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起波瀾(7)
“高公公。”常譯進到前殿,見皇帝身邊的高湛帶了四個小太監,正與了慈大師閑話。見到常譯,撂下話頭,拂塵輕甩搭在肘彎,嗬腰道:“常世子,咱家有禮了。”咳嗽一聲,朗聲道:”武安侯世子,青州總兵常譯接旨。”常譯忙撩袍跪下,待高湛宣完聖旨,恭敬接下,頷首笑道:“竟沒想到聖上賜下如此恩賞,明淵甚是惶恐,不知高公公可否指點一二?”
“嗬嗬,常世子青州練兵成效卓著,采購琉璃一事也深得聖心。聖上既有旨意,好生把差事辦好也就是了。”
常譯語氣柔和:“是了,倒是明淵年輕,沒見過大世麵,想著京城防衛營一職可謂是舉重若輕,生怕辦不好差事惹了聖上不虞,故而······讓公公見笑了。”
“嗬嗬,”高湛笑道:“常世子多慮了,京城防衛營統領一職確實幹係重大,聖上也是多番斟酌才選定了您,還望您早些回京走馬上任,以免聖上憂心哪。”
常譯抱拳道:“公公放心,聖上既有旨意,明淵自不會閑散在外,這就下令眾人收拾行囊,稍候即可回京。”
“那就好,那雜家就先回去複命了。世子記得明日進宮謝恩喏。”
“是,多謝公公提醒。”常譯彎腰道謝,招手喚常壽近前,送上一個精美錦盒:“公公辛苦了,這是小小心意,還請笑納。”另又送上幾個頗有分量的荷包給四個小太監,此類宣旨本來就是美差,高湛甚是滿意常譯知情識趣,便也不再推辭,含笑告辭離去。
行至京城,天色已晚城門將閉,守城軍士持了火把上前查看,常壽亮出腰牌朗聲道:“武安侯世子奉聖命進京。”一個領頭模樣軍士顛顛地跑過來點頭哈腰道:“原來是常世子啊,這麽晚進城真是辛苦了。”常譯端坐馬上微微頷首:“有勞了。”那小頭目趕緊嗬斥手下:“還不快讓開請常世子進城。”軍士便也不再一一查驗,放了一行人馬進城。
直到最後一匹馬兒消失在沉沉夜色中,小頭領才直起彎下的腰身。一個軍士小心翼翼問道:“常世子這麽晚進城幹什麽?”
“你管他的,今天高公公親自出城宣召,常世子夤夜回城。總是上邊有了動靜吧,喻統領被貶離京,誰知道這位青州總兵會不會當下一任防衛營統領,恭敬點總是穩當些。”
軍士甚是受教:“您說得有理,還好沒有真把人攔下。”
頭領點點頭:“嗯,雖說按規矩入夜進城之人要嚴查,可人奉的是聖命,攔在城門口像什麽話。你們當值的可得放聰明點。”
“是,小的知道了。再說這不還有您嘛,出不了大岔子的。”軍士趁機拍馬屁。
進了武安侯府,莫維維就歇宿在常譯住處的西邊跨院。火光下,小小的青蘿兩字掩映在茂密的綠蘿下,莫維維不由得駐足輕歎。常譯不解其意,轉頭看著她說:“院子是岑恪提前遣人收拾的,我的院中沒有閑雜人等,你不必擔憂。”
莫維維笑道:“我隻是想起了幾年前借居吳府時住過的采葛院,好笑那吳府附庸風雅行事卻毒辣,今日又再次借居他人府中,心有感慨罷了。”
此前諸事常譯心中有數,凝視著莫維維的臉龐,緩緩說道:“你不會再經受當年經曆,且放心。”抬步引她進門,狀似無意說道:“我並無姬妾,故而院中並無侍女,日常雜事都有岑恪常壽處理,你需要做的不多,隻是也不便為你安排貼身侍女,你可會覺得委屈?”
“怎麽會?”莫維維搖頭道:“我並不是什麽大家閨秀,自己的事自己都能做,再說現在傷勢漸好,除了不能動武,其他的都沒什麽了。”
常譯說道:“那就好,先前夫人要往我院中塞人,你心思細膩,完全可以照顧我的寢居,明日我就向她報備一下,免得院子裏進來些不懷好意的人。”
“這個,”莫維維聞言瞠目結舌:“我來當侍衛的,照顧您的寢居不合適吧?”
常譯挑眉問道:“怎麽不合適,先前有岑恪常壽,現在岑恪帶了施磷他們回青州,常壽還要負責府外雜事。我手中人手有限,你總不能天天揣著手歇著。”
“那我相當於幹了兩個人的活,您看,一年之期可能減些?”莫維維腆著臉問。
常譯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莫不是你以為我身邊記錄在案的貼身侍衛能隨意消失,十天半月想走就走?還有那個宋金剛,他貌似對你很感興趣。”
“算我沒說。”莫維維氣嚷道:“天色已晚,卑職恭送世子。”
聽出她鬱悶無比,常譯心情頗為愉悅,哈哈笑道:“記得明日寅時末刻來喚我起床上朝。”
“您還要上朝?”莫維維大吃一驚。
常譯耐心解釋道:“雖說我朝三品以上官員才要參加早朝,可明日進宮謝恩之後,本世子忝居三品武將之職,再也不似往日那般清閑了。”
“是,卑職遵命。天色已晚,世子您早些就寢吧。”莫維維畢恭畢敬送常譯出門。稍加洗漱後躺倒床上,心中總覺得吃了一個大虧,一年之期貌似不像想象的那麽簡單。
輾轉半夜方才睡著,睡得正香之際,突然被呼喝聲驚醒,起身一看,方才到寅時初刻。穿過跨院小門,常譯一身勁裝正在與常壽對練拳腳,二人你來我往拳腳生風,莫維維不禁感歎常譯精力好生旺盛,真不辱沒皇帝選他當那個防衛營統領。想必有這樣勤懇的護衛統領在,皇帝和一幹大臣睡覺也覺得安穩些。
出神之際,二人對練完畢,跟莫維維打了個招呼,常壽去為常譯準備熱水沐浴。常譯將挽起的衣袖彈下,出聲問道:“昨夜沒睡好嗎?”
