驟變突起(3)
宮變的陰影籠罩京城,昔日熱鬧的街市上人跡罕見。一眾朝臣心驚膽顫,六皇子派係的人卻是耀武揚威。錦衣衛指揮使薊剛親自守在勤政殿外,內廷監連夜趕製出新帝登基的禮服,今日敏徵得閑試穿,十名身姿嬌嬈的宮女手捧新製的禮袍金冠低眉順眼等候在外。薊剛朝高湛使個眼神,高湛喚來小太監仔細檢查了每位宮女。見無異狀,高湛親自領人將袍服送進大殿。
六皇子敏徵年輕強壯,服侍的宮女玉麵帶春秋波暗送,新製的玄色袍服上五爪金龍威風凜凜,敏徵得意地彈彈袖口,問道:“還沒有方敏昱的蹤跡?”高湛低眉順目答道:“刑部的人已經按照您的意思發下海捕文書,料想喻勝楠一人也難以支撐,逆賊不日就會伏誅。”
“哼,說得好聽。父皇偏心太甚,若非倉促舉事,本宮必讓方敏昱插翅難逃。可查出那夜是何人相助他逃掉的?”
“這個······”高湛拿眼覷了外間挺直站著的薊剛,敏徵不耐煩道:“薊指揮使大人,這禁宮中上千禁軍皆由你指揮,你倒是為本宮解決後顧之憂才是啊。”
薊剛聽聞敏徵語氣不善,躬身道:“啟稟殿下,兩日前探子回報說護軍營中已經悄無一人,想必卑職派去的人手已經被悉數清洗,護軍營喻勝楠與我們不是一條心。安州都督何誌威親率護軍三萬自西北麵包抄而來,京城防衛營駐軍半數叛變,餘下十之有三協同禁軍、驍騎營在京城外布下天羅地網。隻待時機一到,必然將叛逆拿下!”
“時機?”
“方敏昱惦念皇位,新皇登基之日,料定他不會善罷甘休,屆時就是請君入甕之時。”
“嗯。”揮手讓薊剛退下,敏徵由宮女伺候著換下袍服,吩咐道:“美人兒留下。”高湛會意,朝那豐乳肥臀的宮女打個眼色,唯唯諾諾退下,帶著太監宮女立於門口裝作人柱。
驟然聽聞六皇子逼宮的消息, 莫維維這幾日憂心如焚,好不容易過了幾天安生日子,現在外麵卻是可以想見的一片混亂。裴駰作為老皇賞識的新臣,眼下隻是被禁足府內,倒還不必太過擔心。憂心的是常譯的處境,跟隨常譯半年有餘,他又不太避諱自己,莫維維知道常譯為保武安侯府不得不向二皇子盡忠,這次必然會遭到傾軋。也不知他如何了,推開木窗見半月升空,心緒煩亂之際幹脆下樓遊水。
室內蒸汽騰騰,熱水源源不斷從銅管中流出,遊過兩圈後略絕疲乏,斜靠在池邊小憩。紫妍送來一盞清茶,莫維維道是自己想靜靜,吩咐紫妍自回房中休息。對自己小姐作風已是見慣不驚,紫妍將浴巾等物放在莫維維伸手可及的地方,繞到正堂內就著燭火為一方潔白素帕鉤邊。忽有一陣微風拂過,紫妍奇怪明明門窗都已關好,起身剛要看個究竟,後頸一痛人登時厥倒。身後一個黑衣人出手將她依舊扶坐到桌邊,隨即慢慢踱步走進浴室。
水聲掩蓋外間輕響,莫維維將頭浸在水下,想要揮卻心間憂慮。憋了一會兒探頭出來換氣,驚覺燭光下有一條人影靠近。下意識遊到池中間,捂住胸口喝問:“誰?”
