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客居

  穴道並不太重,伊人醒來的時候,不過破曉時分。


  她略抬了抬手,全身酸痛難忍——沒想到世上真的有點穴之說,她完全沒有暈倒後的記憶。


  環顧了一下周圍,雖然是香閨雅居,可是看在眼裏,卻甚為陌生。


  她掙紮著想起來,手足無力,終究撞下了床上的枕頭,隻聽到‘砰’地一聲,餘音嫋嫋。


  這裏的枕頭,都是玉石所做,落在地上,聲響自然不小。


  餘音尚在,房門已經被推開了。


  房間的格局,本事廳與床之間隔著一個屏風,來人並沒有轉過屏風,而是站在其外,靜而雅地問道:“伊人,可好?”


  素白的屏風上,那個影影綽綽的身影,顯得風姿卓越。


  正是裴若塵。


  伊人怔了好一會。恍惚過後,才恍然想起昨晚的事,不禁問道:“賀蘭雪呢?”


  “王爺已經連夜走了。”裴若塵輕聲答道:“你現在在丞相府,王爺臨行前將你交托於我,而且我們本是朋友,在這裏,你可以想住多久,便住多久——如果你想回去,我也可將你送至伊府。”頓了頓,他複又補充道:“琳妃也遣人來問了,不知你願不願意入宮陪她?”


  “他走了啊。”伊人對其它的話似乎並未聽進耳,隻是從中獲取了自己想要的信息:“他走的時候,一定很孤單。”


  裴若塵不語,事實上,賀蘭雪上路之時,滿朝文武因為怕引火上身,都沒有相送,而唯一送他的人,隻有裴若塵一人而已。


  在回來的路上,裴若塵順道去看了曾經花枝招展、錦華遍地的逍遙王府,不見繁華,隻見到滿園的狼藉,所有的貴重物品都被底下的人搶奪一空,連門口的那兩隻小銅獅子,竟也被人剜去。


  時值年關,乍見到如此景象,讓人不由得心生淒涼。


  裴若塵還記得自己與賀蘭雪最後一次談話。


  那時候,北風呼嘯,吹起了他的發絲衣袂,直欲羽化,那麽不問俗世的一個人,與‘謀反’兩字,真的太不相幹。


  “王爺,既不關你的事情,為什麽你要承擔下來?”那時,裴若塵這樣問。


  “你怎知,不關本王的事情?”賀蘭雪反問。


  “滿朝文武皆知,逍遙王已不問世事多時,而且——而且,五年前,先帝本有意將皇位傳與王爺,是王爺自願放棄,試問,一個曾經放棄過皇位的人,又怎麽會謀反?”裴若塵逼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賀蘭雪卻是一笑,“既然滿朝文武皆知,你以為陛下不知?我隻是做了他希望看到的事情。”


  說完後,賀蘭雪灑然上路,留下裴若塵站在原地,沉思了良久,直至全身冰寒。


  此時此刻,聽聞伊人問起賀蘭雪的情形,裴若塵走神了一會,然後回答道:“不,王爺走得並不孤單,而是睿智。事實上,他此時離開,本是一件幸運的事情。”


  他已經看到了朝堂中的波譎雲詭,隻是水那麽深,即便身處權力中心的裴若塵,都不曾參透。


  伊人更是不懂。


  她唯一知道的是,賀蘭雪說過,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心甘情願的。


  隻要甘心,那麽,無論什麽事情,都不至於無法忍受。


  她頓時放下心來,掀起被子,低頭找鞋。


  可是找了好久,都未能找到鞋子,伊人正準備喊十一,忽而想到,十一留在王府裏,現在已不知所蹤。


  “你的鞋。”裴若塵似想到什麽,終於從屏風後轉了過來,手中提著一雙新鞋,到了近旁,他蹲下來,將鞋子放在她的足邊,然後起身、退後一步。


  伊人低頭看了看鞋,又沒有了起床的興致,隻是悶悶地問:“能不能找到十一啊?”


  她來到這個世上,與各人的交情都不能算深,雖然賀蘭雪養著她,她又喜歡裴若塵可那兩個人,真正與她相處的時間都不超過一月。反而是十一,天天朝夕相對,給她打擊,與她鬥嘴,又真真切切地關心著她。


  現在王府破落,十一也不知流落去了何處。


  十一?裴若塵想了想,終於憶起經常在她身邊看到的丫頭,“我今日便命人出去找尋,你放心,她已經還在京城之內。”


