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燈映卿
廂房裏的陳設十分簡單,地方不大但該有的是一樣不缺。送來的膳食靜靜的擺在桌上,盛湯的青花瓷盆已經涼透了。湯的表麵漂浮著點點油皮,擺盤精美的菜卻讓十四心底的疑惑加深。莟昆怎會不知道自己素來不喜羊肉,因其氣味太腥,非要吃的話也得下足了配料將騷氣掩蓋了去。可六道菜裏兩盤裝羊,甜品缽子裏是蒸羊乳。不是踩著自己的禁忌辦事麽?
春秋握著筷子,一雙手不安分的相互敲打著。眼前的菜是他們這幾天來遇見最好的一餐!可皇妃不動筷自己怎麽敢先下口呢。“公,公子。我覺得飯菜裏頭不會有事的……料他們也不敢的!”
十四從飯桌上站了起來,拿出手帕攤開。每道菜都略夾了一點到手帕裏,抬了抬眼皮子瞟了她一眼。“這幾日先吃點水果果腹,這些菜雖不知道有無古怪可防備些總是好的。”春秋歎了口氣罷了箸,也學著她的樣子包了些在手帕上。兩人剛收拾好門就開了,莟昆笑著走了進來。“這頓飯可還和皇妃胃口?”
十四嫣然一笑,裝出十分滿意的樣子看向他。“這幾天在路途上風餐露宿的,現下真是極好了。”莟昆抿齒一笑,打量著桌上的碟子,示意婢女把菜撤下去。“皇妃滿意自然是好的,沐浴的水我已讓人放好了。請吧。”說完,抬起左手指向門口。儀態十分恭敬挑不出一絲錯來。
“腹飽之後困意襲來,我想歇息了。”十四半瞌著眼皮,懶懶的打了個嗬欠。莟昆舔了舔下唇,手依舊懸在空中舉著。“水已備好皇妃一路風塵還是洗漱些較好。”春秋眉頭一蹙,猛地關上門。“娘娘說不洗就不洗,莫非你還反了架著娘娘去不成?”十四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不必費舌,悠悠的轉過身向鏈內走去。
袖子被扯住了,等她腳步頓住後才鬆開。“還請皇妃不要為難奴才。”他的語氣疏遠冷漠的可怕,因為垂著臉看不清神色,可幾句話聽下來卻有幾分命令的味道。
“你究竟是誰?為什麽要冒充莟昆?”十四往後退了幾步,離他遠了一些。十指攥成拳頭銀牙緊咬。那人慢慢放下手臂,一點點抬起頭來。臉,變了。
是從未見過的麵孔。
“早聞三皇妃聰明,我還想著能多騙著些時日找找樂子。結果就被你一眼發現了。哈哈哈哈。”他的聲音有些尖銳,聽到讓人十分不舒服。“我叫桑虯,初次見麵印象不大好。不過沒關係,以後我們也不會見麵了。”
“你想幹什麽?!”十四冷冷的看著他,放在身後的那隻手被春秋捏的死死地,想來她害怕極了吧。桑虯撓了撓鼻子,一臉無辜的看著她。腳步卻是在慢慢逼近。
“皇妃放心,二爺派我來自然不是殺你的。不過是試探一下你在你夫君心裏有沒有位置罷了。畢竟皇妃可是個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呢。”
“你是薑白的人!”她越聽他講話越覺著惡心,怎會有男人發出如此不陰不陽的語氣實在讓人作嘔。
“哎呀,瞧我這張嘴。一不小心就說漏了——其實啊二爺本來也沒打算抓您的。”他挑了挑眉毛,神態十分做作。
“什麽意思?”十四吞了吞口水,掌心翻了個麵握住春秋的手示意她別害怕。漆黑的眼珠子冷冷的瞪著他,就像要將他結成冰柱一般。“本來皇妃晚幾日來或者在府邸待著也不會生這些事。我不過是來軍慰司鋪點線人鬧騰鬧騰三皇子罷了。這門是你嚷著要進的,可有誰對你動粗過半分麽?”
他清了清嗓子毫不回避的直視她的雙眸,唇角微勾。“你在門口坐在的時候我不過還在半路罷了,虧的二爺耳目多也是心慈要我趕忙來帶你進來。皇妃你自己評評理,怪誰呢?”
“你們主仆二人狼狽為奸,都不是什麽好東西!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十四黛眉一挑,怒火中燒語氣也越發憤怒。他讓身邊的婢子上茶,笑著遞給她。
“皇妃不要動輒將生死掛於嘴旁嘛,多不吉利啊。奴才早說了,隻是讓皇妃安心住隔幾天看看三皇子會不會來找您。要是找了,您同他一起回去就是了。要是沒找二爺自然會來見你。”他拉開廂房的門正欲走,忽而想到什麽腳步又退了回來。“這幾日還請你莫要想著逃跑,裏外皆布了數十上百的士兵,進出就是隻螞蟻也不會放過。所以皇妃你看,是不是可重視你了?嗬嗬嗬……”說完他就走了出去,十四跌跌撞撞的往後退,一屁股攤在了圓木板凳上。春秋吸了吸鼻子,“皇妃你振作一點啊,算來這也不是壞事。若真如他所說倒不是幫你嗎?”
