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黃粱一夢4
她浮在那虛空之中,本是頭重腳輕,好一會兒才適應過來,學會了輕飄飄地遊動。
周圍的景物漸漸地清晰起來,她發現自己站在若耶溪旁,有個妙齡女子斜斜地側坐在若耶溪的石頭上,目光憂鬱地看向遠方。
“孟搖光?”她一眼便認出了她來。
孟搖光卻並沒有意識到她的存在,隻是哀傷而絕望地看著遠方的天際,長長地哀歎了一聲,眼角的淚水靜靜地滑落下來。
她很安靜,安靜地叫人心疼,那種悲傷,原本也不需要太多的歇斯底裏去宣泄,隻是那樣靜靜地坐著,便能叫人感同身受。
孟扶搖其實一直都覺得,如白星奕這般溫柔細膩的人,孟搖光是配不上的,因為她太多愁善感,幾乎一點兒也不對身邊的人設防,杜氏、白星辰,甚至是後來的白星雨,都可以輕而易舉地騙的她的好感。
她待人總是那樣溫和,就算是丫鬟們欺負了她,她也隻是笑一笑便過去了。
這樣的女子,弱的叫人可憐,也弱的叫人可恨。哪裏有半點兒配得上那白星奕啊。
也並沒有等孟扶搖上前搭訕,那妙齡女子的身影忽而隨風消散了。
孟扶搖一驚,大喊道:“孟搖光,孟搖光……”四周卻並沒有什麽回應。
倒是月門之中,那杜氏的身影嫋嫋翩翩地走了來。
她的身後跟了一個老嬤嬤,兩個人一邊走,一邊小聲說著:“那東西,可處理掉了?”
“早已經處理了,若是家主問起來,便說是少夫人體弱,生產是氣血不足,這才導致了胎兒無法出來,一屍兩命。”
“嗯!”杜氏輕輕地應了一下。
雖說早已經有了應對之策,那嬤嬤臉上依舊是擔憂,又補充道:“這邊的事情已經了了,夫人不如早些回去吧,雖說我們有理由把責任給推卸了,但家主若真是動怒起來,恐怕還是會遷怒於夫人您的。”
“嗬,他就是想動怒,也不得不顧及老家主的遺願,不會真對我怎麽樣?更何況,我在白府多年經營,也不是全然沒有根基,他不敢輕易動我。”杜氏一臉冷靜,“白家有祖訓,一生隻娶一妻,這孟搖光無子而亡,以奕兒對她的偏愛,斷然不會輕易續娶,白家的祖業終究是要落在辰兒的肩上的。”
“夫人一心籌謀,必定會為辰少爺爭得一個光輝前程的。”
杜氏滿懷笑意,便也欣然接受了這樣的恭維之語。
孟扶搖在那裏飄了許久,把這主仆兩人的對話聽得是一清二楚,隻可惜她沒有辦法跑去白星奕的麵前揭發,隻能恨得咬牙切齒。
孟搖光的屍身一直沒有處理,那杜氏用極好的寒玉將屍身封住,等著白星奕回來。
也不過是等了兩三日,那一日晚間,一道身影幾乎是瞬息而至,如魅影一般極快的掠進屋中。
那身影幾乎沒有驚動任何人,隻有孟扶搖雙眼看得真切,極快地跟在那身影之後,後腳也進了屋子裏。
屋中便是存放了孟搖光的屍首,還有他沒有機會麵世的孩子。
這是時隔幾個月之後,孟扶搖第一次見白星奕。
往常他總是穿得一絲不苟,整整齊齊,今日是難得一見的淩亂,那狼狽的模樣,孟扶搖此前從未見過,他身上披著黑色披風,上麵都有一些灼燒的痕跡,與刀劍之傷。
修煉之人,身上有傷也是常有的事情,但像白星奕這樣重的傷勢,卻也是罕見的。
料想,他必定也是曆經萬千辛苦才趕回來的,但終究是沒能見到他心愛的女子,那花一樣的少女,已經失去了全部的生命,蒼白如紙片地躺在那裏。
那一刻,他很安靜,輕輕地站在那裏,像是一碰就倒了的瓷瓶,一動也不動地立在那裏。
分明隻是就那樣地站著,卻能感覺到一種哀傷的氛圍,大約是空氣太過於安靜,叫人眼角莫名地酸澀。
天邊的月色正濃,恰似那日他們在鄴城街道的盡頭,頂著漫天星光緊緊相擁,他說夜色真美,似夫人明豔的眸光,叫人魂牽一生。
可惜,這世間在也無那一晚的美麗月色了。
她走之後,夫君可還敢抬頭望月嗎?
