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信任

  蘇郁檀失神地看著面前的三個警察,心神漸漸亂了,身體不由自主地開始顫抖。


  她不怕死亡。


  但她很害怕失去自由,很害怕被人囚禁、控制、虐待、□□,很害怕連自殺的機會都沒有。


  究竟是什麼人,會向人口販子「定購」她?


  她竟然像商品一樣,被人「定購」了?


  現在的人販子,已經猖獗到這種程度了嗎?!

  大魚坐到了蘇郁檀的身邊,伸手攬住她的肩膀,柔聲安慰她:「你不要害怕,我們會保護你的。」


  蘇郁檀緊緊捏著拳頭,控制自己緊張的情緒,卻有些徒勞無功:「你們借我的身份、房子之類,是想守株待兔?」


  岳崢嶸說:「沒錯。只要你簽署這兩份協議,我們今天就可以送走你,將你藏在一個安全的地方。同時,我們會派一名女特工換臉假扮你,將那群囂張至極的人販子一網打盡。」


  蘇郁檀又問:「要多久?」


  「不知道。得看那個人口販賣組織什麼時候行動。我們可以肯定的是:他們收了定金,一定會行動。」


  「也就是說,如果我簽了,我就要放棄我的工作、我的生活、我的朋友、我的一切……直到你們喊停?」


  「差不多是這樣。」


  「冒充我的女特工,知道社工應該怎麼做嗎?」


  「她不知道。而且行動期間,她也不適合跟小朋友接觸,免得連累無辜。所以,你還需要找一個值得信服的借口,請一個不限時間的長假。」


  不限時間的長假……


  蘇郁檀想:就算她在福利良好的政府部門工作,這樣請假也太任性了。


  她請假了,同事們就得加班頂她的工作。


  一周兩周還好,一月兩月呢?更久呢?


  她苦澀地問岳崢嶸:「你們覺得,什麼樣的工作和上司,能容許職員這樣請假?」


  岳崢嶸輕聲說:「這件事過後,我們局裡會發正式的公函跟你的上司溝通,你不用擔心自己會失業。」


  蘇郁檀沉默了好一會兒,心亂如麻。


  她站起身來:「對不起,我需要冷靜一下。你們隨意。」


  岳崢嶸點點頭:「我們理解。你也可以找人商量一下,但一定要是可靠並且嘴緊的人,人數也不要多。」


  蘇郁檀點點頭,腳步虛浮地上了樓,回到了自己房間。


  她甩掉鞋子,躺進空空的浴缸里,將自己縮成一團。


  她對醫療艙的觀感十分複雜,卻無法否認醫療艙能給自己安全感。


  躺在浴缸里的感覺,與躺在醫療艙里有一點像,此時此刻,這樣做有利於鎮定下來。


  她充滿恐懼地想:究竟是誰下了那個「定單」?究竟是誰在陰暗處盯著她?

  蘇郁檀突然覺得:這個世界,比自己以前所認識到的更加險惡。


  雖然一直有人販子暗中販賣年輕女人到蠻荒星球的傳聞,時不時看到警方打擊人口販賣的新聞,但她從未想過,這樣的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手錶的智能核心米婭提示她:「你跟喬先生約定的時間快要到了,還去不去生殖服務中心?」


  蘇郁檀才想起這件事,只能說:「你幫我給他發信息,就說我遇到了一些意外情況,近期沒法赴約了。」


  在人販子的問題解決之前,她都不能再去見小鴿子了,免得連累她。


  但突然,一個恐怖的念頭浮上心頭:小鴿子會不會也被盯上了?


  這個念頭令她窒息。


  小鴿子比她更無辜,也更沒有自保的能力!


  她連忙對米婭說:「你再跟喬忘川說一聲:我被壞人盯上了,請他務必多留心自己和小鴿子的安全,我怕他們也被盯上了!」


  半分鐘后,米婭說:「喬先生請求視頻通話,是否接通?」


  蘇郁檀想了想,從浴缸里爬出來,回到卧室中,才讓米婭接通了跟喬忘川的視頻通訊。


  視頻中,喬忘川依然穿著高領打底衫、休閑西裝,坐在他那架低調的光翼飛碟里。


  「你遇到了什麼麻煩?」他開門見山地問。


  被他這麼一關心,蘇郁檀心中突然被強烈的酸楚感漲滿,幾乎流下淚來。


  她不想在喬忘川面前示弱,就努力忍住流淚的衝動,勉強微笑了一下:「我的麻煩我可以自己處理。你保護好自己,保護好小鴿子,就可以了。」


  喬忘川皺眉看著她:「你信不過我?」


  蘇郁檀連忙否認:「不是的!是警察不讓我說。真的!」


  「警察?」


  「對!這件事是他們告訴我的。他們也會保護我,你不用擔心。我……我只求你保護好小鴿子!你千萬保護好小鴿子!她還那麼小……」她想保持鎮定,不想說話帶哭音,可她實在控制不住自己。


  喬忘川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看來,你的麻煩很不小。」


  蘇郁檀不想再多說什麼,直接告別:「這就樣吧!我還有事……再見!」


  掛斷電話后,她就癱倒在床上,蜷縮成一團,眼淚叭嗒叭嗒地往下掉。


  一個人哭了很久,她才感覺好過了一點。


  她從床上爬起來,在梳妝台前坐下,從抽屜里拿出一個速寫本和一支鉛筆,開始清理自己的思路。


  這個變態是自己認識的人,還是不認識的人?