汗水打濕背上打底的衣裳,眸子慢慢垂了下來。“你懂什麽?若三爺真的大張旗鼓來找我他們必然會認為我是三爺的軟肋。到時即便是放了我走往後也會用我來要挾三爺,於我於他都是不好的。我到寧願他不來的好。”春秋扶住她不斷發抖的身體,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皇妃放心,他不敢怎麽樣的。春秋就算丟了自己的命也會幫三爺保你周全。”她的眸子就像一汪很淺很淺的水池,隻是一眼就能看到底一般。十四張了張嘴正想說什麽,卻慢慢失了言語。春秋的模樣讓她想起以前的自己。那天是董舒月入宮前夜,月亮早早的就躲進了雲裏,暗紫色的天空裏隻能看見一點點閃爍的星星。守下半夜的時候聽見房內被子窸窣作響,挑了盞燈進去唯恐是小姐做了噩夢。卻看見她呆呆的看著窗外眼睛很久很久都沒有眨一下。
因為怕驚動她,所以自己就吹了燈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想等她睡著。天空上掛著零碎的星星,散發的光微弱無比。突然床上的人開了口。“明日一別,不知何年才能相見。他們常說這後宮比海深,可我未曾見過海又怎知這後宮深淺呢?”
舔了舔下唇不曉得她是否在和自己說話,正想著怎麽開口才合適她又啟了唇。“阿碧,我本不該這樣活。而你,是我替你了。”身體一僵,喉間幹澀的打緊。
“小姐怕是發了夢魘,可別說胡話了。”走到她床前幫她掖好被子,正想轉身去拉窗簾手就被扯住了。有些疑惑的轉身,腰就被抱住了。她把頭埋在自己的腰間,像是要和自己融為一體般。
“我怕。”
“沒有人教過我,若我敗了爹爹在我身上所有寄托就都垮了。”
“我無暇顧及自身,那裏有太多不確定。這一步下一步要怎麽走我一概不知,怎麽辦?”
摸了摸她的頭,輕輕拍著她的背。“小姐無需擔心的,我和阿靜還有落紫他們都會一直陪著您。一切都不會有事的。”那是自己發自肺腑所言,可如今再看卻是連一紙空文都比不上的廢話。風都懶得吹,低賤的溶不進塵埃。
……
“皇妃,皇妃可是我說錯什麽了,你,你別嚇我啊。”身體被人搖了搖,神也回了過來。嘴角梨窩淺旋,眸子微微垂了下來。眼珠子一轉,溫柔的拉起她的手。
“沒有,你說的那般好我亦入了心。可能是我乏了,有些恍惚了。”
春秋如釋重負的站了起來,把床鋪上疊好的被子攤開幫她鋪好。“更換的衣服我都備好了,換上歇息就是了。明日一早我看著打水來給您洗漱,不怕他在水裏下毒爛您得臉。”說完吐了吐舌頭嘻嘻一笑。食指點了點她的腦袋,翻了個白眼。
“我看你最近是越發嘴貧了,再耍嘴皮子我就讓三爺給你找個婆家,天天在家裏頭念叨去。”說完大搖大擺的轉過身向內屋走去,毫不在意身後那人氣鼓鼓得臉。
如若一切從頭,應該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人心如此,和時間又有什麽關係?
指腹摩擦著密函遲遲沒有打開,房間裏頭的窗簾拉的很死隔絕了外頭的豔陽高照,偶爾有一絲光跳進來很快就會被黑暗噬沒,不留骨渣。
這樣的日子自從王妃不見就開始了,府中的下人嚼盡了口舌傳遍了謠言,他依舊孑然黑暗不理會他們分毫言語。時日一場他又成了癡心的典範,那些癡情男兒郎的現實樣貌都往他身上套。又有何不可呢?羌王俊美,身長八尺誰人不知,況且這般疼著自己的妻子,做王妃的那人真真的積攢了八輩子的好福氣。
巷子深,裏頭的人耳根淺,說的人多了信的人就多了。無知的百姓最為可悲,總被牽著鼻子走,卻又認為自己是最接近真相的人。真好牽製。
這封密函若自己沒猜錯是來報喜的吧,張子川那人該不會不靠譜的。輕輕劃開信尾取出裏頭的紙張,瞟了一眼突然猛的站了起來。怎麽可能?!
紙張被狠狠的捏成一團丟進燈燭裏,瞬間化為灰燼,眉心緊鎖指間抵在桌麵上。她不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