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皇帝賀蘭淳
此時,伊人方第一次看見賀蘭淳。
這一見之下,伊人未免吃驚——她見過賀蘭欽,賀蘭雪和賀蘭悠,賀蘭家的血統那麽好,所以一直以為,身為皇帝的賀蘭淳也必定是一個百年難得一見的大帥哥,可是麵前的男子,雖然威儀若神,卻並沒有賀蘭家其它人那般出眾的神采,最多隻稱得上端正耐看。
他顯得那麽平平無奇,是長街上一抓一大把的類型。
隻是眉宇間的倨傲、陰冷,卻是長街中的人不曾有的。
“眾卿家平身。”黃袍微拂,他已坐下,手平平地一伸。
眾人起身,伊人本是半跪未跪,這起身,更是迅疾。
夏玉來不及歸位,便站在伊人後麵,等著聖上訓話。
賀蘭淳卻未說話,隻是淡淡地巡視了全場,然後,旁邊的朱公公不失時機地請示道:“陛下,丞相大人求見。”
“宣。”賀蘭淳疏疏地抬了抬手,一個穿著補服,高大軒昂的中年人快步行來,到了殿前,跪拜,三呼萬歲。
伊人瞧著這位聞名已久的丞相大人,想著他是裴若塵的父親,側眼望去,果然是一個難得的美男子,特別是在這種年紀,竟是比裴若塵還有幾分味道。
“平身吧。”賀蘭淳毫無煙火氣地說道:“不知卿家有何事?”
“陛下,臣收到線報,說是有人私購糧草。”裴臨浦走上前,將一個黃布包著的小冊子經由朱公公,遞給了賀蘭淳:“這是臣派人,收集到的證據,確有人私造兵器且囤積糧食,恐有不軌之心。”
聞此言,眾人皆是一驚,雖懾於皇威不敢說話,可是竊竊私語聲,浮了一層。
謀反之罪,可不是小事。
“到底是何人?”賀蘭淳似乎並不吃驚,隻是拈起手指,閑閑地翻閱小冊子。
坐在一側的容秀,則在瞟了一眼那個小冊子後,臉色突變,她死死地咬住下唇,才沒有當場失態。
“經臣連夜審判,已查明此事乃由戶部張謙一手辦理,至於他到底受了誰的唆使……”裴臨浦頗有點為難道:“他昨日已經畏罪自殺,臣隻能將平日裏與他相熟的人全部緝拿歸案,逐一審問,隻是這些人,都是朝中的元老權貴,故,臣特來請旨,望陛下能賜給臣一道手諭,不受官階束縛。”
“有些何人?”
“右將軍林風、國師容不留、兵部侍郎尤科……”裴臨浦頓了頓,繼續道:“還有逍遙王。”
在他說這串名字的時候,每說一個,容秀的臉色便白上一份,到最後,幾乎毫無血色,隻剩下皇後的教養,在那裏硬撐了。
“不用審了。”還未等賀蘭淳下旨,座椅右側,傳來一個清朗悅耳的男聲。
容秀麵色一鬆。賀蘭淳,則幾不可聞地歎了歎,瞳孔深下去,猜不透情緒。
聲音落,賀蘭雪灑然地走到了會場中心,拂起衣擺,扣地而跪。
在場那麽多名門貴族,那麽多坐著站著的人,卻偏偏,沒有一個人能高過賀蘭雪,那種高度,是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他在那一瞬間,占據了所有的光芒,即使是裴若塵,也及不上他的耀眼。
賀蘭雪就這樣跪在賀蘭淳麵前,跪在眾目睽睽下,他的腰肢挺直,他的目光明亮、堅定。
“無關其他人。”說這句話的時候,賀蘭雪一直看著容秀,一字一句,無所猶豫:“這種種的一切,都是臣弟所為。臣——甘心領罰。”
“你可知道,這是什麽罪,該領什麽罰?”賀蘭淳沉聲問。
“意圖謀反,該判死罪。王府男丁處死,女眷為奴。”賀蘭雪仍然看著容秀,異常平靜地回答。
“既如此,你還要承擔?”賀蘭淳的聲音越來越沉,沉得近乎可怕了。
即使是最沒感覺的伊人,都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其它人更是噤若寒蟬。
“是。”回答,斬釘截鐵。
容秀臉色煞白,放在桌底的手,劇烈地顫抖。
可是那張美天仙的容顏,依然保持著身為皇後的尊貴與矜持。
“現在在場的,尚有你的一個家眷,你可知道,隻要你的罪名成立,她會立刻從王妃之尊,變成皇宮裏最低賤的女奴。”賀蘭淳慢聲提醒道:“你打算怎麽向她解釋?”
