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蓋京華(6.1)
常譯一連三日沒有回府,平州多地數日連降暴雨,安州境內通河段七日前廣發大水,淹沒農舍良田無數,當年北狄入境時遍地流民的情景再現。重災區許多人拖兒帶女流亡至一山之隔的京城,有親戚的自去投靠,沒有親戚的聚集在城郊安置,白日進城乞討,夜間就在荒野露宿,也有身強體健頭腦靈活的找了散工混個溫飽。京城流民驟然增多,防衛營每日都要多處理些鬥毆謾罵雞毛蒜皮的小事。
朝堂上皇帝看完各地奏折,派了二皇子領銜戶部工部協同前往賑災,民間亦掀起一股搭棚施粥的熱潮,許多官員富戶都遣了仆人到城外施粥施藥。眾災民免於饑餓,消息傳散開,原先固執地守在原籍不肯出來的百姓紛紛往京城湧入。而隨著暴雨連日降下,安州又有幾個縣受災,平州也有水患奏折傳到京城。
內殿之中,皇帝麵色微沉,望著香爐中升起的縷縷青煙發了半晌呆,問近侍高湛:“敏昱出發幾日了?”
“回皇上,二皇子帶了戶部工部幾位侍郎出發已經整整五日了。”高湛恭敬答道。
“平州連日送來加急奏報,敏昱他們怎麽還沒有折子回來?”
高湛笑笑:“大水淹了安州官道,二皇子他們又帶了不少輜重,想來也是想弄清楚情況再上報朝廷。算算日子,繞道的話,明日也該有奏折傳回來了。”
“嗯,”皇帝點頭:“敏昱也不是第一次出門辦事,昨日宮人來報說皇後憂思過甚險些病倒,朕也是有些擔心這趟震災的差事不好辦哪。”
“兒行千裏母擔憂,這次水災百年不遇,受重災的州縣頗多,看流民大量湧入京城便知道情況不樂觀,皇後娘娘擔憂也是人之常情。”
“嗯。敏徹也想辦這個差事,不過他在軍中威望雖高,文治方麵卻著實比不上敏昱······罷了,擺駕皇後寢宮,朕去看看她吧。”
“是。”
皇後寢宮前數株蜀葵爭奇鬥豔,原本這隻是蜀州常見的花,靳玉華見花豔麗多姿,思及皇後近日必定為二皇子敏昱憂心,便帶了幾盆進獻,盼皇後一解憂思。
靳皇後耐不住敏柔公主與靳玉華一力相約,含笑看二人用完宮女呈上的百合甜湯後,款款步出大殿欣賞靳玉華口中的隱世君子。幾盆花兒深紫淺粉鵝黃顏色不一,細看花枝下的葉子卻是一模一樣。靳皇後抿唇笑道:“這花果然開得熱鬧,可是玉兒說這花為隱世君子,本宮怎麽覺得它像那些世人皆知的才子一般呢,一眼便見得其繁華。”
敏柔公主亦是含笑道:“就是,隱世君子不應該高風亮節嗎?這花一眼便見其豔色,似乎不像那麽低調。”
兩位高高在上的貴人並不認同自己的發現,靳玉華也不沮喪,娓娓說道:“娘娘與公主所言亦有理,玉兒畢竟年幼,隻是見這花兒越是被陽光暴曬而越是嬌豔,似乎有一股不服輸的氣節,故而有此一說,兩位見笑了。”
“嗬嗬,本宮知道你是好孩子。”皇後拍拍她的手,溫和地道:“你是怕本宮憂思敏昱之事,故而借花隱喻吧,本宮心裏知曉,敏昱此去會遇到磕碰,但越是這樣他成功後在朝中的聲望就越是高。”
靳玉華聞言深深一禮道:“娘娘果然明察秋毫,玉兒心中這樣想著,卻不知怎樣勸慰娘娘,還好您明白了玉兒的心意。日前家父曾憂慮地說起二皇子此去遇到的艱險恐怕會很多,但是他以皇子之尊親自趕赴災區,為聖上分憂,民間必定對朝廷交口稱讚。”
“嗯,兄長說得有理。”靳皇後點點頭:“敏昱得聖上親自教導多年,對朝廷諸事也算熟悉,本宮隻是擔心敏昱身在災區不顧自己安危而有所損傷。”
靳玉華連忙勸道:“娘娘是多慮了,二皇子乃天子親子,就是天孫了,上蒼必會護佑他平安歸來。到時候賑災也順利完成,二皇子為皇上解決大憂患,聖上一定會龍顏大悅的。”
“對啊,母後,二皇兄一定會平安無事地完成這個任務的。您放心吧!”敏柔公主亦勸慰道。
“嗯。”靳皇後點點頭,剛想開口,聞及鞭聲響起,小太監尖利的聲音傳入耳中:“皇上駕到!”
靳皇後一怔,皇帝多時未曾踏足自己的寢宮,忙讓侍女上前整理儀容,帶了敏柔公主與靳玉華前行迎駕。皇帝禦輦已經進到宮門口,三人屈膝,靳皇後柔聲道:“臣妾恭迎聖駕!”皇帝親自扶起皇後,輕輕拍拍她的手,抬眼見敏柔公主也在,笑道:“敏柔在陪你母後呢?”
敏柔公主嬌俏道:“兒臣參見父皇,敏柔在陪母後賞花呢。”
“嗬嗬,”皇帝慈愛的笑笑。靳玉華此時方道:“民女見過皇上。”
皇帝揮手喚起,笑問:“嗯,玉兒是和敏柔來的吧,你們在賞什麽花?”
皇後儀態萬千地道:“啟稟聖上,是玉兒送了幾盆蜀葵入宮,那花兒開得很是豔麗。聖上可有意一觀?”