“嗯,有點認床。”莫維維打死也不承認是因為覺得自己跳了火坑心中不平睡不著。
常譯點點頭回房,莫維維拿不準該怎麽辦,立在廊下又發起呆來。常壽的聲音驟然響起:“想什麽呢?還不進去伺候。”
“伺候?我可是······”莫維維話未說完被打斷,常壽滿是同情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咱們世子就是這規矩。他身邊不許留侍女,所有事情都由侍衛打理。”
莫維維見不得他一臉幸災樂禍,翻個白眼道:“那你去呀。”
常壽嗬嗬笑道:“上次江州之行世子為我請功,我現在好歹也是朝廷從六品武官了,衙門每日事多得很,當時你冒充世子親衛世子沒阻攔,確實也是人手不足了。你知道的,世子和夫人不合,怎麽敢讓那些來曆不明的人近身。”
感情還是自己往頭上套的緊箍咒,莫維維無比鬱悶,嘟囔道:“那不是要我給他鋪床疊被,端茶送水。”常壽不解:“這有什麽,我做了十來年,你看不起我?”
“嗬嗬,你多心了,世子身份尊貴,伺候他是我的榮幸。”莫維維趕緊笑道。
常壽正色道:“陌薇,世子處境不像你想的那樣輕鬆,我陪他在外,府中諸事就靠你了。”
四下瞄了一眼,常壽壓低聲音道:“你識文斷字,想必聽說過虎毒不食子這句話,但我告訴你,世子自從五年前回府後,吃食中不止一次出現問題。夫人她寵愛二公子心偏得沒邊,你切記當心。”
“這麽嚴重,你可別嚇唬我。”莫維維拿眼斜覷常壽,一副不相信的樣子,常壽急得伸手作勢要對天起誓。莫維維忙說:“我信你的話,你放心,我必然全力護衛世子安全。”
“那就好。”常壽點點頭,聽見裏間常譯在喚,忙帶了莫維維進屋。
常譯洗浴完畢,身上僅著白色中衣,墨發披散端坐桌前小口啜飲米粥,快速而姿勢優雅地吃完四個肉包和幾碟小菜,接過常壽遞過的錦帕漱口擦淨嘴角。常壽又取來玉冠為他束好發髻並展開簇新的袍服伺候他穿好。全程下來,二人並無對話,可謂是默契非常,莫維維拘謹地靠牆站著,心中終於相信常譯多年來真的是靠自己的親衛打理日常瑣事。心下便也不那麽排斥,默默地記著需作的步驟。
常譯餘光瞥見莫維維立在牆角,吩咐常壽與她下去用早飯。“我還要檢視上朝所用的奏折,你們用過飯食後在大門前等我就是了。”
“是。”二人齊聲應到,收撿碗碟送到後院廚房。
坐到廚房外的石桌上,拿了一個包子啃著,莫維維問常壽:“世子的吃食都是小廚房單做的?”
“嗯,”遞過來一稀粥,常壽說:“小廚房的楊嬸子家人遭難,機緣巧合被了慈大師所救,因她有一手好廚藝,大師就薦了她來府中做工。月銀由世子奉銀中扣除,所以她可以算是世子信得過的人。”
“唔,”莫維維點點頭:“包子餡鮮香味美,楊嬸子果然好廚藝。”
“嗬嗬,好吃多吃幾個。”一個四十多歲麵目溫和的婦人提籃進到後院,見常壽領了一個侍衛吃早飯,出聲問道:“這個小哥兒眼生得很,新進府的麽?”
常壽笑道:“楊嬸子,他是裴陌,世子的貼身護衛,以後我不在府裏的時候您要多照顧點,可別餓瘦了他。”
“瞧你說的,我每日做好飯食都是溫在灶間,你們十來個人哪個不是想吃就吃。眼下天熱才不敢弄得太多,小七他們都吃過了,你們夠不夠,不夠的話我去給你們做蛋湯喝。今日新買的木槿花,做成湯喝可鮮美得緊。”
莫維維奇道:“您這麽早就出門買菜回來了?”
楊嬸說:“可不,世子常年不在家,他既然回來了,我就早些起床弄好早飯,買菜也能盡撿新鮮的不是。”莫維維含笑點頭,楊嬸又問她想是不是想吃其他的,她馬上去做。莫維維笑說不必,常壽也搖手道:“粥和包子已經夠了,我們馬上就要和世子出門,晚上再吃好的。”
“也好,”楊嬸笑道:“身上有差事就別太懶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