驟變突起（4）
裴駰引常譯到花園旁的聽雨亭內，盧鉞麵帶不悅遠遠站著。親手為常譯斟上一杯熱茶，裴駰問道：“不請自來，常將軍有失君子之風嗬。”常譯抱拳道：“裴先生真知灼見，近日風雲莫測，晚輩有許多事情想不明白，借此機會正好討教一番。”
“你為討教而來？”裴駰沉聲道：“那為何擾陌薇清淨，你有何所求但講無妨，莫不是因為太過難以啟齒，想要借昔日之事要挾我父女？”
“裴大人誤會了。”常譯起身抱拳道：“晚輩與陌薇相識三載有餘，情誼遠非世俗利益能比，也絕不會想要借昔日之事要挾於大人。”
裴駰聞言不置可否，擲地有聲說道：“不是就好。陌薇於我如珠如寶，裴駰斷不能容忍任何人傷害於他。”
“晚輩絕不會做出傷害陌薇之事，”常譯鄭重說道：“近日晚輩正想尋機請教您關於六皇子矯詔監國一事的看法。今夜既然陸秉中已來造訪，晚輩就貿然問裴大人一句：可願為國盡忠。”
裴駰與常譯對視，老皇對武安侯府的態度很是奇怪，既信任又不重用，常譯作為其中佼佼者倒是頗得看重。據說私下裏常譯為老皇鞍前馬後做了好多密辛隱事，宮中也傳出消息道是常譯奉命力保二皇子的地位。此次六皇子倉促起事，裴駰當然不相信那卷所謂的傳位旨意，畢竟誰也不會輕易放棄那至高無上的權威。皇子相爭事關朝廷興衰與朝臣性命，裴駰還不敢確定常譯立場，撫須道：“宮中旨意天下皆知，六皇子奉聖命成為監國太子，微臣自當向朝廷盡忠。”
“嗬嗬，”常譯搖搖頭：“聖上對裴大人可謂是信重有加，裴大人明知六皇子監國名不正言不順卻無動於衷，不怕皇上心寒嗎？”
“此言非矣，裴某初入朝堂自是對聖上天恩感激於懷，六皇子為聖上親子，手中又持有傳位諭旨，安能容我等下臣置喙？”
常譯冷笑道：“六皇子為人暴虐無德，據聞今日下午還在勤政殿與宮女廝混。換言之，裴大人寧願天下黎民身處水深火熱也不懷疑那卷所謂的詔書嗎？”
“嗬嗬，裴某說過了，一介下臣無力扭轉天下大事。裴某隻對皇上盡忠！”
常譯擰眉道：“這麽說，裴大人打算作壁上觀了。不出意料的話，陸秉中今夜是為六皇子做說客來的吧。不瞞大人，二皇子已經齊集重兵，隻待時機合適便會拿下矯詔篡國的六皇子，屆時裴大人有把握能保護一府老幼安寧嗎？”
“這就不勞常將軍操心了，看得出你亦是受命而來，裴某隻想勸你一句，事態紛雜唯有看清時勢方能保全自己。常將軍不必多言，裴駰一直在做自己認為應該做的事情。夜深就不虛留貴客了，常將軍慢走。”裴駰已經下了逐客令，常譯話亦說得再明白不過，咽下口中之言，抱拳道：“那晚輩就告辭了。”裴駰點點頭，看他大步沒入夜色之中。
常譯走後，盧鉞問道：“義父您真的想要把妹妹嫁給那個六皇子？”
聞言裴駰麵寒如霜，方才陸秉中前來竟然是為了替方敏徵聘娶陌薇。陸秉中身為六皇子妃親生父親，此刻來說媒必是奉了方敏徵之命，他還真是忍辱負重，可笑的是兩人以為一個側妃之位便會換得自己甘心效命。明知對方看重的是自己的萬貫家財與朝中影響力，裴駰仍得咽下心中惡氣與趨炎附勢的陸秉中好生周旋，道是陌薇已經與人定親，不敢再許他人。陸秉中臨去時還道自己可以再好生考慮考慮，他莫不是以為自己真會為了那所謂的榮華富貴將女兒送入火中？直視盧鉞雙目平靜問道：“眼下六皇子權勢滔天，說不定就會一朝為帝，你覺得將陌薇嫁給他如何？”
“不許！”盧鉞脫口而出，覷見裴駰神色一如先前，並不畏縮，強著脖子道：“就算他成了皇帝也不稀罕，他娶了老婆的，妹妹絕不能給人做小！就算皇帝也不成！”
“可是如果有一日他以全家性命相威脅呢？”
盧鉞不知為何裴駰有此一說，單膝跪倒：“義父放心，就算有一天皇帝下令殺我的頭，我也不會讓妹妹受到一點傷害。還有您，我會誓死保護。”
“傻孩子，”裴駰拍拍他的肩膀：“義父一定小心籌謀，不讓人破壞我們的家。”
“嗯。”盧鉞重重點頭。
回到院中歇下約莫一刻，木窗輕響，裴駰起身坐起道：“進來吧。”一條黑影從窗戶躍入，桌上的蠟燭被點燃，裴駰披著夾襖問道：“她回去了？”
“嗯，”木一神色輕鬆：“屬下隻敢遠遠地跟著小姐，她回屋睡下後才過來的。”
歎口氣，裴駰道：“她和常譯結識三年，有些掛心也是人之常情，我就是怕他二人暗生情愫。常譯此人心思深沉，最近發生的事情總與他有些說不清楚的牽連，我真是怕到頭來陌薇夾在其中為難。”木一勸慰道：“小姐頗有任俠之氣，今夜可能就是怕您為難舊友而已，也不見得就會戀上常譯，先生不必太過憂心。”
“但願吧。”裴駰又問：“外邊的事情都安排好了？與公子也聯係上了吧？”
“聯係上了，一切按計劃行事。經此一役，方氏王朝人丁凋零，公子大業可成矣。”
“嗯。方敏昱必定想不到信任有加的喻勝楠是我們的人，他與方敏徵玉石俱焚之日便是公子重現世人麵前之時。”
“公子道一切皆耐先生費心籌謀，裴氏商行遍布大鄴各個重鎮，待在朝中立穩腳跟後，昔日威名赫赫的並肩王府必將重現輝煌。”
“嗯，京中大小事宜要小心安排，與宮裏的聯係也不要斷。正德帝身邊一定要安排信得過的人，他絕對不能死。”
“是！”
皇城內燈火閃爍不明，一間冷清的殿堂內，桌上的燭火“劈啪”一聲，驚醒了靠在皇帝床邊打盹兒的小太監，一個麵上一團和氣的中年太監笑道：“燈花爆，喜事到，明兒就有好事啦。”
“什麽喜事，皇上到現在還沒有醒呢。”小太監嘟噥道。中年太監不以為忤，點點小太監的頭：“看著吧，你幹爹說的話絕不會錯的。困了就去榻上歇著，這裏有我呢。”
揉揉臉，小太監道：“幹爹您去歇會兒吧，這時節也不會有人來了，兒子守著就是了。”
“我不困，你去吧。”眉眼中盡是堅持，小太監道是一會兒就來換他，打著哈欠走到屏風後的木榻上蜷身而臥。中年太監撥了撥香爐中的小塊，自言自語道：“守著希望，怎麽會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