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柳溪勝出
伊人望了望冰國難得的大太陽,有點迷糊。
“那我回去給小姐取披風了。”十一曲曲膝,就要離去。
“不用了,很麻煩……”伊人好心道。
“為小姐做事不麻煩。”十一連忙表態,擺擺手,轉身便下了台階,往宮裏走去。
伊人回頭看著十一迅疾的小身影,臉色靜靜的,黑色的瞳仁裏,十一的倒影越來越小,終於小得看不清。
“夫人,你不要難過,第三根橫梁上可有東西等著她呢。”武爺沾沾自喜道:“小武終於能戳穿這個叛徒的真麵目了。”
伊人抿抿嘴,淡淡問:“什麽東西等著她?”
“鬼山靈蛇,隻要被那蛇咬一口,立刻喪命,絕無活口。”武爺得意地說。
伊人怔了怔,然後突然站了起來,第一次,慌亂地,踉蹌地,用盡全力地朝十一的背影追了過去。
她的動作是那麽突兀,起身時撞翻了麵前的桌台,台下的人也都不約而同地朝這邊望過來,伊人卻已經顛顛地跑遠——認識伊人的人,都不由得驚歎:沒想到她跑步的時候,也能達到這個速度。
隻是,如此奇異的現象,同時,又讓許多人擔心了。
炎寒要麵對柳溪越來越詭異的招式,雖瞥見了,卻隻能徒自擔心。
賀蘭雪則不同,他已經下場,在旁邊觀看,見狀,不假思索地撥開人群,向她追了過去。
武爺自也不在話下,時時刻刻跟著自己的夫人。
伊人真的盡力了,可還是越跑越慢,跑到最後,她隻覺得身上全部的細胞,都隻能用來呼吸了,即便如此,還是有種喘不過氣來的難受。
徹底脫力。
隻是,她真的趕上了十一。
推門進去的時候,十一正搭了一張椅子,剛剛在椅子上站穩,手還沒有伸出去。
“十一!”伊人大喊了一聲。
十一聞言一顫,那堪堪抬起的手,則下意識朝橫梁抓去。
伊人已經看到了橫梁處一截微吐的紅信。
上麵真的有一條蛇,真的盤旋著一條蛇,蛇尾垂了下來,剛好掉到十一的麵前,十一驚怖地睜大眼睛,口中不自覺地發出一聲慘叫,那蛇信便要朝她的手心出舔去。伊人想也不想地撞了過去,小小的身軀撞到了椅子上,哐當一聲,兩人同時倒了下來,同時落下的,還是那條鬼閃靈蛇。
武爺和隨即趕來的賀蘭雪將這一切都盡收眼底,伊人眨巴眼睛,看著那殷紅的紅信水一般遊近,她一麵雙手撐著左右,將十一攔在身下,一麵任由恐懼將自己征服,嘴巴一裂,哭聲便很沒有出息地發了出來。
眼見著那蛇就要順勢咬到伊人的鼻子,武爺急得抓耳撓腮,賀蘭雪卻已經衝過去,出手如電,一把抓住蛇頭,然後用力一捏,隻聽到輕微的‘批駁’聲,蛇身軟了下來,那蛇頭竟硬生生地被賀蘭雪捏成稀泥。
伊人還倚在地上抽泣不已,賀蘭雪則將手中的蛇屍甩到了牆角,然後,將瞬間變成黑紅的手,悄悄地藏到身後。
他用另一隻手扶起伊人,將她抱進自己的懷裏,低聲安慰道:“沒事了沒事了。”
伊人心有餘悸,那哭泣卻是怎麽也停不下來,隻是使勁地往賀蘭雪懷裏縮,手緊緊地抓著他的衣襟,肉肉的小手因為太過用力,幾乎有點青白色了。
賀蘭雪隻能小聲寬慰她,那藏在身後的手,迅速地腫了起來,有黑色的液體從指甲縫裏,瀝瀝流出。
十一也早已嚇得六神無主,呆呆地坐在那裏,一臉茫然。
“你這叛徒!差點害死夫人!”武爺回過神,意識到自家夫人剛剛在生死間走了一遭,不由得大怒,手掌箕張,便要朝十一的天靈蓋擊去。
“武爺,讓她走。”伊人的頭依然埋在賀蘭雪的懷裏,聲音說不出的難過傷心,但是極其堅決:“不要傷她,讓十一走,讓十一走。”
她不想去指責她,也不想去傷害她,心底談不上失望,可是,卻是難過的。
十一淚眼朦朧地看了看伊人不斷抖動的背影,囁嚅了一下,什麽都沒有說,隻是四肢著地,緩緩地朝門外爬了去。
武爺沒有阻止。
十一淚流滿麵,就這樣,慢慢地,慢慢地,一直爬出了門,爬到他們看不見的地方。
伊人全身顫抖,其實已經不覺得害怕,賀蘭雪身上有種香香的味道,清幽,安心,她已經不害怕,可是顫抖止不住,好像觸電一樣,身體不受她控製。
賀蘭雪自然察覺到她的顫抖,心中大慟,隻恨不得能為她承擔什麽,他想用兩隻手抱住她,可是,那隻藏在身後的手,卻已經不聽他使喚了。
它已經麻木。
照理說,他一手捏碎蛇頭,那靈蛇根本沒有機會咬他,隻是,他昨天徒手接陸川的劍時,掌心處便留下一條極深的傷口,而靈蛇本身的血液就是有劇毒的,在蛇頭捏碎的同時,蛇毒也順著傷口,瞬間彌漫了賀蘭雪整個手掌。
