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瀾秋岷
白日裏下過雪的夜晚，漆黑的天空通透潔亮。從屋外吹入的空氣清腦醒神，使正在榻上小憩的阿靜打了個寒顫，睜開眼來。一旁的宮女貼心的拿起罩衣給她披上，換上一盞暖茶。“小主去房裏頭休息吧，這天色也不早了。外頭坐著著了涼怎得了？”宮女說完又移步窗前想把窗戶關上，阿靜把暖茶捂在手掌間，“別關，不礙事的。我過會回房，你們先下去吧。”
來往說了幾回，宮女也就不再勸了。略做福身，三兩便退了出去。屋裏的香爐散著濃厚的檀香，飄冉了一天，熏的衣服都是一股子香氣。阿靜端了杯水將還燃著的星火撲滅，走到窗邊把窗戶又打開些。屋外的冬風夾雜這冬日裏特有的寒香刮了進來，把屋子裏沉悶的燃香吹散了些。一並子動作完成後，她又坐回了椅子上。
這幾日隨太後禮佛，心裏頭想的事之字都不敢提。那人能成此地位，後宮裏頭哪件事不看的清清楚楚？本來自己尋去就顯得突兀，總歸還是要過些時候積攢些日子為好。隻是這後宮一日千變，自己仗著皇上恩寵，早就在眾妃嘴皮唇舌間翻滾透了。當下沒人動是高位看不上眼，萬一往後有了孕隻怕是如何都保不住的。
忽而房內燭火一滅，視線瞬間跌入一片漆黑。眉間一蹙，想是外頭吹得風過烈弄熄了。斂了斂外衣下了榻，摸索著走到燈前。正想用銀篦子挑亮，腰突然被人攔住嘴巴同時也被捂上。心下一怔，猛地想要掙開那雙手。無奈那人力氣極大，無論自己怎麽擺撥都紋絲不動。牙齒一緊，捏緊手中的銀篦子就往他手上刺去。那人吃疼一縮，乘這空當，她忙把燈挑亮了。那人的臉也就顯了出來。
阿靜抿了抿唇，眼中神色一頓。
“你好大膽子！”
“你先別喊人，聽我說完。”男子神色自然居然毫無一絲害怕的意味，一雙眸子清透的發亮，反倒直勾勾的把她看的不好意思起來。“不知你可還記得半年前荷花池旁的《九韶》？”
眉心一頓，步子往後退了幾步拉開二人的距離。眼皮微垂，須臾倏然抬起。“不記得了，一點，都不記得了。”
“我知道你會這麽說。”男子拿出一張素白的手帕遞到她麵前，白底上綴了點點碎花，麵子看起來也是半新。“這反麵繡了你的名字，阿靜。”
“嗬，這世間千萬阿靜，你怎知就單屬我？！”五指藏在袖口攥成拳，男子的目光依舊清透卻讓她越發感到不適。“這世界千萬阿靜，可董府卻隻有你一個。那日那人，也獨是你。”
男子語氣篤定，神情亦是不容置疑之色。阿靜退到椅旁坐了下來，眼珠子四下胡亂瞟了瞟。內心閃過幾分慌亂，“你所言之事我一絲一毫都想不起來了。夜色已深，此處為宮妃所居之處，如若被人發覺了你我都沒有好果子。請你快走吧！”
“這一刻我等了半年，怎會輕易就走？”男子一把抱住她，“那日天炎，荷塘繁茂，一曲兩人三盞。今日烈寒，梅結初苞，我好容易尋的機會，怎能走？！”
阿靜皺了皺眉頭，忙從他懷裏掙開。“二爺莫不是吃了酒到我這來耍酒瘋了，我雖位卑可再不濟也是你老子的女人！你這般胡來，我可不讓！”
“雖是如此可論起年齡來我到還長你幾歲呢，這般說起來又有什麽意思！難道你就沒有一絲一毫喜歡我嗎？”他扶住她的肩膀，逼她看著他的眼睛。阿靜咬了咬牙，猛地抬手捆了他一掌。
外頭的人聽到動靜，忙敲門尋問發生何事。阿靜扶著桌沿渾身顫抖，“沒事，我失手摔了碟子罷了。”
“今日之事，我權當沒發生過。你走吧，往後不許再來了。”
“他有什麽好？不過是當今皇上而已，你到還真以為他會冊你為後嗎？但如若你隨了我，等我當上皇上的那一天，這世間榮華亦都是你的！兩廂對比，你亦聰明過人又何苦我費盡口舌。”
阿靜咬了咬牙，心底最私密的地方被人猛地揪起，直覺眼前一片眩暈。轉身端起茶杯就要往嘴裏送，茶水因手的抖動濺出來了少許。吃了大半盞，才稍稍平靜下來。慢慢閉上眸子，“你……大逆不道！”
“阿靜……”他的言語柔了下來，把她扯到懷裏拍了拍她的背。好似哄小孩子一般，“我的話你好好想想，寵愛這種東西今日對你，明日父王也可以對別人。可如若你幫我登上皇位，待我冊你為後。那時可比現在風光萬倍啊。”她忽然冷笑起來，葡萄般的秀眼寒光畢藏。“二爺今日的話我到現在才算是聽明白，前些敘舊情也不過是打個鋪墊罷了。你也知道我位卑，自個兒都泥菩薩過河又怎麽幫你呢？”
