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蓋京華(3)
駱夕到家時母親柳氏還未睡,聽見響動,摸索到門邊倚門而望:“夕兒回來了?”她的眼睛在夜裏視物隻能看見模糊的影子,駱夕連忙疾走到她身邊,慢慢將她往屋裏扶:“娘親,說了不要等我的,您怎麽不早些睡?”
慈愛地拍拍駱夕的手,柳氏娓娓說道:“娘怕你喝醉,明早還得上值呢,讓小紅給你熬了一碗酒釀水,你喝了身子舒服些。我讓小紅先去睡了,酒釀溫在小爐子上,你自己去端來喝了。”
駱夕有些不悅:“她怎麽先去睡了,您眼睛不好,要是摔著了怎麽辦?”
柳氏笑笑:“不礙事的,家裏我熟悉得很,不會摔著,我也就是在屋子裏坐著,她一天都陪著我也累了,小孩子瞌睡多,沒的耽誤。”
駱夕無奈,說道:“您總是心慈,今日是為新來的上官接風,我不好總是推辭。以後不會這麽晚才回家了。”
柳氏知道駱夕生性耿介,最不喜與人交際,有些擔心地勸道:“別這麽說,夕兒,你好不容易才進了防衛營,沒有白費一身功夫。這做人太過端方也是不好,該應酬的一定要應酬,尤其不能得罪上官。”
柳氏一片慈心,說的句句在理,駱夕卻年輕桀驁,隻得說:“是,孩兒聽娘的。您別擔心,我這就去喝酒釀。”
“對,快去,趁熱喝。”柳氏愛憐地說道。
駱夕走到灶間,爐子上酒釀水仍舊溫熱可口,幾口喝完回到正屋,柳氏果然還等著。駱夕走到她身邊坐下,見柳氏手中拿著一個新做的香囊,上麵繡著的紫色蜀葵仿若真的一般,嗔責道:“您眼睛不好,怎麽又費神做這傷眼的活計?”
柳氏微微笑道:“你腰上的香囊已經很舊了,天氣漸漸熱了起來,我就尋思著給你做個氣味清香又能驅蟲的香囊。你放心,我是撿了午間光亮最好的時候才做的,不會傷眼的。”
眼中水霧漸生,駱夕接過香囊別過臉,生怕柳氏發現他的異樣。平靜片刻後說道:“謝謝娘,天已經晚了,我扶您回屋歇著吧。”
“嗯。”柳氏點點頭,由駱夕扶著回到了臥室。親手為她落下幃簾,駱夕想了一下說道:“新來的統領很好。”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柳氏卻聽明白了他的意思,心裏放鬆下來,帶著笑意的聲音傳進駱夕耳朵:“早些歇著吧,別誤了上值。”
“是。”駱夕回房,將香囊放在上值所穿的袍服上,深深歎口氣,熄燈安寢。
大鄴朝官衙卯正開衙,故而低階朝臣上工有點卯一說。常譯雖然尊為三品,可仍舊早早起身,練了一遍拳腳後在莫維維的打理下沐浴用飯,穿了袍服便出門去衙門。侯府大門口,莫維維意欲跟上,常譯側臉吩咐:“岑恪出門日久,我的書房久未打理,你今日便替我好好整理一下。”
莫維維原想趁機逛一次西市,聞言哀歎一聲,低眉順目說道:“不知可有特殊交代?”
常譯說道:“沒有,撣撣灰塵把東西擺放整齊便可。”
這要求還真不高,莫維維答道:“是。”
常譯帶著常壽騎馬走進晨光中,莫維維目送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處,轉身回到常譯居處。拿了雞毛撣子到處巡視一圈,見屋子並無多少灰塵,想來時常會有仆人打掃。略略將桌上鋪疊的一堆紙張歸整好,轉頭發現一本封麵頗為精致的畫冊,好奇之下打開一看,竟然是許多俊美少年的畫像,大多眉目清秀雌雄莫辨,想起常譯那個好男風的傳言,莫維維不禁感歎,按說常譯的容貌在男兒中已是翹楚,俊美又不失男子氣概,收集的俊男畫像實在不及他一半。不過誰讓他生得好呢,世間也好男風者大多位高權重,他自然沒有機會染指,便隻得收納這些二流俊男了。細想一下這樣也挺好,呆在一個斷袖身邊總是安全些,再說不定還能見到更多美男一飽眼福呢。
正胡思亂想間,外間腳步聲紛繁響起。出門一看,守門的親衛一邊攔阻一邊亦步亦趨跟在一個婆子幾個侍女身後,當先那婆子五短身材,嘴皮翻飛:“你這小子恁不懂事。我可是奉了夫人之命為世子送伺候的人來的。夫人說了,以往世子常年在外,院中沒有伺候的人還好說,現在世子領旨做了防衛營統領,這可是侯府大事,院子裏再是幾個小廝伺候著成什麽樣?這不,夫人精挑細選幾個妥帖的姐兒來伺候世子起居。”
邊說邊就要引人進正屋,莫維維慢慢踱步走到廊下,雙手抄在胸前淡淡道:“這位媽媽,請留步。”
“我······”婆子還未說完,莫維維擺手止道:“你的來意我已經知道了,我也不想知道你是誰,但是擅闖防衛營統領居處,你可曾想過後果?”
