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蓋京華(4)
“既然難以約束,便直接問責裏宰,朝廷薪俸不是白發的,倘若哪日起了大火,誰能擔當責任?”常譯敲敲桌子,吩咐道:“就以本將的名義發令下去,防衛營查到哪個裏沒有認真備水,就喚當地裏宰來把水裝滿。”
侯煜撫掌笑道:“是,俗話說強龍難壓地頭蛇,裏宰不就是當地蛇頭嘛,這個法子甚好。”一邊的書記池墨連忙揮毫寫下令文,加蓋防衛營統領大印後當街貼布,拓印更是發到了京城各裏中。
申時末,各署衙下值,常壽拎了食盒跟隨常譯回府。莫維維候在廊下撥弄垂蘭,見二人進到院子,抱拳行禮朗聲道:“屬下恭迎統領。”
“嗯,”常譯進屋後由常壽伺候著換下袍服,莫維維為二人送上熱茶。常譯神態清閑地問道:“今日在家可無聊?”
莫維維似笑非笑道:“怎麽會,統領的院子裏精彩紛呈,屬下一整日都充實得很哪。”
“ 精彩?”常譯聞言眉頭微皺,沉聲道:“好生回話!”
“是。”莫維維拉長聲音道:“啟稟統領,今日夫人派了六名侍女前來伺候您起居。青春貌美,環肥燕瘦,院中風景著實靚麗啊。”
常譯緊緊盯了莫維維半晌,麵無表情問道:“人在哪兒?”
“統領別急,算著您申時下值,我已經讓她們各自去打扮了,少時便來向您請安。”莫維維先前還忐忑,聞言心中暗暗鄙視,嚇人一跳,開始還以為他不高興,結果是沒看著美人有些著惱了。賊眉鼠眼往門外覷了一眼,笑著說道:“要不屬下再去催催,想必各位美女為了給您留下好印象,打扮起來是不遺餘力吧。”又自言自語道是可千萬別耽擱了。
常譯斜斜瞥了一眼常壽,常壽道是有事告退,常譯輕輕點頭,淡淡地對莫維維說道:“你去吧,我想她們已經在院子外麵了。哦,這食盒裏是積香居的畢羅,你今日差辦得不錯,賞你的。”
“誒,謝謝統領賞賜。我先去看看,待會兒再回來吃。”莫維維沒想到常譯竟會打賞自己好吃的,笑得見牙不見眼,將心底的鄙視拋到九霄雲外,一心想著再討好他些。一腳堪堪跨出門檻,常譯的聲音又響起:“你還是現在吃吧,待會兒可能沒心情了。”
他這是暗示自己會吃醋?莫維維嗤之以鼻,麵上討好地笑說:“不會,屬下酷好美食,自會好好享受您的賞賜。還是先辦差要緊。”話音未落,人已經閃出門外,邊走邊尋思不知常譯會相中哪款美人兒。
走到院門外卻大吃一驚,常壽背對自己站著,腳下一個摔爛的花盆,露出根須的垂蘭蔫著葉子。六個嬌滴滴的美人兒跪在青石小徑上,遠處府中雜役指指點點。連忙跑到常壽跟前:“你瘋了?這可是夫人送給統領的,侍女。”
“侍女?”常壽咧咧嘴,做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我之前跟你說的沒放心上吧,這次我們慘了!哦不,是你慘了。”
莫維維大惑不解:“說什麽呢,世子先前問人在哪兒你沒聽見?”
“聽見了,院子裏的人都知道世子最鍾愛院中那盆垂蘭,現在花被連根毀了,這幾個不長眼的難逃罪責。”常壽這話說得很是大聲,幾個侍女連連磕頭求饒:“冤枉啊,不是我們······”
莫維維越發不懂了,遲疑地問:“你搞錯了吧,那花······”
常壽的聲音依舊很大:“那花是宮裏貴妃娘娘欽賜的,好好的花被她們摔爛,這天大的事還能冤枉這幾個草芥般的人?”
幾個侍女妝容已經花了,眉黛抹得一張臉兒狼狽可笑,莫維維不忍道:“唉你這話就過分了,你怎麽這樣說,就算是貴人賞的,也不能就讓人跪在這太陽底下吧,白天餘熱還在呢。”
“你就別擔心別人了,作為世子親衛,花被毀你也要受罰的。”常壽憐憫地看了她一眼道。
“這個,”莫維維話未說完,一個翠衣侍女帶了四個五大三粗的婆子急急走來,溫柔的聲音響起:“壽哥兒,聽說世子發怒,夫人遣我來看看怎麽回事。”
“碧桃姐姐,”常壽眉開眼笑道:“大熱的天,夫人怎麽派你來了?”