皇帝素喜研究美人花兒,對這些真花倒是沒多大興趣。思及自己是來安慰皇後,隨口便道:“罷了,朕就陪皇後賞賞花兒吧。昨日宮人來報說你身體不適,多看看花兒草兒的疏通一下也是好事。”
靳皇後多時未得皇帝如此體貼,心中喜悅,引皇帝來到殿外廊下,一起觀賞幾盆開得熱鬧繁複的花兒。皇帝亦是初見此花,不禁讚道:“這花很是不錯,高高生出的花枝綴滿這些碗口大的花朵,既有竹之挺拔,亦有牡丹的貴氣,很不錯!”
“嗬嗬,”皇後抿唇:“您的見解倒是與玉兒的說辭有些相似呢,玉兒也說這花似隱世君子,不愧是幼時得皇上親自教導過的。”
皇帝挑眉:“是嗎?”
靳玉華連忙答道:“民女隻是因這花耐旱耐熱而由此感歎,當然比不得聖上您慧眼如炬。”
“哈哈,朕早就說過,玉兒乃是國舅府敏慧之人。你勿需自謙,各花入各眼,這花美豔富貴,讓人看了心生愉悅,想必皇後的憂思有所緩解吧,待會兒會有賞賜送到國舅府。”
“謝皇上賞賜。”靳玉華連忙跪謝。皇帝擺手喚她起來:“你很不錯,懂得體恤長輩,敏柔最近也聽話了很多。”
“父皇,”敏柔公主撅著嘴道:“兒臣一直都很聽話的。”
“哈哈,聽話就好,朕統統有賞賜!”皇帝大笑,喚了近侍賞下三人金玉寶物若幹。皇後帶敏柔公主與靳玉華俯身拜謝,敏柔公主道是天色已晚,還要與靳玉華去學琴課,皇帝欣然應允,囑咐二人好生學琴,中秋之時會親自檢驗她們的學習成果。敏柔公主笑道:“兒臣必然不會讓父皇失望!”皇帝點點頭,二人行禮退下。
殿中沒了小輩,皇帝輕抿一口茶水,說道:“你也無須擔憂,敏昱是朕的兒子,朕不會讓他身入險境。”
提起敏昱,靳皇後眼眶微紅:“臣妾不是擔憂敏昱在外風餐露宿,隻是思及自己處在深宮,竟難以為聖上分憂,有些······”話音已哽咽,皇帝凝視她道:“朝中大事本是男人間的事情,你管理好後宮,朕便無後顧之憂了。”
“嗯,臣妾近日每每向上蒼祈福,盼得這次水災早些過去,黎民也少受苦楚。”
皇帝溫和說道:“你做的很好,後宮和諧,前朝就穩定。這些年辛苦你了。”難得皇帝說出如此溫情的話,靳皇後眼中水霧升騰,強忍歡欣說道:“皇上言重了,這些都是臣妾份內之事。臣妾思慮幾日還有一個想法,安置災民先是從吃飽穿暖著手,再後才是組織人力重建屋舍田宇。臣妾身在後宮許多事都無能為力,倒是可以籌集些許財物,若是將銀兩加入賑災銀兩之中,豈不是大有裨益。”
“你是說讓後宮眾人節儉衣食,湊了銀子送去賑災?”皇帝問道。
靳皇後說道:“黎民有難,朝廷內外當齊心應對。各宮嬪妃都拿出些體己首飾,換了銀子送到安州,災民每日能多添一碗飯也好啊。”
“哈哈哈,”皇帝聽到此處,不禁開懷笑道:“皇後不愧為一國之母,你的想法確實不錯。不過這個建議貴妃已經提過了,她兄嫂湊足了五百兩紋銀和五車棉布,道是要捐往安州。朕已經允了,皇後既然也有此意,朕就讓常譯再緩幾天,等你也準備好再一同送到災區。”
“貴妃已經備好了物資?”靳皇後不可思議問道,素日裏常昭一副不理世事的姿態,此次安州水災她竟能如此快地反應過來。看起來皇帝又甚是滿意,靳皇後隻得小心翼翼道:“常貴妃一己之力自然不足以表現後宮對天下黎民的關愛,請聖上下旨寬宥五日,臣妾聯絡看看哪些勳貴之家的夫人奶奶們願意捐集錢物,到時候再派人送去吧。”
皇帝歎口氣:“嗯,就再等你五日。到時候安州是個什麽情形也差不多弄清楚了,敏昱賑災也有了大致章程。你們的物資和朝廷的賑銀加起來,那些流民就用不著大老遠跑到京城來了。”
“是,聖上聖明!”靳皇後又期許地問道:“那臣妾令人去準備晚膳?”
“不必了,”皇帝遲疑一下,說道:“還有好些奏折沒看,你放寬心做好自己該做的事吧。”
“是,臣妾遵命。”蹲身行禮目送皇帝遠去,靳皇後眼中光亮寂滅,心中泛起苦意:芳華漸逝留不住君王之心,此次又被頗得聖寵的常昭搶了先機,自己真是愧對在外辛苦奔波的敏昱。打起精神擬定敏昱一脈朝臣家眷並一些夫主中立品級高的誥命夫人,遣女官備好帖子,邀眾夫人進宮賞花,順便分派捐集物資一事。一個心腹宮女小心翼翼地問:“宮中奇花以貴妃處最多,奴婢們該準備些什麽花色做明日賞花之用。”
靳皇後冷冷看著問話的宮女,半晌說道:“就那幾盆蜀葵吧,聖上也對那花讚譽有加,想必眾位夫人不會失望。”
宮女背後氤出一片汗漬,諾諾答道:“是,奴婢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