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遇見【抓蟲】
「蘇小姐,我認真考慮了你的提議。但我覺得,以你的情況,恐怕不適合跟孩子多見面。」全息視頻中,喬忘川略有些抱歉地說,「很遺憾,我不能答應你。」
蘇郁檀沉默了好一會兒,既想笑,又想哭。
可最終,她也只是木著臉說了一句:「好的。我知道了。」
說完,她就想掛斷視訊。
「等一下!」喬忘川連忙阻止她,「作為補償,你可以給孩子取個小名。」
蘇郁檀略微諷刺地說:「我取了,你就會用嗎?」
喬忘川肯定地說:「會的。」
「你會告訴孩子,這個小名是我取的嗎?」
「等孩子年滿18歲,我會告訴她——將一切因果都告訴她。」
蘇郁檀唯有苦笑。事情,似乎回到了最初——要等孩子十八歲,她才有見她的可能。
但仔細想一想,似乎又比原本的情況更好一些。
至少,她現在知道了自己的孩子是個女孩,將於3019年5月20日出生;孩子的爸爸叫喬忘川,是一個很帥氣、看上去也很穩重的男人。
她應該會幸福吧?她一定會幸福!
想了一會兒,她輕聲說:「就叫她小鴿子吧!不求她稱霸天空,只求她永不迷失方向。」
「小鴿子……」喬忘川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表示認可,「很好的小名。我喜歡永不迷失方向這個寓意。」
蘇郁檀沒有說話。
「那麼……」喬忘川微微嘆息,「蘇小姐,以後……請多保重。」
結束了通話,蘇郁檀整個人都空空的、木木的。
她也不想去找陸師兄吃午飯了,慢慢走出了醫院,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遊盪。
不知不覺間,她走到了一個小小的兒童遊樂園,在一張空椅子上坐下來。
她饒有興緻地打量著遊樂園裡的每一個孩子,默默在心裡猜測每個孩子有多大年紀,是什麼樣的性格,有什麼樣的家庭和親人。
又想:如果小鴿子長到了這個年紀,會是什麼模樣呢?會有怎樣的性格呢?那位喬先生家裡的人,好相處嗎?孩子會覺得幸福嗎?
不知道十八年——不對,應該是十八年零32周后,會不會有一個帥氣的美少女走過來對她說:「嗨!我是你閨女小鴿子。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自己到時候要說什麼呢?
蘇郁檀的嘴角,不自覺地露出一個微笑。她就說:「我挺好!就是很想你……」
那樣的場面實在太美好。
她忍不住沉浸在類似的幻想中,難以自拔。
過了很久,她又惆悵地嘆息一聲:不知道會不會有那一天?
應該會吧?她充滿希望地想。
所以,從今天開始,我要認真工作,認真生活,認真面對自己的疾病。
因為我不希望小鴿子有一天來找我時,只能找到一座冰冷的墓碑……
連翩的浮想中,她暗暗下定了決心。
那種空洞麻木的感覺漸漸淡去,心靈似乎受到了某種滋潤。
跟她坐同一張椅子的一個白髮老太太笑著問:「你家的孩子是哪一個?」
蘇郁檀轉頭看了看她,笑道:「我孩子不在這裡。她才八周大,明年五月才出生。你家的孩子在這裡?」
老太太點點頭,笑著指給蘇郁檀看:「就是正在玩滑梯、穿綠色T恤衫的那兩個。他們三歲了,男孩兒是哥哥,女孩兒是妹妹。他們年齡相差一個月,是我的孫子孫女。」
聽老太太說兄妹倆年齡相差一個月,蘇郁檀就知道,這兩個孩子中,至少哥哥是體外育胎生出來的。
「他們很可愛。」蘇郁檀讚美說。
老太太笑起來:「也很聰明。哥哥的精神域度達到了13%,妹妹的精神域度差一點,也達到了11%。」
精神域度,是替代智商測試法,綜合評定一個人大腦功能和精神意識強度的指標,百分比越高越好。
一般來說,全星際超過八成的人,精神域度都在10%以下。
精神域度超過10%以後,每提升一個百分點,大腦功能和精神力強度就差不多要提升一倍,其稀有程度也相應地提升一倍。
精神域度超過20%的人,大約只有十萬分之四。
精神域度超過30%的人,那就是傳說中的存在了。
對於老太太的誇耀,蘇郁檀笑了笑:「阿姨,精神域度的問題,你可別對孩子說。這項數據,應該是對孩子保密的,免得影響他們的自我認知和性格發展。」
「我知道。我兒媳婦也這樣說。」老太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沒在孩子面前說過,就是跟你這個不認識的人隨便嘮兩句。你們都是有證的人,在怎麼養孩子這件事上,我都聽你們的。」
蘇郁檀保持微笑,沒有再說話。
老太太這話,她不知道怎麼接——她其實是沒有證的。
