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蓋京華(6)
常譯下衙後依舊直接到了書房,夜間,常壽送來晚飯,見他愁眉不展,思及近日朝內並無大事發生,想必是為了這些天和陌薇兩人心結未消有關。賊眉鼠眼地向他建言,道是陌薇年紀不大,又早早離了父母,可能根本就不通男女情事。前些日子逼得她有些緊,趁此機會讓她好生理理自己的心緒,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結果。
常譯不滿地問:“誰逼她了?你說爺是一廂情願了?”
“您當然不是一廂情願,”常壽連忙說:“能得您垂愛是世間多少女子夢寐以求的事,就是陌薇她還不懂情愛,咱們得緩緩,慢慢來不是?再說,您為了回避夫人亂點鴛鴦,不是弄了那麽個傳言嘛。”常譯募地想起自己帶玉洀招搖過市作出落人口實的事情,不禁暗暗苦笑。
“我也不懂自己為何會對她······”
常壽了然地說:“所以古人說當局者迷。您這麽多年皆對女子不假辭色,陌薇她聰明豪爽,喜歡她也是人之常情。”
“哼,”常譯斜覷他一眼:“你懂得倒是挺多?”
“那個,”常壽訕訕地說:“以前您在鳴山寺學藝,小的無事便看了好多話本子,雖然沒學到多少學識,好歹知道您這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您且寬心,為主子分憂是小的份內之事,小的會旁敲側擊讓她明白自己對您的心意。”
常壽一再拍胸脯保證陌薇對他有意,隻是自己不知而已,常譯笑罵:“你這臭小子!且別多事,男子漢大丈夫怎能向女子低頭。”常壽嘿嘿傻笑,忽聽值夜的小雙來報,道是裴陌端了吃食正朝書房走來。常譯麵無表情繼續看書,常壽連忙說道:“不必攔她,世子尚未用過晚飯,她來得正好。”
“是,”小雙應聲退出。
莫維維用托盤將擺好的桂花糕端著,另加一盅冰鎮的銀耳湯,緩步走近常譯書房。見房門大開,並無人攔阻,走到門口朗聲道:“屬下裴陌,求見統領。”
常譯裝作未聽見,常壽出聲問道:“何事求見?”
“為統領送夜宵。”莫維維簡短答道。
“世子在看書,你······”話未說完,常譯伸手敲敲桌子,常壽了然,連忙改口:“世子在看書,你輕輕地進來吧。”
莫維維聽得一頭霧水,不過還是更加放輕了腳步。跨過門檻進屋,常譯端坐看書,常壽連忙接過托盤,小聲道:“來得正好,世子還沒用過晚飯呢。”
進來的時候就看見幾上擺著的飯菜幾乎未動,莫維維擰眉小聲問道:“衙門出了麻煩事?”
“不是。”
“那為什麽?楊嬸做的菜很好吃啊。”不止好吃,應該說是色香味美,莫維維有些可惜地看了看飯菜。又問:“是天熱了,沒胃口嗎?”
常譯仍舊絲毫未動,常壽隻得答道:“就是,天太熱了。世子苦夏,沒什麽胃口。”
“哦,”莫維維點點頭:“天都這麽晚了,怎麽能餓著肚子看書呢。這個桂花糕是今天新做的,不是很甜膩,銀耳湯也冰鎮過了,你請統領多少吃點?”
常壽點頭答應,突然臉色一變:“我急著去茅廁,你去!”話音一落將托盤複又塞進她手裏,閃身便跑出了書房,莫維維心底暗罵:懶牛懶馬屎尿多!
將托盤端到常譯麵前,柔聲說道:“統領,您用些點心吧。”
常譯聞言終於將眼睛從書上挪開,啞著聲音問道:“是什麽點心?”
莫維維說道:“是桂花糕和冰鎮的銀耳湯。”
“你還記得?”常譯此話沒頭沒腦,莫維維愣了一下:“當年青州之事,陌薇未敢或忘。”
常譯自嘲:“難道不是因為覺得甚少男子喜食桂花糕而記憶尤深?”
“那個,”被說中事實,莫維維義正言辭道:“食色,性也。這正說明統領您乃性情中人,比那些虛偽的人強多了!”
常譯展顏一笑:“你真這麽覺得?”
“是的。”莫維維重重點頭,愛吃的人多半不會壞到哪裏去,一個有血有肉情感真實的主子總比虛偽無情的人好。
“嗯,端過來吧。”常譯放下書卷,拾起筷子拈了一塊桂花糕放進嘴裏慢慢嚼,直到就著茶水將一盤點心吃完。末了又問:“這銀耳湯是楊嬸熬的?”
莫維維抿抿嘴道:“不是,我下午種完花後守著小爐子熬的,您嚐嚐看甜味可合適?”
