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茗秋霜
馬車緩緩駛過，車軲轆和地麵摩擦發出細碎聲響。在這般寂靜的夜裏聽得分外清楚，車內沒有點燈燭，暗暗的，隻有幾縷鑽著縫隙透過來的清冷月光。沒有人講話。空氣安靜的如果掉根針都一定聽得分外清楚，薑紇看著眼前的女子，聲音到了喉嚨眼可如何也發不出來，好久便又吞回肚子裏，不再試圖說話。十四垂著眸子，抿了抿下唇。“前頭便到了，我自己走過去就是了。巷子路窄不好出的。”說完就讓車夫停車，提著裙擺走了下去。
薑紇看著擺動的車鏈，輕輕歎了口氣閉上了眼睛。月亮已經移到了頭頂，十四看著慶安府的牌匾眼眶猛的一熱，推門走了進去。
“皇妃您回來啦，可真是巧了趕上和三爺前後腳。”
眼眸一顰，他回來了？可是為什麽沒有前去尋自己？難道在他心裏自己真的什麽也不是嗎？自己被俘這些天他就沒有一點點擔心自己嗎？！咬了咬下唇推開門，看著端坐在榻上看書的男子，心頭不住叫疼。他怎麽可以這樣無所謂！“三爺……”
薑衍依舊看著書本，頭也沒抬隻是嗯了一聲算是回答。他的麵色姣好，看起來還真是一點也沒有為自己擔心呢。“你是什麽時候回來的？”話一出口又覺著自己分外愚蠢，剛才婢女不是說了前後腳麽。看來也沒回來多久，可是他的樣子一點也看不出長途跋涉的累態，如此就連路上也是優哉遊哉的走了。男子好似沒有聽見一般，遲遲沒有開口。十四心下一涼，一時間也不曉得說什麽，隻得訕訕開口。“夜色深了，三爺早些休息，十四不多打擾。這般就告退。”說完眼眶已經泛紅，忍著哭腔向屋外走去。
自作多情的是自己，他從來沒說過喜歡。初見開始一直都是自己自作多情，可能他早就忘了當初撐著他的人是誰了吧。深深歎了口氣，向房內走去。
薑衍盯著書上的字，餘光看著她走了出去。房子裏還殘留她的說話聲音，遲遲不退。他何嚐不曉得她語氣裏的失望和無奈，眼睛過著書上的字卻沒有一個入了腦。心底一沉全身上下瞬間覺著疲憊不堪。一路奔波眼都沒有閉一下，好在該處理的事情都差不多了，殷翟也是個讓人放心的主。明日暫且先閉一天，倒不知道白元紜那邊怎麽樣了。
把書和了起來，神色一定才發現手裏的書一直是反著的。嘴角劃過一絲苦笑，還真是有幾分神誌不清了……“三爺，水備好了。”婢女推開門，柔聲的說道。解開束腰點了點頭，一切都好，她沒事也回來了，西北的事情也不棘手倒是打了薑白的臉嗬。過幾日大祈那邊求和的文書就該送來了，即墨毓雖有幾分小孩心性，可在大事麵前倒是個爽快的人。
把身子浸入水裏慢慢閉上雙眼，好似一瞬間肌肉上所有的酸痛都猛地刺激起神經來，腦門漫出星點細汗。這次回來不過是把本該是自己的拿回來而已。“來人，去嫣景閣把酒備好。點頭牌。”鳳眸一凜，適才疲憊的神情盡數收回。從浴池中站了起來，腹溝還滾著些許水珠，接過巾帕拭幹身上的水汽，一件件把衣服穿好。
“三爺今晚……不陪陪皇妃麽？”貼身女婢幫著他理好衣服，遲疑的看著他。男子眸子幽深看不出幾分神色，淡淡的，好似世間萬物均與他無關。
“不必。車備好了？”他稍稍推開她，自己草草束好發冠。英氣逼人的麵孔隻是呆呆的看著便讓人臉頰不住發紅了。女婢點了點頭，也不再過多說什麽。薑衍袖口一拂，抬眸走了出去。
嫣景閣這個地方是好久沒來了，門口站著的姑娘來回幾幅麵孔幾個動作，就連說的話都沒有絲毫新意。唇齒一抿，還沒有走進去老鴇就迎了出來。“三爺～～好久沒來了。微月呐已經在廂裏頭候著了，就等著您呢。”
薑衍笑意漸深，眸中情感越發意味聲長。笑眼一彎，“還是媽媽最懂我。”景娘聽見他的話也跟著笑了起來，麵色諂媚一雙眼睛卻精明的不住打轉。“那當然了，哎喲我跟你說哦今晚可多人點微月了！我都給推了去，這不是給三爺您留著嘛。”一邊說著一邊略有幾分期待的看著他，指尖一抬，隨行的小廝立即會意掏出荷包拿出一把碎銀遞給她。