碧桃抿嘴道:“主子的吩咐,我們做下人的自然要遵從。聽說世子發怒,這可是大事,要不是正在佛堂祈福,夫人已經親自來了。”
“嗬嗬,碧桃姐姐得夫人看重,你來就等於夫人來了,常壽這廂有禮了。”
碧桃懶得再和他打太極,徑直問道:“得了,你別和我耍嘴皮子了。夫人問到底出了什麽事要大動幹戈,這幾個女孩兒都是恭順的,她們做了什麽惹惱了世子。我們侯府曆來對下人寬和,若是小事的話,恐會寒了多少老仆的心呢。”
莫維維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乖乖,好厲害的一張嘴兒,今天要是說不出個子醜寅卯來,這常譯必然要背上一個苛待下人的罪名了,這位侯府夫人心腹果然厲害。細思恐極,看來常譯與侯府夫人關係果真很緊張,虧得自己先前還以為常譯著急看美人,想必在他聽說這幾個人的存在後便示意常壽來收拾人了。那自己,忍不住打了個顫。
那邊常壽嘖嘖嘴:“我們碧桃姐姐還是這麽善解人意,既然這樣。”地上跪著的女子聞言以為有了轉機,滿懷希冀地抬頭,卻不敢相信地聽見常壽說出一句殘忍的話:“世子說了,請夫人帶她們進宮賠罪吧。”
一個長相最為嬌媚的女子哭喊道:“不要啊,碧桃姐姐救命,那花兒不是奴家摔爛的,奴家就是捧著它,不知怎麽它就掉到地上了。”
“對對,奴婢可以作證,真的不是玉辳,她好好捧著那花的。”另一個女子也哀求道。莫維維發現,先前常壽故意大聲說話的時候這個女子還在暗自竊笑,現在聽聞要陪玉辳進宮賠罪,連忙幫忙告饒脫罪。常壽冷笑一聲:“花本來好好的,你捧到手裏就摔爛了,你說不是你,難道那花自己作死往下跳?”碧桃聞言眉頭緊皺,出聲問道:“奴婢也聽說過貴妃娘娘賜了這盆垂蘭給世子,平日不是好好養在世子屋子裏嗎,怎麽會在這兒?壽哥兒你去求求情可好?”
“宮中花匠說夏日炎熱,垂蘭喜陽卻不耐熱,所以世子吩咐每天下午都要捧它出來透氣。誰曉得今天這個美人兒說是要為世子盡盡心意,結果卻把一盆花摔在了地上。小五嚇得連忙稟報了世子,現在世子在屋裏發火呢,你說我可怎麽辦?”說罷無奈攤攤手,大有你不怕死你去求情的意思。碧桃跟在韋氏身邊久已,很清楚母子二人不僅感情淡漠,甚至可以說是憎惡非常,若不是因為常譯升了三品武職,韋氏想要做做麵子,順便安插眼線,也不會豬油蒙了心派了這幾個糊塗蟲來。眼下鬧出這樣的事來,忙放低身段道:“這花也不是有意摔的,想必世子也不願為了幾個蠢人擾了貴妃娘娘清淨。莫不如就在府中處置了她們,事後再尋個合適的機會向娘娘請罪,也免得貴人生氣不是?”
常壽聞言隻說碧桃想得周到,此時小五走來傳話:“世子說了,為了幾個蠢人不便打擾貴妃娘娘清淨,建議夫人就在府裏處置了此事,他改日再向娘娘告罪。不過,就算不是不懷好意,也是粗手粗腳蠢笨不堪,罪魁禍首要處置,剩下的人蓼風院也是不敢留了。”
碧桃蹲膝一禮道:“這是自然,奴婢這就將她們帶回去。”命人將幾個女子捆了,帶回主院聽從韋氏發落。
常壽嘖嘖嘴道:“瞧那弱柳扶風的模樣,真有些不忍呢。”
莫維維轉臉問小五:“你也是?”
小五默默低頭:“走吧,世子讓你捧了這花進去呢。”
“嗯,貴妃娘娘賜的,是得捧回去,萬一救得活呢。”莫維維忙將那株垂蘭捧起來,樂顛顛地跟在常壽小五身後進了院子。
常譯站在廊下,白色常服愈加顯得公子無雙,小雙小四靜立於他身後色微沉。見到小五進來,默默上前,莫維維不解其意,見小五趴到地上,兩人又開始劈劈啪啪打起了軍棍。白日不過是為了立威,五軍棍打下來跟撓癢癢一樣,可此時卻是狠狠打了三十軍棍。小五頭上冷汗直冒,咬緊牙關不吭一聲。莫維維心下惻然,隻見行刑結束後常譯淡淡問道:“你可知罪?”
“是,屬下知罪!”小五顫著聲音回道。
常譯點點頭:“將他抬下去好生醫治。”小雙小四應是,小心翼翼抬起他回到後跨院值房。
莫維維生怕自己也挨打,不住向常壽打眼色,常壽裝作沒看見一直不理,過了半晌未見小雙兩人回來,自暴自棄將垂蘭放到牆角陰涼處,開口道:“人是我留下的,現在該打我了嗎?”
“為什麽打你?”常譯問。
“那為什麽打小五?”
“他是我的侍衛,當差不力,該打。”
“我也是。”
“你?你不是,你是一個客人,站在一邊袖手旁觀,看我的笑話就行了。”
“我沒有,”莫維維急道:“長者賜不敢辭,你不在家我怎麽敢違逆你母親的意思,打小五不過是為了震懾那個婆子,你還真為了他放人進來打他三十軍棍,你太無情了。”
“裴陌,慎言。”常壽出聲喝道。常譯擺手讓他退下,常壽責怪地看了莫維維一眼,搖搖頭走出院子。
過了半晌,常譯道:“我以為我可以放心的把後背交給你,罷了。你下去吧,我靜靜。”常譯負手進到屋中,屋門吱呀輕響,仿若有人委婉哀歎。莫維維一個人呆呆立在院子裏,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天怒人怨的事情。呆愣一陣搖搖頭,算了,反正也想不明白,還不如把那株珍貴的垂蘭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