端起小盞一口將湯飲盡,常譯道:“不錯。現在天氣熱了,你不必做這些事情。我的飲食很清簡,由楊嬸準備就是了。”
“可是我看您卻沒動晚飯呢,我媽說過,遇到再大的事也要把飯吃飽。”
“你媽?”常譯挑眉問道,莫維維忙掩飾地說道:“就是我娘,我們當地的俚語。這麽些年,好多話都漸漸忘了,隻有這句話印象最深。”
常譯笑道:“你娘說得沒錯,再大的事也要把飯吃飽,你喚人來把飯菜重新熱一下吧。”
“可別,”莫維維連忙止道:“天熱就別吃陳菜了,廚房裏有一塊新鮮的牛肉,就為您做碗酸辣牛肉湯吧,酸爽開胃可好吃了。”
“這時辰,楊嬸應該已經歇下了吧。”常譯問道。
莫維維得意地說:“我做的一樣好吃,不信您等著。”
行到小廚房,揭開灶門擋板見火星未滅,添進幾塊小些的木柴,火便慢慢燒了起來。熱鍋的同時將鹽醃過的牛肉切得薄薄的,用蛋清澱粉胡椒粉醃好,撈出泡菜切成片,薑蒜辣椒剁成沫子。鍋熱後放下一大勺豬油,瞅著豬油化開油溫升高,倒入花椒薑蒜蔥末酸菜炒香,加進去一大碗楊嬸熬好的大骨高湯,放入各色調味品,加蓋熬半炷香的時間。熬湯的時候選一個小湯煲,燒水將洗淨切成薄片的香菇燙熟乘在一個大海碗中,再撒上一層香菜段子,
湯已熬得濃香四溢,將醃好的牛肉一片片放入,變色後撈出放到香菇上麵。切好的紅色綠色辣椒放進滾熱的湯中再次調好味倒進碗裏,一碗酸辣香濃的牛肉湯就做好了。小心翼翼端到常譯書房,他姿態閑逸地問道:“做好了?”
“嗯,您嚐嚐。”莫維維為他遞上筷子,常譯吃了一口眼睛雪亮:“果真酸爽開胃,這是你自創的菜式嗎?我從來沒吃過。”
誌得意滿地笑笑,莫維維點點頭說:“好吃吧,我爹也說好吃呢。”
“嗯,”常譯低頭將碗中肉湯全數吃盡,莫維維遞上一張濕帕子,他擦淨頭臉上的汗水,大笑著說道:“四肢百骸都通泰舒坦了,真爽快!”
莫維維抿嘴笑道:“那屬下就告退了。”
“嗯,”常譯眼中帶笑:“是要收拾碗碟嗎,我陪你一起走走,順便消消食。”
端著空碗走到廚間,莫維維詫異地見他也跟了進去,忙道:“統領,廚間油煙重,您要不去花園裏逛逛?”
“不必,我還是第一次來廚房,你做事吧,我到處看看。”常譯絲毫不在意地擺擺手,莫維維也不再多言,暗自好笑,沒想到這位出身顯貴的豪門貴公子也會進廚房,看來古人所說君子遠庖廚他是沒放在心裏了。
常譯負手站在門內,看莫維維摻水刷鍋,將碗洗淨後放進櫥櫃,彎腰抹淨灶台砧板,動作非常麻利。不禁笑道:“看起來你經常下廚。”
莫維維一邊忙活一邊說道:“屬下喜好美食,有閑暇的時候經常自己做好吃的,這樣才不負來這世間走一遭嘛。”
“嗯,”憶起過往,常譯笑笑:“我還記得在青龍寨的時候你給我熬的雞汁粥,宮裏大廚也做不出那個味道。”
“嗬嗬,您還記得啊?”莫維維訕笑:“那時節沒有其他好吃的,山裏就野雞多,師兄帶回來的大半是野雞,讓您受委屈了。”
常譯擺手道:“我不是那個意思,那時候多虧你們悉心照顧,我的傷從來沒有複發過。”
莫維維不知怎麽接話,點頭笑笑,心裏不禁感歎世事無常,那時候無意中付出的關懷收獲了如今的善意。要不是常譯出手,自己可能早就熬不過錦衣衛酷刑死掉了。
收拾好一切,莫維維跟在常譯身後出了廚間。此時已至人定,小院寂靜無人,兩人沉默走到常譯住處,常壽已經備好熱水,常譯自去沐浴,莫維維幫忙鋪好床鋪,又往水壺中灌滿熱水,待常譯安寢後 告退回房。
翌日天色陰沉欲雨,常譯上衙不久便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莫維維在書房消磨半日,聽見小五來報說二公子派人來見。莫維維出門一看,來者是一個小廝,青衣已被淋濕,手中錦盒上覆著油紙,行禮道是主子今日與友人相聚,偶獲一枚好玉,想到世子雕琢之技無人能比,故而特意送來供世子賞玩。莫維維接過一看,玉質溫潤果真是塊好玉,笑著賞下一個荷包道:“統領上衙未歸,在下定會轉告,煩你回去謝過二公子好意。”
小廝點頭道是謝過大哥,接過莫維維遞來的紙傘走出蓼風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