  “恩。”伊人點點頭,笨拙地穿上新鞋,竟是大小合適,剛好合腳。


  便像訂做的一般。


  伊人未曾深想,仍然坐在床沿邊,仰頭看著裴若塵:今日的裴若塵與昨日的裴若塵並無兩樣,眉眼如畫、清雅沉靜,可是看著他,卻少了昨日的情境。


  心底還有一處柔軟,卻成了果凍。


  “你剛才說,我可以回家嗎?”等了一會,伊人似想起什麽,問。


  無論如何,她對於伊府的那個大宅子,還是有點感情的。更何況,自己好歹也是伊家人。


  偶爾回回娘家,不算過分吧。


  “你想回伊府?”裴若塵反問。


  伊人點點頭。


  裴若塵猶豫了很久,終於坦誠道:其實,在王爺出事之後,伊老爺怕自己被連累,已經對外宣稱,與你斷絕關係對不起,我以為你會選擇留下來,所以……所以,才漫不經心地給了她三個選擇,隻是想告訴她:其實她還有很多地方可以去,並非無家可歸。


  可是,事實呢?


  事實是,除卻了裴若塵,她已無處可去。


  本來隻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既不曾帶著秘密,又無來曆,全無利用價值,更無升值空間,反而帶著一身數不清的麻煩,這樣的人,又有誰會收留?

  甚至,不是美女。


  伊人聽著,想著,明白著,可是神色如常,沒有絲毫人情淡薄的感慨與淒惶。


  兩人沉默之際,窗前剛好走過了兩個端著茶盤的丫鬟,一個說:“相爺又問起了公主的身體,看來,相爺急著抱孫子呢。”


  另一個說:“聽說駙馬傷疾未除,自大婚以來,還沒有與公主同過房。更何況,即便是駙馬覲見公主,也需要先稟報嬤嬤,得到嬤嬤首肯備案,方能同寢你說,公主哪裏能這麽容易懷上?”


  先說話的那丫頭脆生一笑:“不過駙馬清雅非常,也不知他當爹爹時,會是什麽模樣。”


  “也是……不知駙馬帶回的那個女孩,現在在哪個房間?公主說要去看看她,可是駙馬不讓。”


  “駙馬不讓?難道他們真的……”


  聲音愈低,緊接著又是一陣輕笑,腳步聲漸遠,很快,便沒了聲息。


  裴若塵神色平靜,似沒有聽到這牆角的口舌。


  伊人更是恍若未聞,坐在床沿上,輕輕地搖晃雙腿。


  待窗外的人走遠,裴若塵繼續道:“丞相府平日並無閑人來訪,爹爹忙於朝政,也鮮少回府,你在這裏,可以繼續過你想要的生活。”


  聽了這幾句話,伊人本應該覺得很開心,可是很奇怪,她心裏並無喜悅之情。


  從前隻希望能安安穩穩、無所作為地度過一生,可是那種生活,她隻希望,是自己應得的,而不是倚靠別人的施舍。


  從前在逍遙王府,她可以心安理得,可是在丞相府,卻總有種客居的感覺。


  “……我想找十一。”丟下這五個字,伊人終於從床上站了起來,毫無留戀地走了出去。


  裴若塵似有點吃驚,看著伊人的背影,卻終於,沒有追出去。


  隻是負手站在房間裏,望著掛在牆上的一幅山水圖,仿佛在看一幅絕代佳品般,看得如此出神。


  過了一會,一個身穿灰色勁裝的侍衛疾步進來,見到裴若塵,立刻單膝扣地:“公子爺,伊姑娘已經出了丞相府,要不要追回來?”


  “不用了。”裴若塵終於將視線從畫作上移過來,淡淡道:“跟著她,不要讓她發現。”


  “那如果她遇到危險,屬下是否要現身?”那人謹慎地問。


  “務必護她周全。”裴若塵答非所問地交代了一句,那人立刻意會,躬身而退。


  待侍衛走遠,裴若塵突然從懷裏取出一冊畫卷,展開,正是伊人畫的水墨素描:圖中,是那個雋美的盲眼少年。


  畫中筆觸細膩,畫風別具一格,連眼底的灰暗,都處理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仿佛這個人便站在自己麵前一般。


  裴若塵盯著畫作看了良久,那雙清雅琉璃般的眼眸,深沉似墨——那是伊人從未見過的神情。


  “難道你們想尋找的東西,也是它?”


  書房裏,傳出裴若塵囈語般的低喃。


  伊人出了丞相府,抬頭看了看冬日豔陽高照的天空。


  她尚不知要去哪裏。這個世界,終於沒有她能容身的地方。


  昨日賀蘭淳說,他將賀蘭雪發配到了塞北,可是天地茫茫,塞北又在何方?


  伊人複又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新鞋子,然後深吸了一口氣,慨然地向前走了一步。


  這是踏向未知的第一步,從今天開始,她再也不能每天吃吃睡睡,等著時光流逝。從此一天三餐,夜眠何處,都要樣樣操心了。


  不過,這不就是人生麽?

  伊人倒也隨遇而安,明媚的陽光下,她的戚戚之感漸漸散去,邁出的步子,也越來越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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