他雖然正強製用功力將毒素控製在手掌部分,卻實在無法再將它們逼出體外。
因而,他隻能用一隻手擁著伊人,有點暈眩。
“我好怕十一會死。”又等了一會,伊人終於抬起頭,雙手揪住他的衣領,大大的眼睛裏湧滿了淚水,一臉淒惶,眸底卻是比方才更深的恐懼,那是對死亡的恐懼,地未知的,哀慟的恐懼:“我好怕你會死。”
一直一直接觸著死亡,死亡對伊人來說,也是一件水到渠成,風淡雲輕的事情。
可就在方才,就在她目睹十一即將被蛇咬,間於生死的邊緣間時,伊人終於有了一個直觀的感受。
她當時,隻恨不得身臨生死的人,是自己,而不是十一。
死亡,死亡,原來死亡那麽傷。
沒辦法看著一個自己在乎過的人,曾經那麽鮮活的存在,就如此清醒醒地消失在自己麵前。
在最後最後的關頭,在蛇信就要吃到她鼻尖的時候,伊人突然有種很奇怪的想法:幸好不是她看著賀蘭雪死,幸好,她不用去經曆方才那撕心裂肺的恐懼。
賀蘭雪僅餘幾天壽命的事實,突然無比清晰起來。
她鑽到他懷裏,感知著他生命的岌岌可危,無論手抓得再緊,緊得、衣服的纖維都要嵌入伊人的指甲縫裏,他依舊在流逝著。
“我好怕你死。”她淚眼婆娑,哭得肝腸寸斷。
賀蘭雪心中一哽,就像一隻滿是鹹汗的手,捏了捏自己幹燥的心髒。
澀得無以複加。
“我更怕。”他的手指入她的發絲,將她小小的腦袋壓近自己,恨不得揉進去,揉進骨血,揉進生命,從此以後,便什麽都不必擔心,不必牽腸掛肚,不必患得患失。
一次一次,伊人帶給他的恐懼,也是如此深如此重。
原來,他們都是如此懼怕對方的消逝。
——甚至於,倘若對方不在了,那生命,也就沒有了意義。
武爺有點摸不清狀況地看著兩人,好半天,他才上前,一把揪住伊人的衣領,拎小雞一樣,將伊人從賀蘭雪的懷裏拖了出來。
“夫人,賀蘭無雙不是什麽好人,你不要被他騙了。”反正武爺一開始,就對賀蘭家的人沒什麽好感。
伊人被強行扯開,隻能被拎在半空中,眼巴巴地看著賀蘭雪。
賀蘭雪卻從容起來,他知道武爺不會傷害伊人,而他卻越發暈眩了。
還有三關,隻剩下三關。
賽場方麵,遠遠地,傳來遙遠的號角與歡呼聲,看來,第三關已經開始了。
“我晚上再來找你,晚上,我會解決好一切。”賀蘭雪迅速地說了一句,然後轉身,毅然地朝會場返回去。
他不能在如此糟糕的情況中,給伊人帶來什麽。
伊人仍然眼巴巴地看著他。
賀蘭雪卻走得極為決絕,連回頭都不曾有一次,好像怕一旦回頭,便沒有勇氣再舍棄她,繼續如此凶險的旅程。
回到賽場上一看,第二關果然已經結束,高台全部被清除了,麵前的兩萬禦林軍排列整齊、布局嚴謹,氣勢若鴻,嚴嚴地守著正中間的一個用原木構成的、高達十多丈的台架,架子的最頂端,則是冰國人最喜歡、紅色的繡球。
冰國人常年身在冰天雪地之中,自然格外鍾愛紅色。紅色,也是冰國的國色。
正如炎國的國色為黑色與金色,天朝的國色是明黃色與白色,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特質與性格。
冷豔端坐在最高的高台上,一身紅綢的禮服,秀發高高地梳成一個發髻,如雲如霧,豔若冰霜的臉如凝如固,皮膚若雪,衣衫似火,巨大的顏色反差,讓冷豔如此突兀地展現在眾人中間,宛如神仙妃子,而非凡人。
台下旁觀的百姓們皆崇敬地仰視著她,心中激蕩莫名。
想到此刻站在台前的幾名男子中,將有一個配得上他們最凜然不可犯的女王陛下,心中越發挑剔起來;他們的目光淩厲而熱切地從他們身上挨個掃了過去:高瘦少年模樣的夏玉一臉雀躍,幾個江湖中極富盛名的公子則是一臉躊躇,而柳溪,表情最為平淡,唇角一抹似笑非笑,既成竹在胸、又有種敷衍的倦怠。
是的,柳溪。
方才與炎寒的武鬥中,讓所有人大跌眼鏡的是,輸的人竟是炎寒。
準確地說,炎寒並不是真的輸,他們交手期間,也不知柳溪對他說了什麽,炎寒突然罷手,然後很客氣道:“柳公子才智已勝過我,這場比試,不比也罷。”
說完,炎寒兀自下場,主動出局,由此,柳溪勝出。
眾人嘩然。
但柳溪的名望已經很高,雖然有此一事,卻沒有引起太多的言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