“她不是我的家眷。”賀蘭雪微笑道:“我已經休了她,事實上,在這個時候,王府裏每個女眷都會收到一封休書,而每個家丁,也都被辭退。遣散費足夠他們過下半輩子了——現在,王府已空無一人。”
“……你荒唐五年,難怪曾經人才濟濟的逍遙王府,竟落得無一人留下。”賀蘭淳淡淡地感歎了一句,正欲順勢定罪,一直默默不語的伊人突然站了起來。
所有人都看著這位倒黴的‘王妃’,不知是該同情,還是該阻止她。
賀蘭雪亦站起來,看著她。
與她鬥酒的夏玉,本一直站在她旁邊,此刻連忙扯了扯伊人的衣袖,希望她明哲保身,別自投羅網。
伊人隻是回頭淡淡地掃了他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去。
夏玉莫名其妙地看著她,漸漸地,神色變得異常複雜,也不知是佩服,還是惋惜。
“你不用問本王為什麽。身為王妃,卻中意旁人,本王自然要休你。”賀蘭雪過了最初的震驚,不等伊人開口,連忙出言堵她的話。心中頗為懊惱:別人唯恐避之不及,就她傻傻笨笨,連保護自己都不會。
伊人無法辯駁他,卻也不覺的這是一個多麽強悍的理由,她的想法原本簡單:“我不是想賴著做你的王妃,隻是覺得,應該和你一起承擔點什麽。”
剛才賀蘭雪的身影,是那麽寂寥,仿佛要用一人之力,去承擔整個天空的寂寞。
煢煢孑立。
伊人是一個懂得恩義的人,即便是一隻狗,也會在困難的時候,守在主人身邊,更何況,是一個人呢?
伊人不聰明,也不知道權衡,可是她清楚,什麽事情該做,什麽事情不該做。
那是為人的原則。
賀蘭雪沒料到伊人會這樣回答,聞言一怔,眸光閃爍,寂靜無比,又激烈無比。
什麽是道義?
在場有那麽多飽讀詩書的聖賢之子,卻有幾人,能做得到?
伊人越走越近。終於停在了賀蘭雪的麵前,與他比肩。
很奇怪,站在如此風華絕代的賀蘭雪身邊,伊人竟然沒有一點相形見絀的感覺。他們顯得那麽般配。
“若塵,伊人就交給你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賀蘭雪忽而轉頭,看著裴若塵,交代。
裴若塵沒有絲毫驚奇,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你放心。”
人與人之間的承諾,有時候三年五年,仍不能安心。有時候,三言兩語,便能生死相托。
賀蘭雪與裴若塵,似友似敵地相處了多年,在最後關頭,他能信任的,卻是他。
所有人都麵麵相覷,有點搞不清狀況。
有心人士,不禁猜測起從前的那些謠言,再結合現狀,於是,又衍生出許多謠言來。
賀蘭悠此刻被自己三哥的事情弄得心神懼驚,也顧不上其它事情,隻是怔怔的。
伊人卻不幹了,仍然執拗地站在原地,不肯說話,也不肯離去。
裴若塵猶豫了一下,決然上前,準備將她拉開,卻不料伊人突然抬頭,望著賀蘭雪,盈盈道:“我不會遺棄你的。”
因為,你是我的樹。
這句話,別人不懂,可是,賀蘭雪懂。
賀蘭雪展顏而笑,自站出來後,他還是第一次笑,笑得那般真誠,那麽燦爛,“傻瓜。”
他說,然後出手如電,迅疾地點向伊人的穴道。
裴若塵堪堪上前,扶住伊人虛軟的身體。
賀蘭雪沒有再理伊人,他知道,裴若塵已經接手了,所以,他放心。
然後,他灑然轉身,向台上的賀蘭淳拱了拱手,等著他的發落。
臉上的寂寥,已經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無人逼視的豪情。
他終究,沒有被所有人背叛。
“逍遙王意圖謀反,朕決定,判他充軍塞北,永世不得回京。”賀蘭淳麵無表情地看完麵前這場戲劇,然後,說出了自己的判決。
賀蘭悠聞言,臉色變了變,正準備起身為自己的三哥求情,卻恰好撞到了賀蘭雪投過來的目光——阻止的目光。淡定的,坦然的目光。
然後,賀蘭雪最後一眼看了看容秀。
容秀不動聲色,隻是臉,白得像隻鬼。
賀蘭雪衝她點了點頭,眸底溫柔,卻再無從前的深情。
他對她的愛戀,已經沉澱成魔,而現在,他已用自己所有的一切,甚至性命,去祭奠了這份愛。
賀蘭雪,問心無愧了。
離開的時候,賀蘭雪表現得一點也不像一個犯人,仍然是遊戲人間的王孫公子,容顏若玉,氣勢如虹,在庭院中閑閑漫步,白衣翩躚,眼角無意泄露的風情,讓在場的任何一個大家閨秀,都為之成狂。
恍惚間,隻剩下園門口的一點翻起的衣袂,不再是逍遙王的賀蘭雪,消失了。
賀蘭淳也站起身,冰寒的表情,沒有絲毫觸動,“你們繼續吧。”
話音未落,賀蘭淳已經離席,緊接著,便是皇後容秀的離席,賀蘭悠緊追其上。
皇室眾人接二連三地離開,底下的人自然坐不住了,紛紛拱手告退,方才還繁華如斯的皇家花園,轉眼間,便隻剩下殘羹冷炙和三三兩兩收拾的宮女們。
明月高懸,寂冷無聲。普照。
而曾經繁華強大的天朝王國,也在那一天,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