想要我爭取京城防衛營統領一職。錦衣衛隻對聖上效忠,禁軍統領是皇後族弟,四皇子若想再進一步,勢必得爭取防衛司的力量。眼下喻聖楠被貶斥,防衛營群龍無首,倒是我們爭取的好機會。”
“可是,青州虎翼軍那邊?”
常譯搖頭道:“岑進和一幹新提拔的將領在青州,我絲毫不擔心,隻是要以一個合適的契機出現在聖上眼中,這個還需要好好謀劃一番。”
常壽問:“眼下,秦守義的案子被移交刑部大理寺同審,我們可以從這上麵著手嗎?”
“刑部是二皇子的人,大理寺表麵一直中立,但崔晉的夫人與玉妃是同宗,玉妃所出七皇子與四皇子交好,這個人我們不用太過擔憂。我對錦衣衛行事作風不敢苟同,既然娘娘探得錦衣衛欲將掌握的證據呈交大理寺刑部會審,那我們就靜觀其變,看究竟他們想把誰拖進這個漩渦。”常譯眉眼堅毅,吩咐常壽:“交代下去,隻管打探消息,不要輕舉妄動。”
“是。”常壽應道。
三日過後,刑部大理寺開堂會審秦守義一案,結局卻是令人匪夷所思:凶手竟是兵部侍郎張書青,他的族人在安州巧取豪奪傷人性命,秦守義攜證據及證人進京時被張書青所派殺手伏擊,秦守義當場身死,那女證人被殺棄屍一裏外的山澗,找到時已經腐爛不堪。錦衣衛在張書青夫人陪嫁的別院中擒獲隱藏的殺手十餘人,眾人供認不諱指明是受張書青所派,另有印信為證。
人證物證確鑿,張書青被判斬立決,家中男丁流放鄂州,女眷發賣為奴。全族受到牽連,與案子有關者重判,其餘族眾三代不許參加科舉,好好一個詩書大家被弄得元氣大傷。
“怎麽會是他?”常譯不可置信,若論大鄴兵部還有誰良心未泯,非張書青莫屬。他是文舉入朝,一直兢兢業業,兵部改良之策皆有他一份功勞。因其一直推行駐邊將領半年換防,大鄴朝近十來年從未出現過武將擁兵自重的情形。縱是一州都督,也從未真正將兵權掌握在自己手裏。
常壽懊惱地說:“屬下得到的消息是二皇子授意扳倒忠於四皇子的工部,沒想到······”
“掩人耳目罷了。”常譯說道:“四皇子軍中威望頗重,又一直支持張書青變革,弄垮張書青,二皇子背後的那些勳貴老臣安了心,才能更好地供他驅使。隻是沒想到錦衣衛竟然也傾向二皇子,看來四皇子處境堪憂。看著吧,短時間內我們是回不去青州了,這個京城防衛營統領我是非當不可了。”
常壽不解問道:“為什麽?二皇子必然不會放棄這個掌握兵權的機會啊。”
常譯冷笑:“哼,你是忘了,這朝堂之中,縱然有再多陰謀詭計,有一個人還是盼著各方勢力均衡的。”
“您說皇上?”常壽反應過來:“那他是把您當成了四皇子的勢力?可我們從來沒想過介入皇子紛爭啊。”
常譯歎口氣道:“隻要姓常,我就逃脫不了被卷入的命運。”
常壽無法,隻得說:“那我去收拾行囊,順便通知陌薇。”
“你說我們很快就要進京?”莫維維吃驚地望著常壽。
“是啊,世子說了,不出三日聖意就要下達。我來通知你一下,這幾日自己當心點。你是以世子親衛的身份回京,可別露了餡被錦衣衛逮著。”
“不是說那個女犯死了嗎?他們還會窮追不舍?”
常壽說道:“你太天真了。從你兩次被錦衣衛追殺的情形來看,其實我真的不相信你是無辜的普通人。蒼蠅不叮無縫的但,說不定你哪日露出真麵目,竟然是個隱藏極深的前朝餘孽之類的呢。”
“切,”莫維維淨臉後往臉上抹上黃膠,白皙的麵容被遮掩,用黑黛將眉毛加粗,再描上幾點雀斑,那日應對宋金剛的瘦弱侍衛又出現在常壽眼前。
“嘿,你怎麽弄的,跟原來簡直是判若兩人了。”常壽看得津津有味。
“我逃亡也快三年了,若不是有這些本事,早被人賣到天邊去了。”莫維維翻個白眼道。
常壽傻笑:“那倒是,你長得好看膽子還大,一天到處亂跑,確實很容易被拐子盯上。”
“唉。”不知想起了什麽心事,莫維維對鏡歎氣,二人相顧無言。
常譯來到廂房時,常壽與莫維維對坐無言,兩人支頤想著心事。遂笑道:“你們在等什麽嗎?”
“世子,”常壽起身。
“唔。你都準備好了?”後一句話是對莫維維說的,坐下接過常壽遞來的熱茶,揮手讓他離開。
起身行禮,莫維維道:“我在這兒養傷已有十來日,眼下行動無礙,自是要追隨世子進京。”
“那麽以後呢?”常譯問。
“以後?"
“對,我尋到你父親以後,或者說是錦衣衛不再關注你。”
眼見常譯眼中似有期待,莫維維斟酌說道:“那個,世子身邊高手無數,如無需要,我自當離去。”
“我的救命之恩呢?”常譯眼中有光寂滅,隨口問道。
“我以為您會說區區小事不足掛齒。”
常譯挑眉:“你覺得你的命是小事?”
“當然不!”莫維維馬上否決:“救命之恩當然要報,不過您看,我做您的侍衛也得有個期限吧。不然將來找到我爹,他怎麽也不願意我女扮男裝當個侍衛的。還有我師父,他老人家腳傷未愈,我被秦守義抓到京城,也不知他怎麽樣了。”
“那麽,一年,你做我的貼身侍衛一年。我幫你找父親和師父,如何?到時候錦衣衛早已淡下追查你的心思了,你也可以放心離開。”
心中暗暗想了一遍,莫維維覺得一年之內雖說是報恩,其實常譯何嚐不是在給自己當保護傘,便爽快地答應了“一言為定!”
“嗯,一言為定!”常譯撫掌笑道。
廊下腳步聲匆匆近前,常壽來報:“世子,宮使前來,請您出去接旨。”
“知道了。”常譯起身,見莫維維原地不動,說道:“既然是貼身侍衛,便從今日起開始熟悉吧。”
咬咬唇,莫維維低頭道:“是!”
聽常譯又說:“我的侍衛大義凜然,不用卑躬屈膝。”
“什麽?”莫維維不解其意,跟在後麵朝常壽打眼色,常壽聳肩攤手,道是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