景娘笑眯眯的接過銀子，也就不再多說廢話，忙領著他上了樓。薑衍推開廂房，一紫衣女子正抱著琵琶背對著坐著。聽聞聲響略微轉頭，示來人以側麵。青壓壓的睫毛在潔白的臉上打下淺黑的鴉影，“公子。”
猛一關門，世間紛亂嘈雜光影浮動，盡數隔絕。微月依舊閉著眼睛，身子一動也不動。薑衍走到她身旁坐下，從懷裏掏出幾封信函。“彈。”女子聞聲指尖便舞動起來，輕勾琴弦朱唇微啟。
“花隔銅壺，露晞金掌
都門十二清曉。帝裏風光爛漫，偏愛春杪。
……
因念秦樓彩鳳，楚觀朝雲，往昔曾迷歌笑。
別來歲久，偶憶歡盟重到——
人麵桃花，未知何處，但掩朱扉悄悄
盡日佇立無言，贏得淒涼懷抱。”
她的聲音很輕，但裏頭的悲婉相思卻是一字不落的牽人心弦。本就清麗出眾的嗓音配著婉囀似流水的琵琶聲，實在萬分悅耳。一曲畢，歌音繞梁三旋亦不算誇張之說。微月慢慢睜開眼睛，餘光稍斜想看身側男子的反應。本懷著幾分期待，可遲遲聽不見他開口，不由生了性子站了起來。“既然微月的歌聲公子並不滿意，那也就不多擾了。”步子一抬，蝶袖就被扯住了，還沒反應過來就跌倒了他的懷裏。
男子的神情依舊淡漠，寒霜般的眼眸讓她十分不舒服。“公子……”“我在聽，你繼續唱即可。做好該做的。”說完就把她扶好，繼續拿起信函看了起來。微月直起腰板神態落落。嘴角勾出一分溫婉三分嫵媚，丹鳳眼嬌媚如絲攝人心魄。“你還真是一點也沒變嗬。”撿起掉在地上的琵琶，又複坐了下來，十指芊芊嫩如水蔥。
夜色漸深，她的歌聲曲子換了一曲又一曲，哀怨，喜悅，離別，等候，七情六欲輾轉於喉間音。不知多久，指腹已經有些酸脹了。微月戛然收聲，不再撥弄扣弦。“天不早了，曲兒再是唱不得的。不然明兒連話也說不出來了，公子自便吧。”薑衍捏了捏眉心，收好信函站了起來。指尖點起女子的下巴，“那幾日來倒還沒仔細看過你這臉，今夜還長，我倒是好奇嫣景閣的頭牌究竟何處出眾。”
微月對上他的眼睛，眸光盈盈顧盼流兮，鼻尖微翹硬是給嬌美的麵容添上幾分俏皮。“小女子平凡沒什麽出彩的地方，無非是那些官人看得起罷了。”薑衍眼神略滑，笑意更深。“若我幫你贖身，可願意？”
屋外的月色越發慘淡，空幽幽的冷白，冰的不像話。越是冬天夜色就越是淒涼，讓人看著分外不舒服。十四看著窗子外頭的光景心底越發不適，眼底神色一沉站了起來。“春秋。”聽見她的聲音，春秋忙從外頭走進來。
“三爺可睡下了？”十四咬了咬下唇，心底含著幾分期待。春秋麵露難色的看了她一眼，“三爺……去嫣景閣了。”腦海裏的意識稍稍一頓，還沒反應過來她說的話。“他……去青樓了？回來第一天？”春秋歎了口氣，“皇妃早些休息吧，三爺出入成性改不了了。”心裏最後一絲期待盡數耗盡，她突然覺得好累，自己這些天這幾月究竟在做些什麽呢？居然為了他跑去西域，真是可笑。也許在他眼裏自己還不如一隻狗。
“走。我也要去。我倒要看看把三爺迷的神魂顛倒的是什麽！”十四冷哼一聲站了起來，她不怕整個長安看他們的笑話。最好全世界都知道他有個愛吃醋的夫人，看還有哪個女子不在乎自己的名聲與他廝混！
春秋一聽，忙的製止。自從上次陪著她西行，在府邸就已經闖下不少麻煩。要不是她沒事，自己的腦袋怕是保不住的。如今要是再陪她闖窯子怕是真的要被罵死的。“男子前去也沒什麽不好，況且三爺是常客就當他西征凱旋會麵老朋友也不是不行。如若皇妃貿貿然跑去，誤了事情是小，那個地方不三不四的人居多，要是皇妃安危有故障春秋命可都得陪上。”她吞了吞口水，見十四沒有什麽表態。舔了舔下唇，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皇妃……早些歇息吧。”
女子垂了垂眸子，依舊站著不動。眸子一冷把春秋推開，撿起椅背上的外套披了上來。“旁的事情我不管，今日我既是三皇妃一天他就不能去外頭廝混！”言畢，便朝門外走了去。