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風波（6.4）
常譯瞧她傻笑，伸手揉揉她的發頂。門口岑進低咳一聲，莫維維慌忙站起，常譯拉住她的手道：“岑進追隨我已久，你我不用避諱。”
岑進點點頭，見莫維維臉上飛上紅霞，囁喏道：“那個，裴陌你剛才說要熱水，我耽誤了一會兒，是要為公子擦身嗎？”
“那個，不是，剛才公子不舒服，我想著要用熱水為他暖暖手腳。公子，您現在？”
常譯搖搖頭道：“我沒事，你累了這幾日，去用這水去擦洗一下吧。”抬眼示意岑進，莫維維還要推辭，岑進忙將水送到隔簾裏間，出來後對莫維維說道：“裴陌你去吧，我在這裏伺候公子就是。”
這幾日身上確實有些酸臭不好聞，莫維維聞言也不矯情，爽朗地說聲好，便轉到了隔間。常譯揮手讓岑進下去休息，岑進應是轉身，聽得常譯低聲問道：“上來的時候可看見過枯那？”
“看見了，”岑進轉身：“他在樓梯口發呆，我打招呼也沒有聽見的樣子。公子，枯族人留我們在這裏未必存了好意，您看是不是當心點？”
“不必擔心，枯族人對我們沒有威脅。我擔心的是訖玉引我們來這裏的意圖，這幾日你們一切當心就是。”
“是。”
莫維維支起耳朵聽完二人對話，直到岑進腳步聲走遠，外間常譯悉悉簌簌一陣後發出輕微的鼾聲，方才迅速褪下身上衣袍，用布巾沾濕後快速將身體擦洗了一遍。換上枯那送來的枯族人服飾，走出裏間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常譯沉靜的眉眼，怕打擾到他，輕聲走出門外倚著竹欄杆看夕陽西沉。
山林景致與曾經多次看到的大鄴江山無異，昔年也在這樣的飛鳥歸家的時候與常譯感歎人生，那時候自己還是山賊身份，常譯裝作富少前來臥底，兩人之間發生過許多開懷抑或是不快的事。現在親人團聚無憂，相愛的人相隔咫尺，莫維維滿心被甜蜜充滿，竟沒有聽到身後的動靜。常譯先前怕陌薇矜持不好意思擦洗，岑進走後就裝作熟睡，見莫維維走出房門久久未動，翻過身來看她專注遠眺的背影。卸下昔日男裝，莫維維一身幹練被枯族人靛藍粗布衣袍掩蓋，現在看來與倚門而望的婦人甚為相似。常譯心想，她終是我常譯的婦人呢，人生若此，還有什麽苛求的。
夜色降臨之際，忽有喧囂聲從村外傳來。埡口那邊有人飛奔而來將枯那請走，岑進三兩步登上竹樓，見莫維維呆在外麵發呆，打手勢問道：“公子還在睡？”莫維維點點頭問發生了何事，岑進壓低聲音說枯族人又抓了好些擅闖的漢人。
“出了什麽事？”常譯見二人連往裏看一眼也怕驚擾自己一般，不得已出聲問道。岑進連忙稟報：“將軍，枯族人又抓了好些漢人進村，就在之前與我們打鬥的地方。”常譯沉默半晌，慢慢起身走到門口，喚岑進送自己上屋頂，莫維維也一個翻身躍上屋頂。
“為什麽上來？”莫維維問。常譯說道：“依我分析，這裏應該能看見前方情形。”莫維維側身往東南看去，果然看見村前空地上聚集了好些人，火把照亮半個天空，可以清楚地看見來者是一群深色漢人服飾的年輕人，為首的人氣宇軒昂甚為不凡。自己這方隱在黑暗中卻輕易不會被人發現，莫維維不僅暗自感歎常譯的方向感真好。
忽聞常譯打趣道：“怎麽樣，這裏是不是看得很清楚？有沒有在心裏感歎你們的將軍英明神武？”岑進噗哧笑道將軍當然英明，莫維維撇撇嘴道：“怎麽從前沒有發現將軍這般風趣，莫不是毒性使人心性大變？”常譯摸摸鼻子湊近她耳旁笑道：“是啊，相思之毒讓人心性大變呢。”莫維維臉上紅霞翻飛，橫了他一眼，專注地看前方情景。
枯那下樓時清楚地聽見了常譯與莫維維的對話，心底滿是失落。枯族人曾經也是稱霸一方的大族，百年前被南詔老王擊敗，族人幸存甚少，生活也變得艱難起來。見莫維維第一眼時就深深地喜歡這個神情堅毅的女子，從她口中得知不習慣這裏貧乏的生活時無比沮喪，自己作為頂天立地的男人竟不能給自己心愛之人想要的生活，著實是一種失敗。剛回到正院聽明先生抱怨了幾句漢人狡詐，村落的副手就來稟報說抓獲了一隊帶了貨物的漢人。此時漢人首領雙手反剪昂首立於自己麵前，全然沒有身為俘虜的小心翼翼。枯那心中一凜，出聲問道：“你們是什麽人？”
漢人首領眼前一亮，想是沒有想到黑沂山還有人會說漢話。彬彬有禮道：“在下乃是大鄴皇帝特使李維，奉命前來與南詔境內各位部落首領結盟，願為永世之好。”
“明師父說漢人狡詐，我們並沒有值得漢人皇帝看得上的東西。你是走錯地方了，南詔現在被訖江的兒女掌控，你們回去吧。”
“首領此言差矣，在下是專程而來。枯族人驍勇善戰，我們皇帝陛下甚為欣賞，否則在下也不會帶人來到枯族領地。”
“你們知道我們在這裏？”枯那眼中殺機頓起，南詔訖玉手下有人將莫維維等人待到此地已經讓眾人驚惶不已，現在連漢人也準確知道了枯族人避世的地方，看來是得將人滅口才能保存族人了。右手微抬，一眾枯族漢子已經將屠刀高高舉起，忽地卻聽聞一聲巨響，埡口處如天降霹靂般轟然爆炸，火光衝天中清晰可聞人的慘叫聲。李維好整以暇站在當地，見枯那神情劇變，笑嗬嗬說道：“凡事三思而後行，這是黑沂山神在提醒首領呢。”
“是你幹的？”枯那雙目充血喝道：“殺掉他們！”
枯族人屠刀尚未揮下，先前被五花大綁的漢人忽地全數身形變動，奪下枯族人的武器反將人砍翻在地。枯那揮起砍刀朝李維頭頸砍去，李維身形忽地移動，雙腳連踢將枯那砍刀踢飛，嘖嘖道：“還說是南詔境內的硬骨頭，原來這麽不堪一擊。”枯那羞惱至極，明白對方是有備而來，大聲喚人前去敲響警戒皮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