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走出來
蘇郁檀並沒有過度關注小男孩臉上的傷,而是繼續講故事。
很快,她講到了第一集的小高潮——伽馬被垂死的老海盜告知,他爸爸並不是他的親生爸爸。
說到這裡,她問小男孩:「你猜一猜,為什麼他爸爸不是他的親生爸爸?他的親生爸爸又到哪兒去了?」
一直默默無語的小男孩第一次開口,毫不猶豫地說:「因為他的親生爸爸不要他了!」
蘇郁檀問小男孩:「你為什麼這樣想?」
她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
至少,這孩子神智是正常的,也能表達自己的看法、與人交流。
小男孩兒抿了抿嘴,有些緊張地看了看門的方向,低著頭小聲回答:「媽媽說:男人都是沒良心的,我爸爸尤其沒良心……」
蘇郁檀沒有反駁他,而是問:「你爸爸做什麼了?」
小男孩兒咬了咬嘴唇,十分難過地說:「他不要媽媽,也不要我了。」
「你媽媽告訴你的嗎?」
小男孩兒用指甲摳著收納箱的箱蓋,輕輕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蘇郁檀小心翼翼地問:「有沒有可能……是你媽媽騙你的?」
聽她這樣說,小男孩兒再次緊張地看了看門口,然後將食指豎在唇前「噓」了一聲,小聲地說:「你不要說這種話,媽媽會生氣的!」
「媽媽生氣的樣子,是不是很可怕?」蘇郁檀不動聲色地套話。
小男孩低著頭,繼續摳著收納箱的箱蓋,輕輕地「嗯」了一聲。
「那姐姐帶你走,好不好?我們去一個你媽媽找不到你的地方。這樣,不管她怎麼生氣,你都不用再怕她了。」
小男孩兒一愣,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我不要!我就要跟著媽媽。」
「可媽媽生氣的時候,很嚇人呢!」
小男孩皺著眉頭,十分苦惱地說:「那我就更乖一點,不要惹她生氣。」
他抬起頭看著蘇郁檀,一張小臉十分嚴肅:「你也不要惹媽媽生氣!不然她會殺了你的,把你的心肝挖出喂狗吃。」
「這也是媽媽說的?」崔琳琳就是這樣恐嚇孩子的嗎?
小男孩點點頭:「嗯。」
他第三次看了看房門,十分不安地問:「媽媽呢?為什麼那道門一直開著?」
很顯然,他的注意力,已經從《流浪全星際》的故事情節里,完全脫離出來了。
「我也不知道!」蘇郁檀裝出很疑惑的樣子,對小男孩說,「要不,我們一起出去看看?」
小男孩兒再次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不行!我不能出去。我要是出去了,媽媽會很生氣、很生氣、很生氣、很生氣……」
他一連說了四個「很生氣」,滿臉驚恐的神色,身體又開始微微發抖。
蘇郁檀心裡有一種澎湃的憤怒:看來,李子璇在遊樂場里說的那些話,完全是經驗之談啊!她沒少揍孩子吧?
她深吸幾口氣,勉強控制住自己的憤怒,對小男孩說:「那我出去看一看,回來再告訴你?」
小男孩連忙點頭,充滿期待地看著她。
蘇郁檀走出門去看了看,李子璇已經被帶走了。
莫里斯低聲說:「她醉得太厲害,我們怕她死了,就把她送到醫院去醒酒了。放在次卧的那座醫療艙,已經徹底被砸壞了。」
支援蘇郁檀的公訴律師已經來了,竟然就是艾薇兒。
艾薇兒輕聲說:「我上個案子剛剛結束,正閑著沒事幹,我領導就把這個案子派給我了。妹紙,這可是大案啊!你當社工第一天的成績,還真是讓人刮目相看。」
蘇郁檀搖搖頭:「我寧願自己當時懷疑錯了出個洋相,也不希望真有這樣的大案出現。」
她實在不願回憶過去。偏偏這個案子與她的童年噩夢有太多重合之處,總讓她想到那些不開心的事。
艾薇兒說:「放心吧!我一定會讓那個女人付出最大的代價。」
然後她走到那個房間的外面,對房間里的小男孩說:「你媽媽醉得太厲害,醒不過來,被送到醫院去醒酒了。你要去看看她嗎?」
小男孩深深地皺起了眉頭:「醫院?那是什麼?什麼是醒酒?」
蘇郁檀再次用深呼吸壓制心裡的憤怒。
李子璇竟然把這孩子禁錮成了這個樣子!
這麼大的孩子,連這一點基本常識都不知道!
「你受過傷嗎?」她問小男孩。
小男孩點點頭。
「受傷以後怎麼辦呢?」
「如果只是小傷,就等它自己好。如果很痛很痛,就讓媽媽帶我到醫療艙里躺一下,醒過來就好了。」
又是醫療艙!