孟扶搖忽然覺得眼角酸澀,用手揉了揉。
耳邊回蕩著白星奕略顯絮叨的話語,“搖兒,你可怪我當日帶你離家?我記得,初見你時,你還是個俏皮活潑的姑娘,你最愛笑,我當日便是見了你的笑,才覺這世間的溫暖明媚,都藏在你這雙眼睛裏了。可是,你跟我來到鄴城之後,便再也沒有對我笑得那般開心了。我知你無聊寂寞孤單,我本想早些了了手上的事務,等到你平安誕下孩子,便與你一同歸隱,再不問世事的,可這一切,都來得太遲了,太遲了是不是?”
白星奕用手狠狠地抓住自己的手臂,那上麵本就有傷,在懲罰性的握緊之後,鮮血一滴滴地落在地上。
孟扶搖的心揪了起來,她最不忍心看別人受傷流血,真恨不得自己去替了他。
無奈卻都是徒勞。
白星奕的眼角又一抹晶瑩,在月光乍現的時候讓人看得分明,他忽地站起來,匆匆地離開。
孟扶搖早便好奇白星奕到底在做些什麽,這會兒慌忙地跟了過去。
隻見那白星奕氣勢洶洶地闖進了杜氏暫居的院子,可見他回來之時已經調查了情形,顯然是知道內情的。
那杜氏到底是慫了,此刻已經回府去了,留下來的是自己的貼身嬤嬤、
那嬤嬤見了白星奕,一點兒也不虛,便隻是裝聾作啞地問那白星奕到底發生了何事?
白星奕知道那杜氏不在,又衝去了白府,迎麵便遇上了白星雨,白星奕笑著去拉白星奕,歡快地說道:“大哥哥,你回來了,陪我去琅軒閣逛逛吧,那邊又上新款了。”
白星雨一副天真浪漫的模樣,看上去竟全然不知此事。
白星奕一把推開了她,氣勢洶洶地往裏麵走。
接著遇見的是白星辰,白星辰拉著白星奕道:“大哥,你來找母親嗎?母親正在裏麵同族裏的長輩說話。”
白星奕仍舊也是推開了他,往裏頭走去。
那杜氏早已經請了家族中的長輩,此時一群人正聚在一起喝茶,見了白星奕,都樂嗬嗬地說道:“奕兒,你回來了?”
白星奕沒有看他們,而是劍指那杜氏,問道:“可是你殺了搖兒?”
杜氏一臉痛心疾首地說道:“奕兒,你怎麽會生了這樣的誤會?我怎麽會對搖兒下手呢?我疼愛她還來不及呢,更何況她還懷著你的孩子。我憐惜她身子一日日地重了起來,眼巴巴地親自跑去照顧。原本一切都安好,隻是你媳婦兒一直在掛念著你,時不時詢問你的消息,而你遠在千窟山封印魔族,我不忍心去打攪你,也不好告訴她你在做如此危險之事。搖兒她日思夜想,憂思成疾,便種下了禍根,後來那日,我聽你的隨從來稟報,說你陷入敵軍重圍,本也要將這個消息瞞下,誰知卻剛好被你媳婦兒聽見,這才動了胎氣,之後便實在是保不住了,母親我也是盡力了的。”
杜氏口口聲聲地說著自己的苦楚,聲淚俱下。
“奕兒,你真是冤枉你的母親了。你父親去後,她的所作所為,我們族中長輩都是看在眼裏的,她心裏記掛著你,時時刻刻都為你打算,哪裏會做那種惡毒之事?實話告訴你,你母親見你媳婦難產,今日請我們來,便是商量著如何做法事,好超度你媳婦和未出世的孩子的。”
白星奕沉著臉沒有說話,眉間盡是隱忍的怒火,可那一劍,他終究是沒有刺下去,而他亦不能原諒自己,身上的重傷,加上失血過多,便直直地墜下了。
孟扶搖想要快步去接,卻發現自己隻是一抹魂靈,他的身體穿過了她的雙手,最後還是摔在了地上。
杜氏假仁假義,驚慌失措地喚著奕兒,“奕兒”,慌忙叫人去請靈醫,族中的長輩也慌亂了起來。
耳邊的聲音變得十分嘈雜,亂糟糟地交織成惱人的噪音,孟扶搖瞧著眼前人來人往,頓生一種無奈之感。
