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積雪塵
夜裏的長安街比起白日寂靜蕭條不少,算著時辰已經到宵禁的時刻了,隱約還可以聽見禦林軍巡邏的聲音。十四理展好身上的衣裙,適才賭氣走的匆忙加上這幾日來的疲憊,一時間也不曉得出來做什。但剛剛已經放了狠話了又灰溜溜的回去豈不讓人貽笑,心下一沉,直直的就往嫣景閣走去。
之前同阿靜上街采購的時候偶有路過那一片煙花之地,門口一水兒濃妝豔抹的姑娘,臉蛋搓的那樣紅就像猴子的屁股一般。真不知道那樣的女子怎麽會有人喜歡。眼神一冷正要往裏頭踏去便被攔住了。“姑娘,這嫣景閣向來隻招待男人。您一女子實在不便呢。”看了看那老鴇,唇角一揚從懷裏掏出錢囊。白花花的銀子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每震一下那老鴇的眼珠子就亮一下。
從裏頭扒拉出兩三塊碎銀放到她手裏,“一雅閣,一花雕,旁的不必勞犯。”老鴇笑眯眯的把銀子放到袖袋裏,和身側的人使一眼色,指著身後的樓梯。“姑娘上頭請,不怪媽媽多說一句,裏頭人雜該注意的可就多擔待些呢。”十四瞟了她一眼,黑眼珠子烏溜溜的一轉,嫣然一笑。“那我也就多句嘴,聽說這裏三皇子是常客呢,平時可點哪位相伴呢。我也就單純好奇,究竟哪位天仙般模樣勾的那人常日光顧呢?”
景娘精明的打量她一下,狐媚似的眼珠子藏滿了精打細算。一溜神又笑嘻嘻的開了口,“官人能來都是嫣景閣的榮幸,這裏頭啊個個都是一等一的好姑娘。哪有什麽三六九分的清楚呢,姑娘要是好奇今兒個看個遍也不是不行,就怕您這錢袋子喂不飽姑娘們的胃口呢。”
十四略微抬眸,身旁走過一個半醉的男子,看穿著也算是達貴。左膀右臂各摟著一個女子,臉上寫滿了淫欲。胃裏一反,一想到那人也會做這般事不由得有些惱怒。銀牙一咬,十指攥拳。“我也不怕挑明了說,你便告訴我今日陪著三爺的人是哪位牌子?”
景娘微微一笑,“雅閣已經備好了,姑娘要得花雕也已都燙好了。旁的閑話也都無需多說,來的都是我嫣景閣的客人。姑娘也就別為難我了。”說完就稍作一禮繞開了她。十四舔了舔下唇還想說什麽,手肘就被人扯住了,是店裏的小二。那人笑了笑看著她,“這邊請。”
走過彎曲的樓梯到了二層,樓下的繁鬧嘈雜好似全部都被隔絕了,一洗而空就像來到另外一個地方。隱約有些絲竹聲拌著幾分吟唱傳入耳中,悠揚柔美。
“我要點你們閣裏的頭牌。”
店小二依舊和善的笑著,“微月姑娘尚有脾氣,這頭一條就是賣藝不賣身,陪誰看她心情。如若姑娘能點的動自然是好的了。”“不就是幾分銀兩嘛,何必說這麽多廢話。要多少?”那人搖了搖頭,推開雅閣的房門請她進去。“倒還真不是錢的問題,前些日子有一人足足抬了十箱金錠子擺在門堂要贖她做小妾。微月姑娘隻是略掃了一眼便回絕了,畢竟是頭牌,景娘也不好說些什麽,兩方哄一段日子才算好呢。”
十四乜了他一眼,走了進去。這小廂房倒也還雅致,嗅入鼻子是一股冷香,整體甚是舒服。斂好裙子斟了一杯清酒送入嘴裏,指尖觸及瓶身不由覺得身子穿來幾分酥暖。“你出去吧,我一個人呆會。”那人答應了聲再吩咐,便出去了。
白淨的瓶身刻了一個手執琵琶半遮麵的女子,細長的媚眼狐狸一樣眯著,猶似在笑。男人果然個個如此,哪有什麽情愛可以談嗬,都是假的。紫黑色的天空隻有一彎空月,幽幽的照著冰涼滲人,也不曉得如今倒在他懷中人是誰。
寸把長的玉壺很快就見了底,花雕嚐著溫潤後勁卻也來的厲害,眼前的桌子有些迷糊了,想要站起來腿也有些發軟。命人又斟了一壺,那店小二端來些許小食零零碎碎擺了一桌。“姑娘貪杯傷身,好歹吃些東西墊著肚子摻著喝。這樣也不至於醉的厲害呢。”
十四神情有些恍忽,眼珠子一斜看著閃著橘光的燭燈,一根變兩根,重重疊疊分不清虛實。自幼為人奴婢,淩辱打罵樣樣不缺。指尖在杯口緩緩繞著,臉頰已經染上些許紅暈,嘴角淺笑,酒如滑絲就這麽直直的從喉嚨順了下去。夫人丟了東西,問遍了家中婢女,個個聰明的很,蛛絲馬跡全全抹去,這出氣筒便隻能找上自己啊……也怪那時幼小單純,拇指粗的血漉子在背上一道道的就像綻開的花,趴著睡了半年,那時一翻身啊,就疼的驚醒。
