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首非歡(6.3)
盧鉞目瞪口呆看著款款行來的莫維維。他與陌薇是初次相見,現在怎麽也無法把這個容貌秀美的少女與白日所見身著男式服飾,麵容普通膚色黑黃的少年郎聯係在一起。裴駰笑看盧鉞呆樣,扶起蹲身行禮的莫維維道:“真是吾家有女初長成!來,見過你的哥哥。鉞兒,為父找到了失散三年有餘的女兒,今夜不醉不歸!”盧鉞笑道:“好,今日我們一家團聚,孩兒就與義父暢飲一夜,以賀妹妹回家之喜!”
莫維維抿嘴微笑,扶裴駰坐到桌前,管事帶著仆役將酒菜擺到桌上,放下花榭四周幃簾,四角擺上燒得旺旺的火盆,縱是初冬時節,花榭中仍是暖意洋洋。分別為兒女斟滿酒,裴駰舉杯道:“我裴駰漂泊半生,現在兒女俱在,真乃人生一大快事。現在就滿飲此杯,以謝上天垂憐,讓我們一家人能在此把酒夜話。”
“幹杯!”盧鉞與莫維維飲盡杯中酒液,莫維維笑道:“這米酒的口味兒······”裴駰讚許地點點頭:“你喝出來了?果然長著一張巧嘴,慣能嚐出美味兒。”莫維維搖頭晃腦道:“這米酒是爹爹親自釀的吧,天下僅此一家,我怎麽會喝不出來。”
盧鉞自己再倒了一杯喝下,笑說:“義父離開通州好些日子了,孩兒也是饞您釀的米酒得緊。”
“嗬嗬,愛喝就多喝點,荷花池下我還藏了兩壇子口味最純正的,待你們兩成家後合著媳婦女婿一起喝。”
莫維維還沒什麽,盧鉞聞言滿臉緋紅,裴駰看著一子一女欣慰而笑。父子三人秉燭夜話良久,聽完莫維維所述經曆,盧鉞憤而說道:“妹妹所受之苦全是源自那可恨的吳樟,日後我必要讓他付出代價。”裴駰點頭道:“陌薇數次瀕臨險境,幸得貴人庇佑方才轉危為安。明日我會備上厚禮去武安侯府謝過常將軍搭救之恩。”
“不要。”莫維維急忙阻止道:“將軍與韋氏不合,您的禮送去也到不了將軍手上,還是找個機會直接給他吧。再者也不必太過隆重,不知道錦衣衛對我是何態度,萬一······”
裴駰知道她是擔心秦守義之死風聲未過,不由笑道:“此次出行我還有一個大收獲,與你有舊怨的宋金剛看在我的麵子上必不會為難與你。從今往後,你隻需做回我裴駰的女兒便是,不必再為世間之事倉惶不安。”
莫維維眉開眼笑道:“嗯,所以說有家的孩子是寶。有爹爹在,我自然安心做我的大小姐就是了。”
“對,還有哥哥,誰敢欺負我妹妹,我必然讓他吃不了兜著走。”盧鉞拍著胸口朝莫維維保證。像是前世姐姐總是站在自己前麵保護自己一般,莫維維心底暖意融融,希望親人們一世喜樂安康。下人送上新做的酒菜,父子三人談天說地不亦樂乎,直到亥時末刻方才回房安寢。
躺在散發著清香的木床上,卸下滿心防備的莫維維卻有些睡不著。今日的事發生得太突然,依稀記得岑棟說過讓自己念著常譯的好處,難道他們早已知曉父親的消息,今日之事是存心安排?自來裴府後常譯就沒有了隻言片語,想必那名親衛聽見了自己父女對話吧,也不知自己的離開對於常譯來說是不是一種解脫呢,畢竟免了得罪錦衣衛不是。轉念又想,常譯多次救助自己,一忽兒成為朝廷官員之女的自己應該以什麽姿態與他再次相見?想罷暗笑自己幼稚,常譯身在高位,裴駰隻是初入朝堂,往後自己身在後宅又豈會與他再有牽扯。就這樣輾轉反側到天明,終於忍不住困倦沉沉睡去。
武安侯府,常譯作為主家與來賀賓客喝了不少的酒。畢竟掛著侯府長子的名聲,他不想在這個時候讓常賀為難。賓客中不乏耳聰目明之人,知道皇帝賜婚是為了牽製外戚鞏固皇權,而常譯又深受皇帝信重,敬酒的人絡繹不絕,都想趁機與之交好。常譯亦是來者不拒,喝到最後眾人皆醉,他被岑棟扶著回到院子休息。
“怎麽樣了?”岑棟聽到他低聲詢問,低頭答道:“小四聽見裴駰喚陌薇,裴陌也認出了裴駰,上了馬車後徑直回的裴府。聽府中下人說父子三人飲酒到很晚,想必很是歡欣吧。”
接過濕帕子捂在臉上,常譯甕聲甕氣說道:“心心念念盼著回到父親身邊,現在得償所願了,想必今夜睡得很好吧。”這話岑棟就不敢接了,要他說其實這樣很好,至少可以光明正大向裴府提親了不是,想了想問道:“以裴駰為人,說不得明日就會備了厚禮來向您道謝,您看要不要知會侯爺一聲?”
“不用。”常譯拿開帕子說道:“我和裴駰素不相識,見麵亦是尷尬,如果裴府來人,把禮收了就是,順便再回禮祝賀裴陌親人團聚。。”
這也太冷冰冰的了,岑棟心中腹誹,有時候真看不懂常譯心思,明明心悅陌薇,可是大好的與裴家結交的機會卻又輕易放過,他難道不明白近水樓台先得月的道理。口中卻也不敢多說,斂目應是退下。將要退出房門之際,又聽常譯囑咐:“至於裴府要怎麽掩蓋他家小姐曾為我貼身侍衛的事,我們不必插手,免得適得其反。”岑棟應是,心中暗笑,這才對嘛,一切為對方著想才是發自內心的關懷。
岑棟退出去後很久,常譯難得的失眠了。腦中總是浮現從前的點點滴滴,從開始的青澀少女說出‘願為將軍馬前卒’,到後來的青龍寨中悉心照顧,回京城後的日夜相對。陌薇有時嬌俏狡黠,有時沉穩溫柔,少女的一顰一笑點亮了他自那件事發生後就蒼涼無比的人生。今日分離得很是倉促,他心中萬分不舍,但也明白,隻有放她回去,才能光明正大將她娶進自己家門。不過他心中遲疑的是,陌薇一直對自己若即若離,從來沒有表露過一絲愛意,自己會不會是一廂情願?
窗外更聲響起,細月如鉤,白日沉穩冷靜的人站在窗前想著自己的心事,不知覺間霜落鬢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