“那些話可無半點虛假！你也不需要做什麽，如今父王極其疼你，吹吹枕旁風罷了。你順口話的事，有多難呢？”
她一把打下他的手，冷冷的掃了他一下。“董舒月和人私通的事情是我稟報給皇上的，如今我再重蹈她的路是何苦？”
“這世間隻有一個阿靜，哪還有人似你一般聰明？而且隻要你我小心行事又怎會被發現？難道你真的願意和一個比你父親還大的人同床數年然後被貶黜嗎？你看著我！”薑白把她的身子扭正，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她下意識皺了皺眉頭，卻又不曉得如何反駁。因為他說的每個字都是自己這些天來日思夜想的事情。跟隨太後禮佛，想盡法子討皇帝歡喜，變著樣學哪些子媚態終究不過是為了活下去罷了。出了這道門，放眼都是等著看笑話的嬪妃，巴不得自己明兒個就失寵墮入冷宮。這個險，她不敢冒可是也必須去冒。與其都是死，不如給自己一些希望，一些還能活下去的希望。
薑白看她逐漸緩和的神態，嘴角下意識上揚。捏著她肩膀的手也慢慢放了下來。
“如果，我肯幫你。待你登基後我有什麽好處？”
“冊你為後。”
“口說無憑，立字為據”
劉筠山掃了一眼桌上擺放的菜碟，抓起筷子挑揀了一番。然後猛的拍桌子站了起來，“老子每個月累死累活你就讓我吃這個狗屁？！你是不是偷偷藏錢要逃跑？！”他一邊說著一邊要去扯落紫的頭發，門口立著的兩個奴婢交換了一下眼色，便把門關上偷偷跑了。落紫木訥的站著，也不叫痛也不求饒也不跑開，隻是站著。
劉筠山心底竄起一襲怒火，一把揪住她的頭發，緊接著就是一掌往她臉上扇去。可是她已經沒有感覺了，左臉和右臉已經被扇的發麻，多一掌少一掌對她來說並沒有什麽所謂。
“你說話啊？！老子把你娶回來是當木頭人的嗎！”
落紫舔了舔裂開的嘴角，痛意開始慢慢喚醒和刺激神經。“是我做的不夠好，往後會改進的。”他臉上的笑容越發變得變態和猥瑣，嘴皮子上還帶著菜的油汁就往她的脖子上拱。落紫閉上眼睛，五官是凝固的絕望。這段時間身上到處被他掐的青紫，夜深沐浴的時候隻覺得全身說不出的髒。究竟為什麽活著？
今晚也是一樣吧。
劉筠山把她推到房間裏頭，順手抓起桌上的東西就往她身上丟去。落紫吃疼的叫了一聲卻越發激起他的興趣。“你叫啊！你這幅不死不活的樣子給誰看？老子每天看那些子人的臉色回來還要服侍你嗎？你別他媽一副死人臉甩來！”她咬著下唇，淚水不住的往下流。全身的每一寸肌膚都疼的顫抖，刺痛著神經好似要死了一樣。
時間漫長的像過了一個世紀，他終於折騰玩了，累的睡了過去。落紫下了床，路過鏡子的時候看了裏麵的人一眼。歎了口氣，走向屋外。門口立著的婢女看著她的樣子略微感到幾分心疼，遞了杯水給她。
“落紫姐姐，如果是我早就忍不了了。”
輕輕一笑舔了舔下唇，月光照在她清冷的臉微微顯得有些可怕。“我家裏的人都等著我每個月開餉。我對往後的日子也沒什麽盼望，得過且過吧。”她說完突然想到什麽，“明日白天我想出去一趟，你可能幫我？”
婢女點了點頭，應答的爽快。落紫拉起她的手，抿了抿唇。從袖口拿出一點碎銀，“我身上也隻有這一點了。明日你可一定要幫我。”“落紫姐姐你放心，這錢你留著吧。明日出去肯定要用的。”
寒風刮起發絲擾過傷口，雪，又開始下了。她看著從天空洋洋灑灑飄落下來的聖潔，身子不由自主的走了出去。身上就一件單衣，可是卻也不覺著有多冷。雪花落在傷口上反倒覺著身上的痛感減少了些。有好久沒有這樣看雪了，漆黑的庭院因為地上積雪的反光溫和了不少。垂了垂眼皮，揩幹眼角沁出的淚花。
“落紫姐姐，你快回來，穿的這般少可別凍生病了。”
聽見她的聲音，落紫淒慘的裂開一個嘴角。明明是笑著卻讓人心疼的不得了，“不礙事的。你進去吧。”黝黑的頭發被雪花染上一層空靈的白色，額角的血痕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這樣凝固了。
落紫嗬出一口氣暖了暖手，揚頭往天上看去，閉上了眼睛。從小到大隻要能活下去，見到明日的太陽那麽一切就都還好。縱使再委屈，也終究能熬過去的吧，終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