慢慢閉上眼睛,阿娘說啊,像我們這種生而為奴的人,主子賞口飯吃就要知足了。打罵算什麽呢。口腔彌漫著酒香,清冽的玉泉卻從小腹開始燒了起來。窗外鵝毛大雪,小姐說想吃蒸乳酪。黑黑的小廚房,猛地被人抱住腰,那人一身酒氣是看不清臉的。從心底漫上的羞恥,不敢大聲吵嚷隻能不住的推開……
一杯如玉的溫酒啊,明明剛剛燙的那般熱,怎麽入了口卻涼了。他抱得那般結實,嘴巴不住的往臉上拱,胡渣子刺到臉上驚疼。那種絕望是從心底裏麵漫上來的,雙手不住的摸索可身後卻空空如也。又是一杯清酒見了底,滑滑涼涼的液體,不過嘬了兩口就又沒了。
屋外的雪一層一層的蓋,小廚房陰冷的可怕,耳邊隻有男人粗重的喘息聲。他的手拉住了腰帶,而自己好容易才尋到一個水瓢,沒有絲毫猶豫就往他頭上打去。他的手停下了,從鼻腔裏發出幾聲悶哼,然後匆匆跑了出去。那個地方……那般黑,他的背影都與四周融在了一起什麽也沒有看到。
十四眯了眯眼睛,水靈靈的眸子此刻越妖嬈的不像話。麵含緋紅,唇如烈焰,貝齒輕咬。那人走了以後,自己就攤坐在地上,那樣冷的天,衣服硬是被汗水浸的透濕。淚水不住的往下滴,一顆一顆豆大一般的滑下來在臉上匯成一條小道。這些子委屈和誰去說呢,都不得盡數吞進肚子裏頭啊。
哭哭啼啼的好容易才把乳酪蒸好,因為有些失神食指還被熱水燙出一連串水泡。揩幹淚水端到小姐麵前,她冷冷瞟了一眼,猛的把碟子打翻在地上,手一回就在自己臉上扇了個巴掌。阿娘說啊……生而為奴,凡是都得看主子的眼神喏——
你這般慢,現可真真是傲氣了!
等久了胃口也失了,你滾出去!
……
酒壺又空了,唇齒已經彌漫遍了酒香。頭有些沉了,眼前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任何一個意象。燈燭和牆影影綽綽融為了一體,分不清哪個是燭火哪個是牆角。生而為奴啊——十四舔了舔嘴角,諷刺的笑了笑。頭靠在手臂上,整個人和衣服在地上攤開成了一幅畫。
“景娘,照舊。”薑紇略掃外頭帶來的涼意,眯了眯鳳眸。景娘眨了眨眼睛,討好的笑了笑。“爺,早知你今天來。我便幫你留著了,今兒個客人多。我便……”
男子聞言微微垂目,“我那閣子,你便這般隨俗夫玷汙?”她一聽苗頭,忙搖手。“我那敢給那些人呢,是個姑娘。長的白淨的很,一來就纏著問我三爺的事。我哪敢說,便將她打發上去了。”
略微劃了劃眉尾,黑潭般的眸子泛出些許意欲。目光乜,“她來多久了?”景娘轉了轉眼珠子,“約莫一個時辰了,倒也沒什麽動靜。”“我去看看。”話音剛落,便被她攔了一下。“爺,那姑娘我看是個清白人家的。我們這裏頭多的是的美人,您這不是鋌而走險嘛。傳出去倒是敗壞你名聲。”
“你放心,我識得她。”說完,步子微閃便繞開她向二樓走去。推開房門便看見她枕著桌子入了眠,白皙的臉龐暈了嫣然,眼皮上壓滿桃花。看來喝了不少酒,把她從地上扶了起來想要把她推醒。女子呢喃了幾聲又把頭垂了下去,半壁青絲盡數撒下,衣服有些鬆垮隱約可以看見清冷的鎖骨。
輕咳了一聲幫她挽好頭發整了整衣服,囑咐人端了杯濃茶給她灌下。女子有些迷糊,慢慢一瓷盞的茶半數灑在他的衣服上。薑紇略微有些無語,想了想還是幫她揩幹了嘴角。
“阿碧……”把她耳角的碎發別到一旁,想要叫醒她。又複添了幾聲依舊得不到回應,想了想把她攔腰抱到榻上。眸子微垂,輕輕坐在床頭看著她。呼吸很輕,唯恐驚動了她。
她睡的很沉,眼睛輕輕的閉著,睫毛有時顫抖幾下。忽然,她嘴巴微啟好像在說什麽。薑紇把耳朵湊近了些想要聽得清楚一點,女子吐出來的氣息有些溫潤,她的聲音軟糯糯的卻又含著幾分有氣無力。
她說,三爺,我想看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