婆子在侯府也是積年老人,何曾受過這等冷遇,叉腰喝到:“你誰呀,我可是夫人派來的。世子再是統領,那也得遵從孝道不是,再說夫人可是好心派人來伺候世子,你敢擋夫人好意?”
莫維維淡淡道:“夫人好意我自是不敢擋,但是你妄圖進統領正屋就不行了。侍女留下,媽媽好走不送。”
那婆子原本想趁機進正屋,聽聞莫維維質問,不甘心說道:“我隻是想帶她們熟悉世子居處,什麽妄圖不軌,你這小廝眼生得很,說話敢這麽衝?”
莫維維瞥了一眼婆子,麵露不屑:“我不是侯府小廝,現在身為常統領侍衛,掌管此院大小事務。你奉命送人任務已經結束,熟悉統領居所的事我會安排。怎的,你覺得統領還管不了幾個侍女?”
婆子自是不敢應聲,隻得悻悻地轉身對著幾個侍女訓斥道:“可都聽好了,夫人選你們來是要你們盡心伺候好世子,你們的前途也就在這兒了,要是不好好當差,看夫人不扒了你們的皮。”
幾個侍女諾諾應是,婆子又問莫維維:“敢問這位小哥兒,我把人交給了你,回去該怎麽跟夫人回話啊?”
莫維維說道:“你稟告夫人,就說統領侍衛裴陌接手了這幾位侍女,待統領回來自會向夫人請安道謝。”
“哼。”婆子冷哼一聲,敢拂逆夫人的意思,等我回去稟報了夫人,看你能有什麽好下場?
婆子搖搖擺擺走到院門之際,莫維維出聲了:“小五,下去自領五軍棍。”
“是。”守門的侍衛朗聲答道,走出院外脫去上衣,清嘯一聲便有兩人出現在道旁。小五趴在地上,那兩人手下絲毫不留情,五棍皆是牢牢實實打在小五身上。婆子經過時,棍子打在肉上的悶響讓她心驚膽戰,忙不迭地避開繞回了韋氏的院子。添油加醋告了莫維維的黑狀,韋氏氣得銀牙緊咬,常譯未把自己這個母親放在眼裏,手下的侍衛也是不恭敬。“去,打聽這個叫裴陌的是什麽來頭,若無官職的話立馬拿來是問。”
“誒,老奴這就讓人去打聽。”婆子自以為小人得誌可以報仇,咧著嘴找人打聽莫維維底細去了。
常譯在防衛營衙署中呆了半日,喻聖楠雖是武將出身,手底下的人倒還堪用,文書帳目等一清二楚,常譯略略翻過,便由齊敬業陪著巡視去了。新官上任自是要訓話,就在演武場上,防衛營除了上值的人全都到場,簡短地說了幾句,常譯吩咐眾人散去各行其是,自己回了正堂歇氣。常壽在堂外看名冊,突然聽見常譯在喚:“常壽,你去積香居候著,不拘是哪種,買一份畢羅回來。”
“畢羅?”常壽微微詫異,愛吃桂花糕就罷了,怎麽自家世子口味變得和女人一樣了,愛吃那種玩意兒。不過已經習慣聽令行事,隻是吩咐了雜役一聲,便出了衙署到積香居排隊去了。
常譯仔細勘察了一遍京城兵力防衛圖,喻聖楠重視四個城門守衛,達官顯貴聚居之地安排得也夠妥當,但譬如西市等平民較多之地則稍顯薄弱。而這些地方不僅有貴人出沒,一旦生變也很不易控製。皺了眉頭喚齊敬業並另兩位隊長來問,負責巡視街坊的隊長侯煜就先開口訴苦:“統領大人有所不知,京城四市東南兩市因為顯貴聚居,無論私人護衛還是朝廷官兵都甚為重視。但西市北市兩邊就不同了,平民商賈雜居,人員流動大,管理起來甚是不易。我們每日巡街一天最多走個一遍,很多問題發現了也難解決。”
常譯問道:“譬如說?”
侯煜煩惱地說道:“譬如滅火用的儲水缸。根據大鄴律例,每百戶人家居住之地內必須配備三口大水缸,由住戶輪流打水裝滿備用。可是我們常常發現有人偷懶,有的不遵守規定按時裝滿水缸,有的更是直接取用缸中之水,責問的時候什麽花樣都有。”
齊敬業點頭道:“這些人也不是不知道朝廷如此做的深意,隻是民眾良莠不齊,很難約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