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濯妖荷
紅木檀桌上的紋路看著有些陳舊,想是有不少年頭。一尺多長的桌子單單立著一杯瓷盞,裏頭裝著的茶水早就涼透了。星點茶葉沉在杯底,偶爾隨著外界的振動而稍稍打旋。他孑然坐著,鳳眸裏頭已經浮現出淺淺血絲。漆黑的眼珠子偶爾轉動,除此之外便如木頭一般直直坐著再沒別的動作了。
景娘歎了口氣,停下在算盤上飛舞的指頭。命人換上一盞熱茶,坐到他跟前的椅子上。“三爺,這都一個晚上了。您年輕身子好,我們這靠臉吃飯的門當可經不起的。”薑衍依舊麵不改色,青碗代替了白瓷他依舊一動不動。景娘抿了抿唇,“您上次要我幫您尋人,我可不前腿後腿子趕遍了趟。可這次的確是獅子大開口,要是應了你我這嫣景閣也就開不下去了。”
他乜了她一眼,端起瓷碗,茶水漫上的熱氣在眼前模糊了一片。稍嘬了一口,微微垂眸。
“上次有個人端著幾箱金子來這贖,您不是滿口說好嗎?怎麽到我這就不行了?”
“三爺,我家姑娘愛好脾性我還不曉得麽?我就是吃透了微月不會答應才應承那人罷了,那孩子脾氣倔,我這來回也不多得罪。可是您就不一樣了,這沒良心的丫頭要是真走了,我這嫣景閣損失豈是幾箱珠寶就抵的消的?三爺你最是精明的,這筆帳你可算算我說的在不在理!”
“這嫣景閣大把姑娘,媽媽再培養一個就是了。無非是撬個班底子罷了。這樣,您開個價。要是合理我就也不廢話,叨擾你休息。”
景娘頗為為難的歎了口氣,狐媚般的眼睛細溜溜的轉著。這人的脾性自己不是不曉得,今兒個要是不把微月交出去他是賴定了不肯走的。好歹也是娃娃大個培養起來的姑娘,如何不是當個女兒來疼呢?琴棋書畫樣樣都是請來京城裏頭最好的師父,衣食住行自己也是樣樣費了不少功夫!
薑衍捏了捏眉間,“不如把微月姑娘叫來,如若她不肯那我必定不會強人所難。反之,也請景娘尊重淺月姑娘。如何?”
“事到如今我也沒什麽話反駁了,你所言麵麵俱到,便如此罷。”說著就讓人把微月請來,半柱香的功夫,一碧衣女子便踩著紅昏昏的日光走了進來。微月掃了一眼屋裏的兩人,心下已經明白喚自己來所謂何事。唇齒一抿,跪了下來。
景娘眼皮一跳,淚水唰的一下就流了下來。容顏好似一下便老了幾歲,眼睛裏頭的神色慢慢暗了下去。“女兒不孝,不能侍奉媽媽終老。”微月慢慢抬起頭,話音剛落便挨了一記嘴巴子。白皙的臉瞬間顯出一道殷紅的五指印,她咬了咬唇便把頭垂了下去。
薑衍吹了吹浮在茶麵上的茶葉,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微月身旁把她扶起。雙眸略有幾分逼視的對上景娘的眼睛,“既然姑娘已開口那您說話也要算話。”說完又轉過頭,拍了拍女子的肩膀低聲耳語幾句。女子抬了抬泛紅的眼皮看了一眼景娘,一汪葡萄眼如注了水一般清透,睫毛微顫。秀口微張好似要說些什麽。可千萬言辭終究還是在舌尖化作一襲歎息,須臾,垂下頭轉身走了出去。
“三爺……你當真這般狠心?”
“這筆買賣如何算你也是不虧的,況且你放心我不會虧待微月姑娘的。”
“倒不是虧不虧的問題,你先告訴我你要她去做什麽?”
“我把微月姑娘贖回去自然是因我自己喜歡罷了,不然我何必花這般大價錢?不瞞您說,這些銀兩實在是把慶安府的老本都挖出來了。這般大價錢換來的可不得當作寶貝供著麽?景娘你最明事理。你說是不是呢?”