對於這種東西,蘇郁檀的觀感還真是複雜難言。
她儘可能簡單地給小男孩兒解釋:「如果比『很痛很痛』還要更痛,那麼就要到醫院去。那裡有更多更好的醫療艙,還有很多厲害的叔叔阿姨,可以讓你媽媽好得快一點。」
比「很痛很痛」還要更痛?
小男孩兒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大概理解了其中的意思,很擔憂地問:「那媽媽會很難受吧?」
「當然,媽媽現在可難受了。你要去醫院看看她嗎?你給她吹一吹氣,或許她會好受一點。」蘇郁檀面帶微笑地忽悠著小男孩。
她心想:那個女人將來,會更加「難受」的。
小男孩臉上出現了十分糾結掙扎的神色。
他遲遲疑疑地站起來,微微往前挪兩步,又有些恐懼地停下來。
蘇郁檀站在門外鼓勵她:「沒關係的。如果你實在害怕,我們悄悄去醫院看一眼,然後立刻就溜走。媽媽不會發現的。」
小男孩終於被說服了。他鼓足了勇氣,慢慢走到了門口。
最後,他雙腳站在門內,雙手抓住門框,探出半個身子,打量了一下客廳里的情況。
客廳裡面有警察和艾薇兒在搜證。
雖然他們都盡量對小男孩和氣友善了,但他們的存在本身,還是嚇著了小男孩。
小男孩又縮回去了,往後退了幾步,然後在退後與向前這兩種選擇間,遲疑不決。
蘇郁檀也不勉強他,搬了一把勉強能坐的餐椅,在那扇隔音門外坐了下來,與小男孩兒隔門相望。
「你不想出來也沒關係。我繼續給你講故事,好不好?」她笑著說。
蘇郁檀繼續給小男孩講《流浪全星際》的故事。
這一回,她加快了講故事節奏,很快就講到了伽馬和兩個小夥伴離開星盜窩之後,在宇宙中的見聞。
她特意把外面的世界描述得很精彩。
飛船是什麼樣的?星空是什麼樣的?還有各種美味佳肴是什麼做的,吃起來又是如何美味。
小男孩聽得十分神往,不由自主地開始咽唾沫。
最後,對外面的好奇和嚮往,戰勝了他心裡的恐懼。
他慢慢從房間里走出來,小心翼翼地蹭到了蘇郁檀身邊,滿臉忐忑地對她說:「要不……我們還是去看看媽媽?」
說完這話的時候,他緊張得直吞唾沫。
蘇郁檀看到旁邊的艾薇兒在對她打手勢,就對小男孩說:「好的!這當然沒問題。去看了媽媽之後,我們還可以去吃好吃的。不過在那之前,還有一件小事必須要做。」
她指著艾薇兒說:「你張開嘴,讓那個阿姨用一個圓圓的小棍子,在你的嘴裡輕輕刮兩下,我就可以帶你去了。」
這是為了提取小男孩的DNA樣本,以便確定他的身份,確定他與李子璇是否有血緣關係。
兩人之間是否有血緣關係,會影響到案件的歸屬。
小男孩再次皺起了眉頭,略有些為難地說:「會痛嗎?」
「不會!一點兒也不會痛。」在嘴裡刮兩下只是為了採集脫落的口腔上皮細胞,不會傷到他的。
小男孩就點點頭,勉為其難地張開嘴,讓艾薇兒提取了他的DNA樣本。
蘇郁檀笑著鼓勵了他:「你真是個勇敢的好孩子。你這麼勇敢,一定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吧?」
小男孩兒有些驕傲地抬起了下巴,說:「我叫阿諾,承諾的諾。媽媽說,男人說話要算數,一諾千金。」
「果然是很好聽的名字。」蘇郁檀讚美說,「我叫蘇郁檀。你可以叫我蘇阿姨。」
阿諾終於同意走出房間,走出家門。
蘇郁檀暗暗鬆了一口氣。她微笑著問阿諾:「你有沒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我們這一次要出去很久,重要的東西都得帶著。」
「要去很久嗎?」阿諾有些緊張,「你不是說,我們悄悄看看媽媽,然後就立刻溜走嗎?」
「對啊!但是溜走之後,我們不回這裡住。你看這裡……現在,這麼多人在這裡走來走去,住著很吵的,對不對?」
阿諾皺著眉頭左右看看,點了點頭,對她的話表示同意。
「那你等一下。」他對蘇郁檀說。
他跑回那間隔音屋,將一個大大的收納箱往外面拖。
拖到一半的時候,他又打開另外一個收納箱,把幾包紙尿褲掏出來,扔進了那個他想拖走的收納箱。
蘇郁檀見他把紙尿褲也算作「重要」的東西,忍不住又是一陣嘆息。
這孩子看上去已經五六歲了,卻還離不了紙尿褲,這是很大的問題。養他的人,實在夠混帳的!
在等待阿諾收拾東西時,她注意到:艾薇兒正盯著基因比對的結果發獃。
「怎麼啦?」她關切地問艾薇兒。
艾薇兒聲音飄忽地說:「這孩子,是喬東風的兒子。」
蘇郁檀無比驚訝:「喬醫生?你男朋友有兒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