黑影並不作答,慢慢走到池邊,蹲下戲謔地看著她道:“你倒還瀟灑。”
那雙眼燦如寒星,莫維維曾經無數次與之對望,見此喜憂參半地說道:“常將軍您沒事就好。不過,深夜來此於禮不合吧。”
“別擔心,不會有人看到的。”常譯解下麵上黑巾,輕聲笑道:“你的侍女已經睡著了。”
莫維維鼓起嘴道:“那請您轉身去,我立即更衣招待貴客。”
“嗬嗬,”低沉的笑聲仿如春風撫慰幾日來焦慮的心,常譯緩緩轉過身,莫維維遊到池邊快速穿好衣服,出聲道:“您······”餘下的話哽在喉中不上不下。常譯緊緊將她抱在懷中,喃喃說道:“再見到你,真好。”口中呼出的熱氣讓莫維維麵紅耳赤,想要推開卻又舍不得,莫維維心中天人交戰一番,伸手環住常譯的腰,說出藏在心中久矣的話:“能見到你,真好。”
心中被巨大的喜悅充盈,常譯喜滋滋地鬆開她一些,盯著她的臉道:“你終於肯說出來了。我一直以為自己自作多情,你心中果真是有我的對嗎?”
輕輕點點頭,莫維維複將頭埋在他的懷中。人生苦短,何必因為怕受傷害而裹足不前。這幾日心中曾經無數次設想過,倘若常譯真在這次變故中殞命,那自己此生縱然安享百歲亦未必會開心愉悅。人生若沒有相愛之人陪伴,恍如百年孤寂獨涉荒原。常譯福靈心至明白為何陌薇態度大轉,語中帶著笑意道:“早知如此,六皇子就該早些逼宮。”
“傻話,”莫維維斜覷他一眼:“這是你說的算嗎?還有,你不知道我很擔心。”
“我知道。”常譯語氣溫和:“我怕你擔心,安排好事情就來看你了。不過府中貌似高手很多,若不是陸秉中來訪,我還不一定能進來呢。”
“陸秉中?你說六皇子嶽父來拜訪我父親?”
“不錯,裴少使官職不高,可是身居要職炙手可熱呢。還有,敏徵現在可是監國太子。”
“哼,六皇子要逼宮造反,也不知道事先多準備些銀子。眼下二皇子逃出京城必定引兵相對,事到臨頭到處搶錢也不怕來不及。”依然是一針見血,常譯寵溺地點點頭:“你說得很是,六皇子倉促舉事準備不足,就算把二皇子弄下馬也未必坐得穩龍椅。”莫維維坐到木椅上支頜道:“自古槍杆子裏出政權,可千萬別弄得內亂連連,被北狄趁火打劫。”
“嗬嗬。”常譯輕笑:“我來看看你,這些事情你無須操心,好生呆在府裏就是。裴大人行事老辣,你聽他的吩咐,最多不過十日這場紛爭就會結束,日子還會像原來那樣安閑的。”
莫維維歪著頭看常譯:“感覺你似乎知道些什麽,讓我猜猜,作為老皇帝信任的人,這場叛亂會不會是你暗中操控的?”
常譯打趣:“在你眼中我竟然如此威風?竟然能讓兩個皇子淪為棋子任我擺布。”
莫維維見他嘲笑自己,強詞奪理道:“真人不露相,那可說不準。”常譯悶笑出聲,正待說話,門外響起腳步聲,盧鉞的聲音響起:“妹妹可能已經歇下了吧。”裴駰低聲說了一句什麽,莫維維大驚之下忙要推常譯上樓躲避,卻聽外間裴駰朗聲說道:“陌薇,請房中的客人出來吧。”
莫維維雙眼圓睜,常譯眉頭微皺,捏捏莫維維手腕道:“你隻相信我便是。”深深看她一眼,轉身匆匆出門,經過紫妍時伸手往她頸上按了一下,紫妍醒轉過來,暗惱自己怎麽忽然就睡著了。走到浴室見莫維維已經穿好衣衫,兩人上樓,莫維維見院中並無人影,清輝淡淡流瀉,仿佛剛才的一切隻是一個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