屋外的日光浸滿了金黃染了一片大地,前日裏下過大雪因此這幾日的天空一並放晴了去,到像是給世間還了幾分暖洋洋。薑衍抿了抿下唇從懷裏拿出幾張銀票放到桌上,“天色不早我亦不便久留,話已經說完了。這些銀兩先付七成,待您想好了我再付之後的數目。如若媽媽實在無法割愛,我也不強人所難。京都繁華,也不止嫣景閣這一家。”
他說完又略點了一些頭,然後轉身離開。景娘看著他的背影跌坐在椅子上,眸中神色有些恍忽。餘光瞟了瞟桌上的銀兩,下唇緊咬,終究還是把手伸向了它。
眼皮沉重好似灌了鉛,好用力才撐開一個小縫。光打入視線模模糊糊一片斑駁,什麽也看不清。喉嚨幹澀刺痛,眉心緊蹙,想要撐著坐起來。忽而額間察覺幾分冰涼,隨之些許溫潤點點滲入口中,一並緩解喉間難受。
“好些了嗎?”隨著眸子慢慢撐開,男子的臉也越發清晰起來。怎麽會是他……?
見她遲遲未開口,薑紇略微垂眸。“昨日我見你一人在嫣景閣,那裏人多手雜便把你帶回來了。今日我要入朝,待你好些了知會這些婢女便是了。我已安排人好送你回去了。”
“不勞……殿下,這般麻煩的……昨日想必添了不少麻煩,我自己回去就是了。”十四抿了抿下唇,葡萄般的眼珠子對上他的目光。心裏稍有幾分過意不去。
“談不上麻煩,也不必往心裏去。不過是看在三弟的臉罷了,況你如今為皇妃,若出了什麽事也是丟皇家的臉麵。”薑紇把手中拿著的瓷碗放到桌上,站了起來。她揉了揉眼角,“謝謝你。”男子腳步一頓,“不必。”說完就走了出去。
室內溫度比起外頭溫暖不少,十四輕輕皺了皺眉頭回想了一些昨日之事。貝齒輕扣下唇,從床榻上下來稍稍歎了口氣。在外頭耽擱了一碗,春秋也該擔心了,要快些回去才行。推開門和門前女婢交流幾許,那人便把自己帶上了車,不出一會便回了慶安府。
理了理身上的服飾,緩緩走入正廳,腳步一滯,眉蹙。“你是……?”
被問答的女子嫣然一笑,唇紅齒白笑意勾人。一身藍衣似水靈動,轉眸之間堪稱絕色。她微作一禮,儀態雅致,眸抬。“微月在此參見皇妃,往後還望姐姐多多關照呢。”
全身血液猛的凝固,指尖泛涼猶如冷玉。“微……月?”
“昨日三爺把我贖回來的,說是王府上下事務繁多,讓我來幫襯著你。”
十四直直盯著眼前這個人,心底越發覺著諷刺。昨日自己跑去嫣景閣真真就是個笑話,尋花問柳也就算了!這般還把人帶回來夜夜笙歌,自己這皇妃當的實在是憋屈的不行!這下,是真的不會對他再抱一絲希望了。
微月略微不好意思的側了側頭,眉間楚楚。“姐姐這般直直看著,可是對微月有什麽不滿意麽?如有什麽得罪了還請姐姐明說,微月也好改才是呢。”聽到她的話,收了收臉上的神色,粲然一笑。“怎會?三爺看中的人自然都是極佳的。這王府上下往後也多勞你費心了。”說完,斂起裙擺就要往裏頭走去。
“姐姐?何需走的這麽匆忙,我倒還有事要煩你呢。”
心底一沉,頭回。抿唇笑。
“我昨日才來,今天也稍就學了些邊角。姐姐可得把三爺更衣晨起這些時辰都要告訴我呢。三爺說這裏頭事事沒的條理,讓我幫著你好好整治整治。莫讓別人小瞧了我們慶安府去!”
十四上下掃了她一眼,心底略有幾分煩燥。不過臉上笑意依舊立於嘴角,“微月姑娘初來乍到應該好好休息熟悉熟悉這裏頭的環境才是,這般心急,也不怕吃著燙嘴麽?”
“姐姐笑話了,三爺在朝堂上勞心費神,我不過是希望他回來的時候看著一切井井有條心裏頭舒坦,也省了夜夜外出的費用不是?這些日子以來三爺在嫣景閣耗費的銀兩,可足足夠把這裏頭翻個新了!”
“好啊,既然微月姑娘這般有心我自然是歡迎的不行。本妃就恃目以待了。”十四看著她的媚人的丹鳳裏頭盡數顯露的精明淺淺一笑,從她手中把袖子扯了回來轉身走了進去。微月垂了垂眸子,寒風倏然入室猛烈撞擊她單薄的身子,她舔了舔嘴角,眼中神色越發複雜,然後慢慢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