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錯與罰
「喬醫生結過婚?」蘇郁檀問艾薇兒。
「喬醫生沒有結過婚,但他的確有一個兒子。那個醉酒的女人,本名叫崔琳琳,是喬醫生的前女友。」艾薇兒略微苦澀地說。
蘇郁檀吃驚地看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劇情夠狗血的!
艾薇兒有些無奈地笑了笑:「這些是喬醫生的隱私,所以我從來沒有對你說過。但現在,這件事必須告訴你了。」
她把手裡的基因快速比對儀遞給蘇郁檀:「你自己看看比對結果吧!」
蘇郁檀快速翻看幾份比對結果。
阿諾與五年前失蹤的兒童喬一諾基因匹配,可以確定他就是喬一諾。
人口信息庫的資料記載:喬一諾的生物學父親是喬東風,生物學母親是崔琳琳。
而實際的基因比對結果是:阿諾與李子璇是生物學母子關係,李子璇與崔琳琳的基因圖譜一模一樣。
也就是說:李子璇與崔琳琳要麼是同卵雙胞胎,要麼是同一個人——儘管她們的年齡、長相、出生背景等完全不同。
這年頭,整個容、換張臉是很平常的事,唯有基因改變不了。
所以正式的身份確認,必須做基因圖譜的比對。
蘇郁檀問艾薇兒:「你能確定李子璇就是崔琳琳,而不是崔琳琳的雙胞胎姐妹?」
艾薇兒點頭:「確定。因為我知道所有前因後果。」
蘇郁檀有些不可思議地說:「有前科的人造假身份不奇怪。奇怪的是:她是怎麼把假身份造得這樣專業、這樣周密的?她是怎麼把假身份、假資料塞進人口信息庫這種地方的?」
她想起那個在電腦技術上敗給崔琳琳的清秀警察,忍不住咂舌:「這個崔琳琳,果然是行家裡的行家——犯罪的行家。」
艾薇兒嘆息一聲:「喬醫生已經找了阿諾五年。卻沒想到,他會以這樣一種方式被找到。」
她有些懨懨地朝蘇郁檀揮了揮手:「你去忙吧!我得讓領導派人來接替我的工作。因為喬醫生的關係,這個案子我得迴避。」
蘇郁檀點點頭。
現在是工作時間,她還在上傳工作視頻,不適合多聊。
阿諾終於收拾好了東西,拖著一隻收納箱出來了。
「我們走吧!」他昂著臉,小心翼翼又充滿期待地說。
蘇郁檀見他光著腳,試探著提醒他:「你還沒有穿鞋子。外面的路不會那樣軟,需要穿鞋子才不會傷到腳。」
阿諾有些難過地低下頭:「我沒有鞋子。媽媽說:我不需要出門,所以也不需要鞋子。」
蘇郁檀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翻湧的憤怒,異常溫柔地說:「那你有襪子嗎?」
阿諾點了點頭。
「那麼先穿上襪子,我背著你走。」她輕輕揉了揉他的小腦袋,「你很快就會有鞋子的,我保證!」
阿諾聽話地穿上了襪子。
蘇郁檀正準備背他出門,莫里斯叫了一個警察過來,讓那個警察將蘇郁檀和阿諾送到碟庫去。
那個警察抱起阿諾。阿諾雖然有些緊張,但並不反感被警察抱著。
蘇郁檀見狀,就抱起了那個收納箱,跟他們一起往碟庫走去。
一路上,阿諾四處亂看,見到什麼都新鮮。可他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問,乖巧得過了頭。
「阿諾喜歡外面嗎?」等到他們上了飛碟,與那名警察道別後,蘇郁檀主動問阿諾。
阿諾輕輕一點頭:「喜歡。」
「如果以後每天都能出來玩,你會開心嗎?」
阿諾驚喜地看著她:「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媽媽生氣怎麼辦?」
「你不用再擔心媽媽生氣。因為現在,有很多人都在生你媽媽的氣。他們會把她關過來懲罰她,等懲罰夠了,再放她出來。」
「很多人是哪些人?」
「有警察,有法官,還有別的很多人。」
「那你生氣嗎?」
蘇郁檀點點頭:「我也很生氣她的氣。」
阿諾咬了咬嘴唇,略有一點緊張:「你為什麼要生她的氣?」
「因為她把阿諾關在屋子裡,不讓你見人,這是很大、很大、很大、很大的錯誤,所以我很生氣。」她學著阿諾說話的風格,一連說了四個「很大」。
阿諾呆住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困惑地問:「媽媽也會犯錯誤?」
蘇郁檀肯定地點頭:「當然!她犯了很大、很大、很大、很大的錯誤。」
她把同樣的話又重複了一遍,算是給阿諾洗腦的第一步。
她這樣做,是為了打破崔琳琳在阿諾心中的權威形象。不然,那個女人會是阿諾一輩子的陰影,她教的那些錯誤的東西,也會永遠影響著阿諾。
「把阿諾關在屋子裡,是不對的嗎?」阿諾向蘇郁檀求證,神情既緊張又期待。
「當然不對!」她想起在垃圾箱里看到的那些兒童書,「阿諾看過書嗎?」
阿諾點頭:「看過。」
「書里的小鴨子、小鹿、小朋友,都能夠到外面去玩,對不對?」
阿諾再次點頭。
「阿諾跟他們是一樣的,也可以到外面玩的。」
阿諾獃獃地看著她,眼圈漸漸發紅,淚水流下來。