於這一場鬧劇而言,她終究是個過客,雖有幸寄居在孟搖光的身體之內幾日時光,可她終究是外來的人罷了,並不屬於這裏,所以麵對這一切的時候,才顯得這般的力不從心了。
白星奕很快就被抬了進去,又靈醫過來診治,索性並無大礙,隻是傷勢過重,加上連日奔波,導致失血過多才會突然暈厥的,隻需要好好休養便好。
杜氏聽完這話,傷心地在一旁哭著,那族中長輩們安慰了她幾句,便都回去了。
杜氏表演了一會兒,意識到沒有什麽觀眾,便也起身離開了。
孟扶搖在床榻前受了白星奕四日時光,這四日間,他身子虛弱,嘴唇蒼白,偶爾發出一些奇怪的囈語,睡得極不安寧。
孟扶搖瞧著心疼,便一刻也不敢鬆懈,盡管她也幫不上什麽忙。
得益於此,她在第三日的晚上發現了白星奕身體的一些端倪之處,他的眉間有一點兒黑霧,不停地蔓延穿梭著,那黑霧看上去泛著詭異不詳,孟扶搖試圖用手去碰,卻是橫穿而過。
最終消失在他的眉眼處。
之後的兩日,那黑點有些長大了,也變得越發囂張,每日裏出現的時間變得更長了。
終於在第七日的時候,白星奕醒了,負責照顧他的丫鬟著急忙慌地趕了進來,正要上前詢問,卻被一記突如其來的重拳擊倒,瞬間便沒了生命。
白星奕的雙眸血紅一片,像是中了什麽魔咒一般,頃刻之間,殺光了院子裏的十餘號人,好在體力不支又暈倒了過去,要不然,以他的武力值,恐怕這白府都要被血洗。
靈醫很快來了,杜氏也匆匆地趕過來,十分痛心疾首地看著昏睡不醒的白星奕,哭得稀裏嘩啦,一邊哭一邊說道:“奕兒啊,都是母親沒有照顧好你,你怎麽就入了魔了呢?你可是我們白家的家主啊!”
白星奕入魔這件事,便就這樣悄然傳播開來,不出幾日,整個白家上下都知道了,所有人都躲白星奕躲得遠遠的,深怕一個不小心被他給殺了。
杜氏很快就召集了家族會議,將家中最有名望的幾位長老都請了過來,共同商議。
“奕兒約莫是鎮壓魔族的時候沾染了一些魔氣,如今重傷不愈,神誌不清,唯一清醒了一次,卻大開殺戒,足足害了十一條人命,此等大事,還要請諸位拿個主意才是啊。”
族中的老人們麵麵相覷,互相眼神示意,誰也沒有先說話。
最後,由那年邁的太叔公顫顫巍巍地說道:“奕兒不慎入魔,但我家族不能一日無主,修真界也不可一日無主,為今之計,隻有另外挑選一個人選了。”
“老家主膝下便隻有兩個公子,此事,非辰兒莫屬了。”有了族老十分真誠地建議道。
杜氏堅決道:“辰兒不爭氣,各方麵都不及奕兒優秀,恐怕是難以擔此大任,各位族老,可知有何方法能夠祛除魔氣呢?我願意割肉喂鷹,放血救人,隻為奕兒能恢複正常才好。”
“夫人,你不必再說了,魔氣無人可解,奕兒是不中用了,辰兒平日裏雖然頑皮一些,但年紀還小,稍加調教雖做不得什麽千古明君,當個守成之君也不會差的。”
杜氏仍舊要在拒絕,在幾人的著力勸諫之下,這才勉為其難地同意了這個決定,隻是有一條,必須盡全力救治白星奕。
杜氏這一戰打得漂亮,不僅將那白家的權力盡數掌握在自己手中,還在人前立了一個頂好的名聲,此等能力,不是一般人能夠辦到的。
孟扶搖一直等到了白星奕徹底地蘇醒,正苦於沒有辦法回到現實世界,沒辦法打破著困局,那一日,抬頭看見明亮的天光,隻覺得陽光刺眼,抬手去遮擋,忽然,身體便化為了虛影,消失殆盡了。
孟扶搖猛的驚醒,發現自己仍舊穿著那紅色衣裳,整齊地坐在屋子的大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