  想了好一會兒,她覺得這兩種情況都有可能。


  他有可能偽裝成一個好人,整天在自己周圍晃。


  他也有可能像老鼠,躲在不知哪個角落悄悄窺探自己。


  尤其上周的人質劫持事件的現場視頻,已經在網上廣為流傳,已經被不知多少人看過了。


  誰知道會不會有人看過視頻后,就對自己產生了「興趣」?

  那麼,假如自己認識這個人,那是最近才認識的,還是已經認識很久了但那人最近才「下單」?

  思考了好一會兒,她還是覺得,這兩種情況也都有可能。


  在紙上胡亂地寫寫畫畫好一會兒,她發現:自己連一個嫌疑人的名單也理不出來。


  心裡沒來由的一陣煩躁,她將那張速寫紙扯下來撕成碎片,扔進了廢紙簍里。


  她趴在梳妝台上,摸著梳妝台乾淨卻有些斑駁的漆面,被一種異常強烈的孤寂之感啃嚙著。


  「爸爸,如果你還活著,那該有多好?」她喃喃自語說,「一個人活在這世上,真的很辛苦!」


  這張梳妝台,是她爸爸為數不多的遺物之一。


  當年,養母陪她翻遍了舊貨市場,才找到了一把搖椅和一個梳妝台。


  那把搖椅放在她的畫室。這張梳妝台,一直放在她的卧室里。


  每當指環也無法幫她約束情緒時,她就會這樣趴在梳妝台上,用指尖描摩那斑駁的漆面,尋求一點點心理安慰。


  正在黯然神傷,米洛又通過智能耳機告訴她:「有一位喬忘川先生來了。他說他是地球聯盟公共安全部的技術顧問。我已經核查了他的證件,岳崢嶸警官也證實了他的身份。」


  「喬忘川?」蘇郁檀一下子坐直了,只有手還放在梳妝台上。


  她突然想起:自己從來沒有問過他是做什麼工作的,他也不曾主動說過。公共安全部的技術顧問……這個頭銜,好像挺能唬人的?

  「請喬先生進來!」她對米洛說。


  她對著梳妝台的鏡子,稍稍整理了一下儀容,就出門下樓,去見喬忘川。


  喬忘川已經進門了,正跟岳崢嶸他們,一起坐在客廳里。


  岳崢嶸給蘇郁檀介紹了喬忘川的身份,又說:「我們剛剛接到了上級通知,喬忘川先生要加入保護你的計劃中。並且……」他臉色有些難看地說,「在保護你的問題上,我們得聽喬先生的。」


  喬忘川對蘇郁檀露出一抹笑,語氣柔和地說:「我能跟你單獨聊聊嗎?」


  蘇郁檀輕輕點頭:「跟我到二樓來吧!我媽媽的書房裡,還比較安靜。」


  宋歆寧醫生的書房裡,有一張用來小憩的貴妃沙發椅。


  蘇郁檀請喬忘川在沙發椅上坐,自己將書桌后的轉椅拖過來,坐在了喬忘川的對面。


  「蘇小姐,你現在能信任我了嗎?」坐下后,喬忘川把手裡的小箱子擱在一邊,很認真地問蘇郁檀。


  蘇郁檀微微苦笑,委婉地說:「坦白說,除了多年老友,我現在不知道可以信任誰。」


  喬忘川聽懂了她的意思,又問:「我要怎樣做,才能讓你完全信任我?」


  蘇郁檀反問:「你為什麼要在意我是否信任你?」


  「這關係到我能不能保護好你。」


  「你為什麼要保護我?雖然我們有一個共同的孩子,但無法是法律上還是道義上,你都沒有保護我的義務。」


  喬忘川有些黯然地輕嘆一聲,聲音略有些低沉:「因為我不希望當小鴿子長大后想見你時,我只能帶她去見你的墓碑。


  「或者更糟糕,你連墓碑都沒有,正流落在不知哪裡,被哪個變態折磨□□。


  「小鴿子會永遠為你牽腸掛肚,卻永遠也找不到答案。這種狀況很折磨人,我不忍心她受這樣的折磨。」


  蘇郁檀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在遇到崔琳琳的那個遊樂場所下定的決心。


  她當時想:一定要認真工作,認真生活,認真面對自己的疾病。


  她希望小鴿子長成一個帥氣的美少女時,走過來跟她說一聲「嗨」,跟她閑話幾句家常。


  她也不希望小鴿子成年後,只能看到她的墓碑。


  而喬忘川所說的另一種情況,更是她極度恐懼的。


  她突然覺得有些鼻酸,還有一點受寵若驚的感覺。


  因為他們有一個共同的孩子,喬忘川就自動將她納入了他的保護範圍之內嗎?

  這種感覺,讓蘇郁檀覺得很陌生,也很溫暖。


  似乎她跟喬忘川之間,已經有了某種特別而牢固的聯繫,多了一些隱秘而快樂的親近感,不再像之前那樣客氣而疏離。


  她笑得有些軟軟的,對喬忘川說:「信任源於了解,你同意嗎?」


  「你想了解什麼?」喬忘川神色寧定地說,「我不太喜歡講自己的私事。所以,如果你想了解什麼,就請你自己發問。能回答的,我都會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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