他用胳膊抹了抹眼淚,萬分委屈地說:「我也問過媽媽,為什麼那些小鴨子、小鹿、小朋友都可以出去玩,我卻不可以?媽媽聽了就揍我,還要扔掉我的書,我就不敢問了。」
說到後面,他的聲音已帶著哭腔。可他咬著嘴唇,不肯放聲大哭。
蘇郁檀溫柔地問他:「阿諾喜歡看書嗎?」
阿諾點點頭:「喜歡,還喜歡畫畫……可前兩天媽媽發脾氣,還是把我的書啊、畫啊、筆啊什麼的,全都扔掉了!」語氣無限委屈。
蘇郁檀摸了摸他的小腦袋,臉上帶著柔和的笑容,用一種異常溫柔也異常堅定的聲音說:「她這樣做,也是不對的。」
阿諾有帶淚的眼睛看著她,進一步確認:「真的是媽媽不對嗎?」
「真的是她不對!」蘇郁檀笑了笑,「不過沒關係。等阿諾和爸爸在一起了,可以讓爸爸給你買新的。」
阿諾抬頭看著她,神情陰鬱又委屈:「他才不會給我買呢!他早就不要我了!」
蘇郁檀捧著他的臉,十分認真地說:「你爸爸從來沒有不要你,他一直在找你。可你媽媽把你藏在家裡,讓他找不到,他可著急了!」
這個消息,大約顛覆了阿諾長久以來的固定認知,他陷入了獃滯和震驚之中。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神情複雜、將信將疑地問:「真的嗎?」
蘇郁檀鄭重點頭:「當然是真的。你要是不信,等一下見到了爸爸,你自己問問他?」
阿諾有些猶豫、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地答應了。
蘇郁檀從後備艙里翻出一個兒童安全座椅,固定在前排右側的單人座艙里,將阿諾放在安全座椅上,系好安全帶。
阿諾彷彿終於想明白了一些事,有些難過地問:「媽媽不喜歡我跟爸爸在一起,所以才將我藏起來的嗎?」
蘇郁檀斟酌了一下,點了點頭:「是的。」
阿諾遲疑起來:「那我跟爸爸在一起,她會很生氣、很生氣、很生氣、很生氣、很生氣……」他掰著指頭,一連說了五個「很生氣」。
「阿諾是不是很怕?」
阿諾輕輕一點頭。
「阿諾不用怕!你媽媽現在顧不上向你發脾氣了,因為她得先為自己的錯誤,接受懲罰。」
「媽媽也會受罰?」阿諾一臉驚奇地問。
「當然!犯了錯的人,都要接受懲罰。你數一數她犯了多少錯?所以她必須受一個很大很大的懲罰。」
阿諾看著她,一臉的不可思議。
蘇郁檀努力保持嚴肅的表情,以增加自己的可信度:「沒錯,你媽媽必須受罰。」她非常認真地說。
慢慢地,阿諾的臉上,露出一種似喜非喜的古怪笑容,似乎有些高興,似乎有些不忍心,還混雜著一些忐忑不安的情緒。
「她會挨揍嗎?」他問蘇郁檀。
「如果她不逃走,不傷害別人,就不會挨揍,只會被關起來反省。」
「那她要關多少天?」
「具體多少天以後才知道。但應該會有很多很多天。」
阿諾神情複雜,有些恐懼地小聲問:「那我會餓死嗎?我不想餓死……」
「你當然不會餓死!雖然媽媽去接受懲罰了,但爸爸會照顧你啊!」
提到爸爸,阿諾的神情又變得複雜起來,都沒有心情再東張西望了。
只有飛碟起飛加速時,那種失重的感覺讓他驚奇了一下。
「我感覺自己飄起來了!」阿諾害怕又興奮地說。
蘇郁檀笑了笑,大致給他解釋了一下為什麼會出現失重感:「現在,我們和飛碟都被包裹在了一個向上的人造引力場中,人和飛碟一起飛。從人體感覺來說,這與我們從空中自由下落是一樣的。」
阿諾沒有問「什麼是引力場」,而是沉浸地失重感的新奇中,一張小臉神采飛揚。
蘇郁檀信守承諾,帶著阿諾去看了一眼醫療艙里的崔琳琳,就將他忽悠走了。
之後,她就按照程序,先帶阿諾去驗了傷,再將他帶到了新海市兒童福利中心登記、中轉。
蘇郁檀跟阿諾在中轉兒童活動屋玩了一會兒,就見喬東風匆匆趕來。
他歉意地說:「我剛剛在醫院搶救病人,接到通知就晚了一點。」
匆匆跟蘇郁檀打了個招呼,喬東風就把視線轉向了蘇郁檀旁邊的阿諾,輕聲問:「這就是阿諾?」
「是的。我剛剛把他從一間沒有窗戶的隔音屋裡帶出來。失蹤這幾年,他可能一直被關在那裡。」蘇郁檀簡單地提醒了一下喬東風。
喬東風立刻眼圈發紅。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孩子,慢慢朝他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阿諾?」
阿諾小嘴緊緊抿著,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小拳頭不由自主地握著,小臉上帶著一種緊張又防備的神情。
喬東風在他面前蹲下,一手扶著他的肩,一手撫過他的臉。
阿諾渾身僵硬,卻沒有躲開。
「阿諾……」喬東風的視線,在阿諾臉上的傷痕上停留了幾秒,聲音微微發顫,「對不起!爸爸過了這麼多年才找到你!對不起……」
眼淚,奪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