老太太又開始絮叨,說她當年也想考個證,以證明自己這個媽是合格的,沒把兒子養歪不是僥倖。
誰知那些考證要學的東西,實在太多了,她年紀大了,學了後頭忘了前頭。
她學了一年多,做了好多套模擬題,成績始終在50分以下徘徊。
這件事,讓她在兒子兒媳婦面前,頗有些抬不起頭來。
「畢竟年紀大了,不服老不行了。」老太太總結說。
蘇郁檀繼續保持微笑,注意力卻已被前方不遠處的一對母子吸引住了。
那裡,一個穿著綠條紋襯衣的年輕媽媽,正被兒子鬧得十分頭疼。
「我就要坐過山車!」虎頭虎腦的小男孩,穿著與媽媽一樣的綠條紋親子襯衣,十分倔強地說。
綠條紋媽媽耐著性子,給小男孩講道理:「你現在還太小,坐過山車會有危險,所以不能坐。等你長到爸爸的肩膀那麼高了,我們再來坐,好不好?」
「你胡說!上次爸爸偷偷帶我來坐過,我一點事都沒有!」小男孩極力主張自己的權益,卻把爸爸出賣了。
「什麼?!」綠條紋媽媽聽完以後,怒不可遏,開始逼問小男孩,「說!你那個二百五的爸爸還帶你干過什麼?」
小男孩被嚇著了,開始躲躲閃閃、支支吾吾。
被逼急了,他就開始坐地上耍賴,大哭大叫:「唔……我不要你!我要爸爸!我不要媽媽……媽媽是壞人……媽媽是壞人!」
綠條紋媽媽站在他面前,一言不發,冷冷地看著他撒潑。
小男孩騎虎難下,更是鬧得厲害。
蘇郁檀看著這一幕,覺得好笑又無奈,忍不住搖頭嘆息。
這個小男孩的成長環境,一定十分「多樣性」。坐地上撒潑這一招,他跟誰學的?
同座的老太太發表意見:「我也覺得太小的孩子不適合坐過山車。」
看了蘇郁檀一眼,她又有些不確定地補充了兩個字:「對吧?」
蘇郁檀就給她解釋:「法律並未規定坐過山車必須達到幾歲。
「綠條紋媽媽不許兒子坐,是擔心兒子受傷,不想兒子冒險;而她老公顯然覺得她的擔憂有些多餘,就陽奉陰違,跟兒子結成了同盟,一起欺瞞她。
「他們家最大的問題,不是坐不坐過山車,而是這夫妻倆教育理念不一致。」
「這有什麼問題?」老太太問得很認真。
蘇郁檀也認真地解釋:「夫妻倆的教育理念不一致,會讓孩子無所適從,對孩子的成長很不利。
「這位爸爸跟兒子結成同盟,一起對抗欺瞞媽媽,更有諸多弊端。這位綠條紋媽媽應該跟丈夫好好溝通一下了。」
老太太有些敬畏地點點頭,不再說話了。
周圍其他人看著這母子倆的互動,有好笑的,也有搖頭的。
還有人趁機教導自家小朋友:「千萬別學這個哥哥!你瞧瞧他這樣子,多丟人!」
被教導的小朋友連連點頭。
蘇郁檀正在考慮,要不要找個委婉的法子,跟綠條紋媽媽溝通一下。
一個滿臉醉意、衣著凌亂、手裡拎著大半瓶烈酒的女人,突然晃晃悠悠地從旁邊躥出來,惡狠狠地指著小男孩罵:「誰是壞人?你爸爸早就不要你了,他才是壞人!他才是人渣!你哭什麼哭?再哭我揍你!」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傻了周圍的人。
蘇郁檀連忙打開「貝斯特之眼」,開始同步向未保處的伺服器上傳現場視頻。同時,她從椅子上站起來,上前兩步,想在醉酒女人動粗時衝上去制止。
綠條紋媽媽先是一愣,然後迅速地將小男孩拉起來,護在了自己的身後。
小男孩被嚇得忘了撒潑忘了哭。他躲在媽媽的身後,只探出半張涕淚縱橫的臉,吃驚地打量著那個醉酒女人。
「你誰啊?幹嘛嚇我兒子?」綠條紋媽媽跟醉酒女人理論。
醉酒女人打了個酒嗝,上前拍拍綠條紋媽媽的肩,笑嘻嘻地說:「你瞧,他現在不撒潑了!妹子,姐姐告訴你,對付這種不聽話的小鬼,不用太客氣。你凶一點,他就乖一點。必要時,揍他一頓更有效。」
綠條紋媽媽露出一臉嫌惡的神色,帶著兒子退後幾步,又用手掌在鼻子前面扇了扇,似乎想扇走什麼不好的氣味。
她打量了醉酒女人一眼,拉著小男孩轉身就走:「走!我們離這個酒瘋子遠一點。」
小男孩連忙跟著媽媽走。走了一段距離,他又回頭看了醉酒女人一眼,眼中好奇多於恐懼。
蘇郁檀心想:看來,這小男孩很有安全感,也很有好奇心和冒險精神,倒是做探險家的好材料。
看著綠條紋母子離去,醉酒女人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嘴裡灌了一口酒,眼睛似乎更紅了一些。
呆了好一會兒,她才一邊狠狠地往嘴裡灌酒,一邊晃晃悠悠往遊樂場外面走去,眼中有隱隱的淚光。
蘇郁檀看著這個女人,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
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